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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大山的孩子们》第二十四章入室抢劫　

作者: abcd1228 发表日期: 2007-01-18 07:39 点击数: 860

描述：一群农村孩子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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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则理的确有一个全村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虽然山娃他们经常去他家，也看到过，但谁都不晓得那里藏着秘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密。
　　在张则理家北炕的草帘子下培育的是天麻，是张则理经过精心培育的宝贝。开始弄那个宝贝的时候，张则理没想那么多，只是多年的生活压迫让他不得不想一条能换钱的出路。这些年，张则理经受了太多的痛苦，妻子死了，家庭不完整了，本以为下放到农村就能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可是，在这里，他依然过着非人的生活，没人把他当人看，除了繁重的劳动改造外，还要接受批判、打骂和侮辱。他想到过死，想与妻子安静地躺在有青草，有阳光的山坡，有几次半夜的时候，他悄悄躺在了妻子的坟墓上，闭上了眼睛。幻想着在那个没有争斗，没有歧视，没人打扰的世界里，牵上她的手，漫步在有青草的山坡，漫步在温暖的阳光下，享受宁静、温馨、幸福的生活。可是，他转念一想，当妻子问到孩子的时候，他怎么回答？说把孩子丢在了另一个世界，不行，那是妻子最不愿意看到的！
在这十几年里，张则理每年唯一的收获就是生产队给他两个人的七百二十斤口粮，一年到头，村民多少还能分到几个钱，惟独没他的份，他的劳动赎回来的是没完没了的罪行。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过年吃到肉陷的饺子，他的心在滴血，在呐喊。张则理跟村民一样劳动，甚至比村民还要多付出，可是，生产队杀猪却没他的事，不仅如此，十多年了，他没从生产队拿到一分钱，家里买盐的钱是他养几只母鸡下蛋换来的。眼看着有鸡蛋不能给女儿吃，不是他心狠舍不得，而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张则理最怕的是年关，每当过年的时候，都是张则理最难煎熬、最痛苦、最揪心、最想哭的日子。他没有给女儿买新衣服的钱，《白毛女》中的杨白劳过年的时候还能给喜儿买一根红头绳，张则理却连买一根红头绳的钱也没有。张则理感到最悲哀的不仅如此，解放二十多年了，村民的日子为什么还这样苦，为啥还吃不饱肚子？这对于一个搞农作物研究的他来说感到羞耻。所有这一切忧虑和烦恼他没地方说，也没述说的对象，只能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令他欣慰的是，女儿一天天长大，也一天天懂事，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才想到了弄点东西换钱的主意，他不忍心再让女儿跟他受苦。张则理知道，自己是行动不自由，言行受管束的人，他的秘密计划只能在家里偷偷进行。
　　如此秘密的行动，后来还是被人发现了；如此美好的梦想，也被人打破了。

　　向阳沟村有四个很有名的人物，村里的人分别叫他们大虎、二虎、三虎和四虎，时间久了，人们反而忘记了他们的真实姓名。他们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都没混上老婆，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上来虎劲，啥虎事都做得出来，甚至连亲爹都敢张口骂，伸手打。村里哪家孩子不听话，只要说“四虎”来了，立刻就变得乖乖的。文化大革命的急风暴雨给大虎、二虎、三虎和四虎提创造了兴风作浪的条件，右派张则理的到来，成为他们发泄的对象。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大虎、二虎、三虎和四虎没少对张则理下黑手，每次批斗会他们都特别积极，他们最先到达会场，带头喊口号，带头扇耳光，带头拳打脚踢，比打他爹下手还要狠十倍，每次批斗会上，在他们的“关照”下，张则理轻则鼻青脸肿，重则伤筋动骨，有的时候村民都看不过眼去。村里最胆小怕事的冯占魁看到头破血流的张则理就说过：“太过分，太没人性了！”赵长富称他们四个是“革命运动的积极份子”，其实，他们是赵长富倡导下革命运动的得力干将，只要赵长富一声令下，这四人绝对不含糊。二狗子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典型代表，本来他是二虎，但因为他“人性狗”，自打他祸害了刘富媳妇后，村里再没人叫他二虎，而叫他二狗子了。
　　正月十四这天的中午，赵长富带领大虎、三虎和四虎三个民兵急匆匆朝张则理家走来。在赵长富的带领下，四个人气势汹汹，如果端上刺刀，跟日本鬼子进村没啥两样，走到大门前，大虎一脚踹开大门，大摇大摆闯进院子。“张则理，赶快交代你的罪行！”大虎在门外大声喊着。张则理听到喊声走出家门，他感觉到了什么，随手将门关上，并用身体堵住房门，这时，赵长富他们窜到张则理的身旁，大虎和三虎分别抓起了张则理左右胳膊，像日本鬼子抓八路军战士一样，赵长富走到张则理的面前，四目相对格外眼红。自从张则理下放到这个村，赵长富从来没到他家去过，不是他不想去，也不是他不想抄他的家，而是他知道，张则理来的时候，只有一套行李，家里的那两个木箱是张则理结婚的时候，小玫从娘家带来的，里面除了女人的衣物，就是脸盆和香皂等洗漱用品，而且是经过赵长富亲手检查过的。赵长富知道，张则理比自己家还穷，他跟张则理一样了解家里的状况。所以，这么多年来，赵长富没抄过他的家，也没必要抄他的家。
　　今天的情况不同了，二狗子的一番话引起了赵长富的高度重视，他必须要抄家，一是要打掉张则理的嚣张气焰，再一个是他要弄清楚张则理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张则理与赵长富站在门口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这也是张则理第一次与他对视。在十三年的劳动改造时间里，张则理有十二年半是逆来顺受，挨打受骂，遭受侮辱，他都忍受了，他想尽快摘掉右派的帽子。令他失望的是，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就像地里的韭菜，刚割完这茬，下一茬马上就冒出来了，看不到丝毫的希望，张则理彻底绝望了。在这十三年的时间，痛苦和坎坷磨光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已经找不到当年性格倔强、潇洒酣畅的张则理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即便是这样，也无人说他老实，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殴打和辱骂就成为家常便饭，正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严酷的现实彻底打破了原有的一切幻想，十三年的努力，张则理没换回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身心的伤痛。他终于想开了，一味地老实接受劳动改造，一味地逆来顺受，根本无济于事，他要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正是有了这些渗透到骨髓的感受，才让他产生了找回自我的想法，才有了请假不批准就私自去县城，有了在家陪女儿，有了今天与赵长富对视的行为。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很久，还是张则理先开了口。
　　“让我交代什么，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罪！”
　　“你这个死不改悔的家伙，还他妈嘴硬，你指使三个孩子到西山狐狸洞，分明是想致他们于死地！”
　　张则理最讨厌粗俗，最讨厌没有教养的人。这十三年，张则理遭受的辱骂太多了，对他而言，农村中所有的骂人话他都享用过。赵长富和他手下的这些人，不骂人是不说话的，在听到的所有骂人话里面，“他妈的”是最文明，最普通，最常见的，这三个字几乎成了每句后面的必要成分。对此，他已经熟视无睹了，别说骂他，就是打他，张则理也没放屁的权利，只有接受的份。今天听了赵长富的“他妈的”话，他感觉特刺耳。“我说赵队长，你小的时候，你妈是不是天天用尿布给你擦嘴？”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四虎冲了上来，赵长富将他拉到了一边：“让他说，看他有啥说的？”
　　“听你的意思，那三个孩子是我指使的，你有证据吗？姓赵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既然来了，有啥话就直说吧，别绕来绕去的了！”
　　“我就知道，让你自己交代，你肯定不会说。所以，我要亲自来看看，看看你搞了啥鬼名堂。”
　　“能不能告诉我，这么多年了，你如此热衷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你这种人，没啥好说的！”张则理用力甩开大虎和二虎的纠缠，“就是上刑场，我也会自己走的，不劳二位大驾！”张则理看了看赵长富，轻蔑地对他说：“赵队长，我相信，像你这号人，只能干些胡作非为的事，你干不出让人佩服事情来！”
　　“对付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没啥好说的。搜，给我仔细搜！”赵长富一挥手，大虎、三虎和四虎立即冲上前，推开了张则理，踹开门闯进屋内搜了起来。英子见此情景，跑到赵长富跟前，拽住他的衣角不放。
　　“你们要干什么，大白天私闯民宅，没有王法了吗！”无论如何，张则理也没想到，自己用心血培养出的天麻会遭到抢劫，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张则理再次拦住了他们。赵长富与大虎、三虎和四虎一起把张则理推到了一边，四虎一拳头打在了张则理的脸上。他的眼镜也跌落在地上，几个人在屋里快速搜查起来。按照赵长富的部署，大虎、三虎和四虎进屋后直接来到北炕，他们揭开盖在上面的衣物，三虎大发现了天麻，赵长富看了看，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走到张则理的身旁问张则理。
　　“张则理，这是啥，捂得严严实实的，还挺保密呢，快说……”赵长富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相信，只要是右派弄出来的，就一定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就是张则理犯罪的证据，因此，他的精神头更足了。张则理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北炕边，从三虎的手中夺下天麻。
　　“我说姓赵的，你管的也太宽了吧，生产队的事还不够你管吗，怎么还管到我家来了？”一向斯文的张则理不想再跟赵长富他们斯文了，对这类人人斯文，只能是对牛弹琴。张则理第一次没叫赵队长，而是用了“姓赵的”三个字。
　　“就算我不知道这是啥，可我知道，这是你的犯罪证据！”
　　“这不是混蛋逻辑吗，是什么还不知道呢，就说是犯罪证据，我真为你羞愧，社会上有你们这号人当道，中国算没希望了！”
　　“好啊，你竟然敢说中国没希望了？”
　　“是我说的，能把我怎样？有你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中国就没希望！”赵长富一副傲慢的表情，他没在乎张则理说他什么，他只在乎公社主任怎样评价他，在乎能不能当上全公社先进典型。看到满炕的天麻，看到张则理对自己的态度，赵长富想起了刘家村对待刘地主的做法，他认为，对于地富反坏右是不能心慈手软的，必须采取革命的行动，他命令大虎：“把罪证全部带走！”
　　“呸，姓赵的，我问你，你凭什么到我家抢东西！”
　　“凭啥？就凭你是右派，就凭你跟贫下中农不是一条心！”
　　“姓赵的，你欺人太甚了，你有什么资格到我家来抢劫啊，你算什么狗东西！”张则理特别激动。
　　“我……我是队长，我就有资格，我更有这个权利！”
　　“好，今天，我就好好和你论论这个理。你是队长不假，不过，我最瞧不起的就你这号人。嘴说和贫下中农一条心，你为他们做什么了？睁开你的狗眼挨家看看，拍拍你的良心想想，你的贫下中农过的是什么日子？要吃没的吃，吃了上顿没下顿；要穿没的穿，十七八的大姑娘连个裤头都没有，晚上只能光屁股睡觉。撒泡尿好好照照吧，这些年你干过人事吗？你给社员解决了什么实际困难？要是我呀，早就回家哄孩子去了，还当什么狗屁队长啊！你要真是有本事，就为他们办点实事，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别让他挨饿，别让他们别受穷，那才叫人佩服呢！我真不明白，挂在你嘴上的社会主义就是让社员吃不饱饭？别成天不干正事，光想着整人，整人能把贫下中农的肚子整饱，还是能把日子整好啊？”张则理说得义正词严，理直气壮，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大胆训斥赵长富，而且酣畅淋漓。
　　“你……你……你敢污蔑社会主义……”赵长富瞠目结舌，他的脸都气白了。
　　“这些年，我戴的高帽多了，也不差你这一顶了。我顺便告诉你，当初，要不是我敢说真话，我还戴不上这顶‘右派’高帽呢，更抡不到你人模狗样到我家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的。说我污蔑社会主义，什么主义也要让人吃饱饭，让人过上富裕的日子。我明确告诉你，这些话我不但跟你敢讲，到哪我都敢讲，就是毛主席来了，我也敢讲！”张则理说完，如释重负，看着他们的胡作非为，冷冷地一笑。
　　“你这个死不改悔的东西，搜，说不定还有啥罪证呢？”本来不大的小屋，被几个强盗搜了三遍，东西扔了一地，他们终于找到一个笔记本。英子像疯了一样冲了上去，伸手去夺，赵队长眼睛瞪得老大，恶狠狠地说：“全都拿走！”张则理眼巴巴地看着赵长富他们将天麻抢走，他大声骂道：　　“强盗，狗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