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嗜好,有时会在键盘上敲出几粒文字来,拼凑点小东西。朋友们看了,往往会说:“你那语言,嗯,还可以。”听了,很感动。想来,是很多的短处、毛病,人家不好意思说,细心地找了一点比较的长处,很善意地敷衍敷衍,是宽容,是大度。然后,也很欣慰,感到认真做了的,就有人知道、承认。作文的语言、文字,我倒真是用了些心思,有一点心得、体会。
学的中文。从前叫国文,字面看,和“国学”里的“小学”,意思很接近。所以,知道汉字。知道汉字,是仓颉造的。知道商周以前没发现有汉字。没字的时候,大家也过日子,结绳也能记事。到现在,打趣人别忘了事儿的时候,还会说:“鼻子上拴根绳子,忘了就拉拉”。这是有字的人,在笑话没字的人,笑人家愚昧。可是没字的人,似乎并不愚昧。看八卦图可以知道,那其实,就两根绳。一根没打结;另一根中间缺了一段的,表示打了个结。这两根绳排列组合着,做成了八卦图。这张图,诠释着自然界、人世间、万事万物发生、发展、变化的规律,是没字的时候,人们眼里的大世界。后来有了字,它变成了周易,也一直是国学里的六经之首。直到今天,这张图仍然倾倒着那些,被大家公认是最有智慧的,中外的哲人们。
有了汉字,是中华文明的大进步。中华民族的智慧借着它,超越了时、空,可以更广泛地传播,更久远地传承。但是在两千多年里,汉字和平民百姓无缘,互相不认识,汉字是上焉者的专利品、私有财产。认识汉字、能写汉文,能上私学、私塾,是身份、地位和富有的象征。“有教无类”,那只是一个理想。古代的文人,叫二言人。因为那时的平民百姓,听着“之乎者也”,差不多也等于咱们现在,听见外国人说话。那时的汉字、汉文,一直在忠实地、全面地贯彻落实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国家政策。
到了近代,西方的坚船利炮,掺合着民主自由的思想,敲开了咱们的国门。白话文运动,让汉字、汉文开始由贵族走向了平民。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胡适这首《蝴蝶》,今天,也许很难在什么文学刊物上发表出来。但是,它却是白话文运动的,第一声号角。从此,永远地改变了,中国人语言、文字的“二言”局面,是汉文发展史上,也是中华文明发展史上,值得永远纪念的一次,革命性飞跃。于是,私塾而学堂、而女子学校、现代学校、扫盲、全民教育。这么着,一路走过来了。于是,在不到一百年里,造就出的认识汉字,能写汉文的人,应该是过去几千年总和的平方甚至是立方。
但是,中华民族深重的灾难,也表现在汉字的象形、会意上。汉字的复杂和浩瀚,是中华文明进步的,一道巨大的屏障。比较着说吧,以英语为母语,只需要认识二十六个字母,知道排列组合的规律,就可以实现,语言和文字的统一。而汉字,就连它的数量,到现在,也还是谁也说不准。宋《类篇》收汉字三万一,清《康熙字典》收四万七,《汉语大字典》收五万四,《中华字海》则收了八万五。这是英语字母的n次方。中国小学生,单是花在识字上的时间,就至少是人家的六倍。国学里的小学,是关于汉字的学问,所谓文字、音韵、训诂,研究汉字形、音、义的发生、发展和变化。许许多多国学大师,从小学这窟窿里钻进去,却发现了一个浩瀚的星空,于是尽管穷其一生,也无一例外的,只能落个一头雾水。
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整体,两千多年的,不变的传承,是人类历史上唯一的奇迹。在这里起作用,力量最大的,也许就是汉字了。汉字传承了汉文化,凝聚了汉民族,凝聚了五十六个民族。甚至,还把强权入侵的元、清异族,扔在汉字的大锅里,不容分说地汉化掉了。这和非洲的情形,截然不同。但咱们先也别忙着自豪。因为同时,中国人自己无数的智慧,它们原本可以创造出无数的辉煌,不幸也被汉字,化掉了。生命的过程是有限的,而汉字,耗去了中国人太多的生命。改革汉字,已经不再是一个新鲜话题。在这上,非洲有很多经验,越南有成功的例子。汉字到底怎么办?现在还没有民主、自由到由大家说了算。说了能算的,看情形一时也还顾不过来。
学习、使用汉字,真要必须掌握八万五千个形音义的话,那也许就只有圣人,才能胜任了。好在汉字尽管数量很大,但从使用频率上,却可以依稀看出来,它生存的理由。北京语言学院统计,最常出现的前十个字,是“的、一、了、是、不、我、在、有、人、这”,出现频率接近百分之十六;前一百字近五十;五百字到了八十;二千字,则覆盖了百分之九十八点零七。认识两千字,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认识四千字,阅读的文字障碍,就只有了万分之四。
方块的汉字,大家堆积木似的,用它堆出来千姿百态、美轮美奂的文章。中国人智慧的点点火星,凭借着这些文章传播、交流,然后也许可以,燃成燎原之势。在信息时代,文章应该是智慧的高速公路。但是依我看去,真有不少文章,却很像“知识分子”们,在有意无意之间,甚至是刻意造出来的,一道道阻挡智慧,阻挡文明传播、交流的高墙。从文明进步角度看,这是一个很大的悲哀。
这点事儿,从前毛泽东看得很大很重。他说,《改造我们的学习》;他说,《反对党八股》。毛泽东气魄很大,战线很长,他在阅读、写作几方面全线开战。光对“党八股”,就列了八条罪状。话,也说得很难听:“懒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装腔作势,借以吓人”、“语言无味,像个瘪三”、“甲乙丙丁,开中药铺”…………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毛泽东性格好斗,但主要还是因为,他是“达”者,有资格兼济天下。要不,说得再好,也未必有人肯听。而“穷”者们,也只能是独善其身了。
那么,我作文的时候,先是认定了自己,只认识四千个汉字。太险、太生僻、太华丽、太贵族了的字,咱不认识。希望着,只要是初中毕了业的,看我敲出的东西,不大会有文字的障碍。
第二是句子。句子,是文章里的说话。尽量地,按照标准、规范的普通话说。尽量地,让日常的说话,跟句子一致。写的时候,把句子放在嘴里反复地念,念到顺口、顺耳了,再写下来。句子务求平实,务求明白如话,务求和咱平头百姓的身份一致。把说话的顺序颠倒了的、拗口饶舌的欧式句法,也许可以表现学贯中西;模棱几可几不可,似是而终于又不是了的句法,也许可以表现大智大慧,大彻大悟;这流那派的、朦胧的、莫测高深的句法,也许可以表现富丽华贵,不同凡响;但是我,一定不用。古人杜甫,把诗句念给不识字的老妇人听,听不懂,就改,改到能听懂;今人叶圣陶,他那些说在《语文学习讲座》里的句子,那些句子的平实、亲切,一直在深深地打动着我。很大很大的大家,尚且如此;咱没理由不如此。古的今的,老的新的,成语、典故,要用。因为它能生动,能以一当十、当百,让文字简练。但是它,得通俗、大众。
第三是作文。作文是表达意思,意思的大小深浅,取决于作者的情况。但是表达的方式,却可以有选择。从前,读过不少现代的、朦胧的诗,格言警句似的散文诗,印象的散文,意识流的小说,也有珠光宝气、声势夺人的理论文章。这些美文,意思或大或小或深或浅不去说它,但总有一些共同的特点:词藻华丽、险僻;句子生涩、拗口;意思隐隐晦晦、模棱两可、似是而非、高深莫测的样子;态度上,言必称希腊、词必道商周,就算是感冒咳嗽之类的小毛病,也必得要想着法子,和那宗教、哲学什么的,拉拉关系、套套近乎。我不大好意思说,这是要用华丽的形式,掩饰苍白的思想,是要以贵族的做派,竭力拉大与平民的距离。但是我一直记得,诗仙李白那千古传诵的名句: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那还是千年以前的,文言文时代;那还是平仄对仗,规矩戒律如铁的律诗;却直到今天,依然平实、明白如街头巷尾的,普通说话。
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前无古人,是确定无疑的了;后无来者,也完全可能。但它居然也是那么的,朴实平易,生动活泼。毛泽东的文章,说的可是经天纬地、匡世济民的大道理,大意思。但他那些句子,却是一些平实白话、乡村俚语。就是这些句子,妙趣横生、深入浅出、轻松自如、准确无误地和盘托出来了,他的博大而精深的思想。我相信,毛泽东的文风,来自于他早年的自由、民主意识,得力于他成年时候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的民本思想。从他关于文风的说法和做法里,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对“知识分子”,总有那么多的,不以为然。
文风,或许跟说话的口气,关系也不小。这点上,咱可不能学毛泽东。得明白人家是谁咱是谁。文章里的话,要跟读者,商量着说。因为咱的意见,只是咱的意见;对不对,大家说了才算。忘乎所以,做大师状,专制、霸道着对读者指手画脚、大呼小叫的作派,总是令人生厌的。再说,轻轻地说话,省力气。
一篇做完了,叫初稿。还有反复的修改,还有细致的润色。在我看来,就是炼字、炼词、炼句、炼段落。炼和念,这时相通着。大声地念,至少二到三遍,既不以简洁害意,害顺口、顺耳,也要把所有可有可无的标点、字、词、句、段,坚决拿掉。要用最少的文字,容纳最丰富、最准确的意思。文章,到底不等于嘴上的说话;文章里的话,需要把嘴上说的那些,重复的、口水的、不准确的话,都拿掉、改好。文章里的话,应该比嘴里的话更像话。要总惦着,给厚爱自己文章的读者,尽可能地省点时间。时间是金钱、也是生命。潇洒大方,一点儿不心疼地,耗费甚至是浪费读者的时间,类似于谋财害命。这活儿,得下大力,做得好不好,是水平;做不做,做得下不下力,是态度。细心的读者,可能会留意到,这点炼字炼词的意思,很像是鲁迅说过的。没错,就是他说的。他更是这么做的。他的小说、散文、诗歌、书信和五百多篇杂文,我都读过,有许多不止一遍。我甚至曾经不止一次地,悄悄地犯过傻:试着能不能在他的句子里,在不伤害什么的情形下,拿掉个把字。结果,很难很难。但这在别的地方,往往很轻松。鲁迅的文字做出来,那时能卖钱。那钱,不是现在稿费的概念;很可观的。但是鲁迅的文字卖钱,货真价实。
说了写作,捎带着说说阅读。古人说,开卷有益,我看未必。特别在现代,书卷浩若烟海,就人的一生来说,就是再借五百年,也不能把这些卷儿,都开一遍。应该把话,倒过来说,叫有益开卷。对学生,就是这么做的,法定课本,指定阅读书目,推荐阅读书目。不是学生的怎么办?在我,一、让兴趣、需要,领着走。二、让专家们的定评,领着走。三、让运气,领着走。但是,必须手头托一部很厚很重的字典,一边查着生字一边读的;硬着头皮啃,也还是啃不大动,看不大明白的;口气像大师,文字、意思却平平的;如果不是有特殊的需要,千字之内,我就只能让它们,躺到象牙之塔里面去。因为我疑心,它们的作者,也就希望去那里,原本就不想让咱看。
不过,这只是,也只能是我个人的态度。咱们的深重的灾难,如果一定也要表现到文章里来,那也一定有它的根据和道理,也只能顺着自然,慢慢来。再说,花有百样红,味有百般鲜。有怎样的文章,也会有怎样的读者。个性特点、风格流派,千家万家地争鸣着,总归是好事儿。
还有佛家的三段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三段,套用了来,看一个人作文的不同阶段,比如小学——大学——老成,似乎也能让我等俗人开悟。华美靓丽的,是第二段。“床前明月光……”,也许当属第三段,可以看作美的极致。但是小学就是小学,大学就是大学,老成也就只能是老成。老成再美再好,到底老了去了,应该也有其丑。那么,三个段,也许是各有各的风景,也不必过于谋求,以此代彼、以此仿彼,各得其所也就行了?
就喜欢方块字它堆出美轮美奂的文字.一直只是随自己的意胡乱写一通,不想索泊倒有这么多的心得,看来对有些只能永远是欣赏了.唉
读这篇文字的感受,改日留言,今天只想告诉素泊兄读你文字的感受:将句子分得太零散了,读起来不连贯,给人感觉一个劲在喘气,这篇和《野蛮遗迹》尤是。文质并重是追求完美的方向,也许您觉得这样断句挺舒服,可我对比读过的文字感觉,是零散了些。
我的文字搁在这儿,并不卖钱。但是,读者依然是我的上帝。我会相当地看重这些意见,结合着自己的具体情形,善待它们。
“文质并重是追求完美的方向”、“对比读过的文字”云云,注意到了。但是抱歉,因为家里并不宽敞,就只好放过去,不留它们了。不过竟让你“一个劲在喘气”,这真的让我非常抱歉。抒情的文章,长句短句结合着,很讲究。说理的,我往往会慢慢说。觉得须要以意为先,想要让人留意的地方,就用标点短一下。但也或许,是年纪大了,说话,需要一边说,一边歇歇。是夕阳的无可奈何吧?
看情形,这位先生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素泊在这儿洗净了耳朵,恭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