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交官日记”之十二
作者: 严涛1949 发表日期: 2007-01-20 07:12 点击数: 380
1993年5月1日 星期六，晴
今天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五一国际劳动节”。我曾经非常欣赏这样一句话：“无产者一生奋战求解放，四海为家，穷苦的生活几十年……”这几句好像是当年革命京剧样板戏《红灯记》中李玉和的一段唱词。之所以欣赏这几句词，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无产者，一位普通的劳动者。想到自己这小半生的经历，也是“四海为家”的经历：17岁下乡，28岁回京，34岁上大学，39岁调河南郑州工作，41岁调国外工作……。几十年来，我开过拖拉机，放过猪，当过教师，干过机关食堂的炊事员，国家公务员，外交官……。尽管我没有经过较严重的冻饿之苦，但我是凭自己的劳动挣口饭吃。我没有遗产、更没有财产，与那些在改革开放后钻政策空子，甚至依靠特权，贪污、掠夺国有财产，或者搞坑蒙拐骗暴富起来的百万富翁、千万富翁比较起来，我是一个真正的“穷光蛋”！一旦国家根本制度有变，像我这样的很可能一夜之间便沦为乞丐，被抛到贫困线以下。
我在工作上不会偷懒、耍滑，我为人正直，敢说真话，办事过于认真，不愿趋炎附势，不会溜须拍马，升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在中国这样一个极度扭曲的社会里，我活得很累、很累！辞职自己去闯天下吧？我缺乏必要的魄力，也没那么大的胆量。
我信仰马克思主义，是因为这个主义给全世界劳动者指出了光明的前途；指明一条无产者能够得到彻底解放的光辉大道。人类的最高理想……共产主义之所以那样令人向往，以至有数以千万记的人去为她奋斗不息，既使洒尽一腔热血而在所不惜，是因为在那个社会里，没有国家、没有阶级、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丑恶现象，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社会物质财富极为丰富、社会高度文明。在这个社会里实行按需分配，人人都享有平等、自由的权利，由于没有物质分配方面的矛盾，因此所有人都能友好相处、团结友爱，而且每个人都能自觉地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每个人都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通往这个理想的道路是如此的曲折、漫长，是这样的艰险和令人难以捉摸！搞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宣传了几十年的共产主义理想，“文革”之中还用了“斗私批修”、“狠斗私心一闪念”等极端的的“群众自己教育自己”的方法，然而，人的惰性、劣根性、自私性竟是那样的顽强，那样的难以从根本上从人的思想深处消除！一旦有了适当的土壤，理想马上就被冲垮，在利益面前，以往的一切说教都变得如此的苍白无力！那些前仆后继涌现出来的贪官们，哪个不曾在庄严的镰刀斧头旗下高举右手信誓旦旦过？！
那些共产主义理论的创造者们，那些为理想献身的烈士们若地下有知的话，该作何感想呢？苏联垮了、东欧垮了、……，剩下越南、朝鲜和古巴也是朝不保夕，国内矛盾重重，像朝鲜这样的国家至今连百姓吃饭问题都没有解决，可还在搞那种可笑的个人崇拜，而中国在以另一种方式在发生着变化……。
如果说搞资本主义是当前世界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那么包括俄罗斯在内的“独联体”国家在经历了一段“阵痛”之后，便可能得到“新生”！因为这些国家基础比较雄厚，且改革彻底、干脆，旧体制(经济和政治)瓦解迅速，一旦步入正轨，就会飞速发展起来，甚至有可能再次远远超过我们。而我国这几年尽管表面很“热闹”，改革开放的成果的确很斐然，可是很多深层次的问题很难解决，甚至根本无法解决，尤其是与经济改革相配套的，诸如人事制度改革等与政改有关的一系列问题。我们有很多从战争年代保留下来的好传统、好作风、好东西现在都丢得差不多了！而长期形成的不健康的东西、腐败的东西却愈演愈烈！……。每每想到这些，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上午十点，张大使叫我去一下。他跟我谈了有关乌克兰外交部外交人员服务局最近照会各国使馆的内容。乌政府要求对各国使馆雇用的乌克兰籍雇员进行登记，以便对他们进行管理，并为他们建立社会保障体系。这牵扯到使馆要为雇员缴纳保险费的问题，大使要我考虑一个办法。
1993年5月6日 星期四，晴
5月5日那天，山东潍坊一家公司要在“第聂伯饭店”搞一个“中国食品节”，他们打算利用这种形式为中国食品打入乌克兰做些宣传，扩大一下影响。这个活动大概要持续一周。他们邀请了部分使馆人员参加，我也在被邀之列。5日是开幕式，大使和参赞去，我根椐自己的工作情况定在今天(6日)晚上去。
今天又是一个繁忙的工作日，大家忙忙碌碌，连中饭都没顾上吃。参赞夫人去莫斯科接一位刚从国内调来的新同志；参赞和小凌先去外交人员股务局谈寻找永久馆舍问题，再去安排蛇口招商局与乌克兰有关部门谈判事，又去乌克兰进出口商会拜访，最后去乌外经部，他们二位今天几乎一天没着家。我独自一人守家也没闲着，连着接待了两个国内来访的贸易小组，给他们介绍乌克兰的情况，帮他们联系乌方的有关单位……。刚把最后一个贸易小组送走，又接到国内一家航空器材进出口公司的电话，原来这个公司在乌克兰订购了5台安……24型飞机发动机，按计划由乌克兰航空公司承运，他们要用专机将这几台航空发动机运往北京。可是，由于中国国际航空公司要向乌航收取1万美元的机场使用服务费，乌航嫌收费太高，以至在启运之前有“毁约”的意向，不打算承接这笔运单了。因为我们这家航空器材进出口公司急于拿到这批货，于是在无奈之中决定替乌方交纳这笔费用，并办理了一切相应手续及许可证，不巧的是，这时双方突然失去了联系。对于“中航器公司”来说，货在人家手上，又中断了联系，他们的焦急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于是，他们从国内打电话找到了使馆，请求我们给予协助，就近与乌克兰航空公司联络。
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立即与雇员阿拉一同查找乌航的电话，以及乌国际机场的值班室、调度室电话……。经过一通努力，终于将情况通报给了乌航方面，告知他们“中航器公司”已替他们交纳了机场使用费等，并办妥了一切相关手续，并通知乌航方面关于北京国际机场允许该专机降落的时间及我方航线为其开放的時间(只有24小时)，并要求他们立即直接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取得联系，协商起飞、降落事宜，并尽快安排启航。忙碌了好一阵子，乌克兰国际机场调度室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乌航已于北京机场取得了联系，专机安全起飞……。下午三点，国内再次来电询问此事，我将结果告诉他们，并将乌航机场调度室电话也一并告知他们。过了一会儿，他们可能也得到了确切消息，就又一次来电话，这次是专门表示感谢，说我们是“帮了大忙”！
今天上午忙的连饭也没顾上吃，嗓子也快哑了。晚上，蛇口招商局的小组宴请大使、郭参赞和小凌等人，我只身一人去参加那个“中国食品节”。我和使馆政研室的老于，还有使馆办公室的老马夫妇及一位乌克兰人同坐一张餐桌。餐厅中只有7、8张桌子，大部分桌子都空着，显得有些冷清。所上的食品中，除了有种小烧饼和一种被称为“佛手”的广东式小点心还不错外，其余的都很一般，不过糊弄一下“老外”还是可以的。桌上还摆了2瓶中国酒，我们几个人吃得很愉快，也谈得很高兴，还喝了点酒，把一天的疲劳一扫而光。
1993年5月9日 星期日，晴
今天休息，本无事可干。上午闷在家里寂寞难涯，只好耐着性子写写日记，再给老婆写封家信。来接替老邢到这儿工作的一位姓郑的同志已到莫斯科，她昨晚给我打来电话说，部人教司请她给我捎来消息，部里已正式批准老婆前来乌克兰探亲，让她尽快到外经贸部人事劳动教育司去办理护照及各种手续。给老婆写的信主要是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信就请即将离任回国的老邢带走，顺便再给老婆捎回点美元和前几天为她买的一条银项链。老婆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在家也真不容易。
下午和郭参赞及小凌去看一栋房子，这是一栋还未完工的高层商品房，打算买下一个门，共计40套单元房，除做为我们的宿舍外，余下的房子当招待所，专门用来招待国内来访的各种团、组。工程进度比起2月份来看时的确进展不小，不过要说在7月底交工似乎可能性不大。80万美元的价格就能买40套新房，真是很便宜的，若等到乌克兰度过眼下最困难的阶段，待一切走上正轨后，房价肯定会大幅攀升的。我也赞成不要再犹疑，要迅速决策。
看完房子再去游览，以打发下午的时光。游览了“祖国母亲雕像”、“彩虹”、“独立广场”、“无名烈士墓”、“二战纪念馆”、“基辅四兄妹塑像”、“基辅老京门”等等。其中“无名烈士墓”和“京门”我也是第一次去。昨天是战胜德国法西斯的“胜利纪念日”，“无名烈士墓”的墓碑基座上摆满了一束束的鲜花，堆起来的花儿足有一尺多厚，墓碑下面还摆放着好多单位送的花圈。墓碑基座上零散的花束大都是老百姓自发送来的。见到两对新婚的年轻人也来献花，新娘穿着漂亮的婚纱，新郎则西装革履，在伴娘、伴郎的陪伴下，他们在墓碑前站成一排，非常虔诚地献上一束鲜花。我们在“无名烈士墓”前观察了一会儿，见到不断有人前来献花，这其中包括老人、青年人，还有儿童。据说，这已成为前苏联人民的一个优良传统。看来，虽然苏联解体了，制度改变了，但是人们对那段历史的评价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为国家和民族的独立和解放而献身的烈士们将永远受到人民的尊敬！所谓“京门”就是一个古城门，即原基辅公国时期的古城门遗址，现在成为一处可供人们参观的古迹，可惜今天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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