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纪父亲和修纪爷爷都属龙。12乘4,相差48.也许由于这个年龄差,爷爷与父亲之间的感情超越了一般的父子之情。修纪伯父订亲那年,爷爷把家产分了,叔爷留下来的那套房分给了伯父,祖宗留下来的那幢楼房分给了父亲。
楼房高大阴森,古色古香,幽深而神秘。曾祖父在这房里出生,爷爷在这房里出生,父亲也在这房里出生。这楼房就像母亲一样哺育过一代又一代的亲人,它像一块沃土使一代又一代的种子发芽、扎根、开花、结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小小年纪就顶替了爷爷的体力劳动。他把头低下来,腰弯下来,种田、种庄稼;把头抬起来,腰挺起来,砍柴、砍毛竹;之后,背毛竹、背柴下山到集镇上去买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脚底磨成铁块,肩头磨出疙瘩,就像太阳的轮回,围绕这一块土地,不停地旋转,仿佛永远不会有所改变了。
小时候,父亲听爷爷谈天说地,爷爷梦想能拥有一把金子做的砍柴刀,要世世代代砍下去。父亲觉得好笑。父亲的梦想就不一样了,他想离开这个山村,到外乡去发展,去漂泊,去寻找,去实现他自己的梦想。
父亲娶母亲那年,也就是新中国诞生的次年。父亲出门寻梦的意识愈加强力了。他不能让母亲这朵美丽的鲜花插在山沟里的牛粪上。父亲四处托人打听,经人介绍参加了县城里人民银行职员的招聘。父亲只读过三年私塾,于是每天赶十几里的路程,到一位远房亲戚那里学打算盘。
父亲粗手大脚,爬惯深山丛林,摸惯粗活脏活,摸着这精细小巧的算盘子,就像水牛钻进了井里,怎么倒也倒不出来,但是父亲有农民的朴实和坚忍,他像草根一样牢牢地抓住泥土不放。就这样,父亲成了第一个离开故乡参加革命的农民。
“山里不好么,楼房住不得么?”爷爷说。
“男子汉应志在四方。”父亲说,爷爷听不懂。
“你一走谁来收拾庄稼和竹林?”
“让给人家吧。”
“你祖辈就靠这土地吃饭,土地是家,是命。”
“俺不想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地卖柴的生活”
“你要过怎样的生活?”
“革命。”
“革命?没土地行么?”
“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俺不能让媳妇跟咱一辈子在山沟里吃苦。”
爷爷明白了,不就让媳妇背了一回毛竹就叫苦啦。爷爷摇头叹气不再说什么。父亲望着年老的爷爷,心里觉得酸酸的。他理解爷爷,爷爷像那株古树的根,虽然剥了皮,但那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不会动摇。有谁能像爷爷一样深刻体会这根的力量和农民对土地厚实的感情呢。那土地,那房屋是农民的家,农民的归宿。农民就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之后,破壳萌芽,长出一根根嫩须,伸进泥土里,然后,像一只手抓住泥土不放,日复一日,那根和泥土粘成一体,犹如胎儿和母腹,有割不断的血肉联系,割断意味着死亡。但父亲又不完全这样理解,他觉悟了,革命就得从断根开始,他要把祖宗遗传下来十几本厚厚的DNA密码进行变异和修改,修改基因中自私、固执、僵化等等意识和劣根性。
果然,父亲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不用再砍柴背毛竹了,他是一个革命干部。几十年的干部生涯,使他从县人民银行一个小小的职员上升为股长、主任、行长、大公社书记……,他没有杂念,一心扑在工作上。他与人真实友善,爱护关心百姓,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他自己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对领导真情实意,有啥说啥,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也不奉承拍马。他服从组织,组织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因此,父亲的领导岗位就像走马灯一样变动,他是一颗漂泊的种子,永远没找到落脚的土地。父亲虽然在事业上漂泊一生,但对母亲感情笃信,就像一株树种在泥土里没有挪动过一次。父亲工作调动到那里,母亲随父亲到那里。即使因工作刚变动,短期分居,母亲对修纪说,你爸生活作风正派,女人看准你爸年轻有地位,给你爸送饭、缝衣、洗被子,想勾引你爸,但你爸从来没有接受过,那个时候,有不少干部因生活作风问题而葬送了前途。
父亲工作繁忙,对故乡来说,除了给故乡带来光荣,给爷爷带来自豪之外,父亲与那个小山村、那块土地、那幢楼房、还有爷爷的感情不知不觉中渐次地疏远和陌生了。
直到父亲自己也不知啥原因得罪了上级,罚他到舟山、岱山一带搞四清、社教运动,让他这只旱鸭子到海洋上去漂泊流浪,让他带病工作。当他不得不住进肝病疗养院幽禁起来的时候,伤害、病苦、潦倒使他怀念起故乡、故土、爷爷和那幢祖传的楼房。那种“穷家难舍,故土难离”、“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的感情像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故土是根,根才是他的慰藉,才是他的血脉,根连着他的心肝。
那是一个薄雾朦胧的早晨,白雾弥漫山间又笼罩整个山村。
修纪来到肝病疗养院父亲的病房。一股浓重的消毒药水味鱼贯而来。病房洁白素净,床头柜上放了大小各异的药瓶子,还有两本破旧的图书。那是父亲最喜欢的图书,一本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还有一本是《毛泽东选集》(甲种本)。父亲在病房里,像一只远航遇险的渔轮回到了港湾,因受重创需要修补,虽然,那正是打鱼的季节,但也不得不静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修理人员的到来。医生告诉他,住院已经一年,再住下去也没有多大希望,建议转院去上海住院。
“值得么?”父亲问过千百遍。是否要听医生的意见,漂过东海到大上海去住院?他上有老,下有小,还有那份热气腾腾的革命。更使他头痛的是他已经负了太多的债,去上海还能向谁借钱呢?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方案酝酿了多日,他不敢往下想,他为此思想斗争过千百遍,脑子快要崩溃了。但这是他惟一的选择,选择比不选择好,不选择意味着死亡,选择虽则半生半死,但从此希望将伴随着他。再则,即便死亡也不想拖累家人,让家人背上沉重的举丧包袱。想到此处,父亲心中又升起了很久没有升起的希望。
“哦,修纪,你来了。”父亲开心地叫着。
“妈妈说,你有急事?”
“跟爸爸上山去。”
“上山干吗?”
“看你爷爷。”
“爷爷病了?”
“没,修纪,你大了,家里发生的事也该让你知道,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想去上海看病住院,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回来。万一不行,再也见不着你爷爷了。”
修纪听了,顿觉凄凉。好像父亲即刻就要离开,而且永远也不再回来。他打量着父亲,多么熟悉、快乐的父亲,此时一脸的蜡黄。那双深邃而又炯炯有神的眼睛染上了多重的忧伤。原来壮实的腰背、宽阔的肩膀不见了。高高的颧骨与一排突出的门牙相互呼应着。
父亲曾不至一次地开玩笑说,门牙突出有两大好处:一是吃西瓜方便,二是碰到人远远地就在微笑。父亲得了肝炎后遵照医生嘱咐多吃水果,西瓜具有利尿排毒之功能,父亲的那几颗门牙也尽责尽力了。然而,微笑却成为过去,而且变得龇牙咧嘴。修纪牙齿比父亲还差,门牙突出不说,且参差不齐,蛀牙严重。牙痛破坏了他的面部神经,因此,他一咧嘴,口鼻歪斜,不笑还好,一笑吓死人。说到原因,除了遗传,修纪从小喜欢吃糖,特别是蜂蜜,有蜂蜜拌饭,他就不要菜也能下饭。
父子俩走出病房下楼来,修纪用手摸着楼梯护手,父亲告诉他,不要随便触摸任何东西,医院里到处都是细菌,肝炎会传染的。
“也不能碰你?”修纪问。
“爸已是慢性肝炎,不发作不会传染,再发作就没命了。”
修纪似懂非懂。
一辆破吉普把他们送到山脚,父子俩又回到了从前爬过的那条故乡的山路。路还是那条路,昔日的恐惧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暗淡了,但另一类恐惧又爬了上来。修纪记得数年前彩云峰闹鬼的事,还有那个梦游的黑夜,惨烈而精彩。他梦游出屋,跌进山溪,顺着溪水经历了一次难以忍受的历险,最后被冲上浅滩,整整搁了一夜,幸亏没被野兽拖走。
父子俩走着、爬着,没有多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事,有时两人想着同一件事。他们在薄雾中穿梭。修纪长了力气,而父亲经常需停下来小憩。山还是那座山,但因为这几年大砍乱伐,水土流失,翠绿的青山露出灰白的秃岩,清清的山溪变成黄色的浊流。
他们来到村头古树底下。
一道涧水从树根不远处缠绵而过。几颗长在树冠上成熟的种子被风摇落掉进了湍流不息的水里,顺流而下。修纪心思也随着那些种子漂流起来。种子会碰到岩石,撞得头破血流?种子会被飞流直泻的瀑布冲进深潭?也许它们很幸运,越过艰难险阻,流进江河,带向平原,寻到一块肥沃的土地,在那儿扎根、开花、结果;也许它们飘洋过海去异国他乡播种而生生不息;也许它永远漂泊,没有着落,找不到归宿。父亲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人要像河水一样流动、进取,奋发,要让身心漂泊起来,漂泊是一条路,漂泊是一种希望,只有漂泊才能寻找到最美丽、最肥沃的土壤。父亲说,长江、黄河漂泊出多少民族英雄,大洋彼岸的海外学子不少成了新中国的一代伟人。
走过村头的古树,就到了自家的门口。踏上家前那块平台,那幢熟悉的楼房映入眼帘。修纪走近,被那里的情景吓得停住了脚步,心又像旧日见了鬼魂一般怦怦直跳。
两大间楼房,一间已拆了一半。晒谷场上一排整齐的青砖整装待发,一堆黑色的瓦片鬼哭狼嚎,一根根木柱子平躺在地上,像一具具刚死去的尸体。屋内满地是碎地板、碎砖、碎瓦片,还有锄头、镰刀、土箕,野外带进来的泥土、沙石和连根带泥的野草、小花之类的植物,乱七八糟,像被强盗刚刚翻箱倒柜洗劫一空,像被男人刚刚强暴、蹂躏过,衣衫褴褛露出白肉的女人一般。父子踏进屋内,就像踏在这女人身上,心神不宁。
隔壁楼房里的众亲戚和看热闹的乡亲们,见修纪父子到来,蜂捅而至。他们个个兴奋异常。几个男人袖管卷着高高的,摩拳擦掌,手中各提一把乌漆的柴刀,刀口贼亮,看样子要杀人了。几个女人交头接耳,咬着耳朵,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爷爷走了过来,没有说话,眼睛赤红,那束雪白的胡须翘得比天还高。修纪堂兄傻蛋跟在爷爷后面,鬼鬼祟祟,贼溜溜的眼珠子不停动转动着。
修纪依在父亲身边,像当年靠在爷爷身上一样,他恐惧,但又不害怕。父亲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围观人群一点也不显得紧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牡丹牌香烟,他撕去银色的锡纸,抽出几根。
“土根叔,二年不见,抽根烟。”父亲伸手把一支雪白的卷烟递了上去。
“俺不吃这一套。”土根叔抬头看了看父亲。修纪感到父亲病弱无力的手在颤抖。
“你来一支。”父亲把那支卷烟提给身边小伙子,小伙子想接,又不好意思接,仿佛谁开了这个头,谁就是第一罪人。
父亲的手臂僵直,像一只刚从速冻箱里取出来的猪蹄,冒着冷气。突然,父亲想到什么,解冻的手,缩回来又伸出去,满有把握地递给爷爷身边的傻蛋。
“他们不抽,你来一支,叔好久没给你烟抽了。”
傻蛋看了看父亲,想拒绝,又不敢拒绝的样子,他看了看爷爷,与爷爷的目光相接,似乎得到了神的启示,来了一点自信,“叔,这根烟,我——我——不能抽。”
傻蛋也居然反抗了,遭拒绝的父亲脸色骤然突变,蜡黄的脸上又加了一层铁青。这个曾经在台上振振有词的严书记,一扫昔日的风光,变得近乎狼狈不堪。父亲把手中的卷烟扔在地上,用脚旋碾了一下。
“怎么,俺卖自家的房子,大伙有意见?”父亲说。
“这是祖宗的房子,大伙都有份!”
“你有份?你去查查清楚,是谁家的土地证!”
“乡有乡约,族有族规,楼房虽然分给了你,但地是祖宗的地,家是祖宗的家。祖宗是众家的,你卖房子也得众家同意!”
“有理!我也同意。”
“什么都好卖,卖祖宗传下来的搂房,就是挖祖宗的坟墓!”
“你的良心被狗吞啦!”
群情激昂,喊声高叫,有的还把柴刀操动了起来。
父亲显然应付不了那么多的人。
修纪站在父亲身边,耳朵嗡嗡作响,炯炯发光的双眸放射出无数道仇恨的光芒,他盯着周围发生的每一个微小响动。突然,有人,是他,某种莫明其妙的怒气和冲动涌上了修纪的心头。修纪看着他把手伸到背后,抽出那把乌黑锈蚀的柴刀,待要举手,修纪如野兔般蹿了过去,抓住那只肮脏的手,把头一低,往死里咬了下去。修纪牙齿固然不美,但年轻锋利,一眨眼,早已满口鲜血,爷爷见状,骂了声畜生,“啪!”掴了修纪一个耳光。
众亲戚又沸腾起来,潮起潮落。
修纪蹿回父亲身旁,像一位凯旋而归的噬血英雄,又十分沮丧噙着泪水,那泪水无疑是为爷爷流的,但泪水马上又收了回来,父亲说过,男子汉无畏于这世界。修纪感到恶心,“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掉出一块碎肉,落在连根带泥的花朵上,藏在花蕊中的一只蜜蜂,“嗡!”地一声飞了起来,仿佛知道谁在作恶,死缠着修纪的头盘旋不放,修纪挥动手臂,不停地拍打,然而,越拍打,越与他作对。他伺机将蜜蜂击落在地,但只静寂了片刻,马上又死灰复燃,“嗡!”地一声直飞上来。
修纪脸上感到搔痒,正要举手,蜂刺狠狠地在他细胞里投下一枚炸弹,修纪“唷”了一声,炸弹已在他血管里爆炸。刺痛激起了修纪极度愤怒,猛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蜜蜂打落在地,像一架失控的飞机,在原地飞轮似地旋转起来,修纪举起右脚踩下去, 十分凄惨地发出“哔”的一声,他学着父亲踩踏卷烟的动作,旋碾一下。抬脚看时,蜜蜂早成瘪壳,内脏不知去向。修纪隐隐作痛,这是他最喜欢的酿造蜜糖的蜜蜂啊,给他带来过甜蜜、营养、快乐和幸福,现在怎么啦,好端端地惨死在自己的脚下。
“严书记楼房我不买了,去上海住院的钞票向不同意卖房的亲戚借便是了。” 买主说。
“这是我们族内的事,用不着你说话。”
“他娘的,多管闲事,当心宰了你的腿!”众亲戚、众乡亲又沸腾了起来。
“大伙别再嚷嚷了!”父亲吼叫一声,马上又断了气似的,“爹,这房子是你给儿子的,现在还给你。你要儿子性命,还要这房子,你定……”父亲没有力气了,说话的声音很沉,很轻。但就是这低沉的声音使整个屋子里快要爆炸似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父亲说完最后那句话,拉着修纪,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父亲和修纪来到山野透气,顺路看看修纪伯父的坟墓。
伯父过世不久,墓地落在一个小山坡上,坐北朝南,可以看到两岸群山和远方的平原。乡亲们说他墓地选得好,还说他儿子傻蛋福气好,伯父给傻蛋死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傻蛋死后就葬在父母同一支墓中,那是一支三穴墓,中间是伯父,右边是伯母,左边是傻蛋,现在空着,等待他进去安息。
父亲想,也许侄子傻蛋是幸福的,他没有离开过,也永远不会离开这块土地了,他与祖宗、与父母同在,而他恰恰相反,卖掉楼房意味着他将永远要离开这块土地,离开这个祖祖辈辈的家。如果,他客死上海,就连尸骨也远在他乡,永远不能回到祖辈的身边,这是多么悲凄的事啊。
修纪也想,他想就像这没有散开的雾气,朦朦胧胧。他觉得这片土地不再可爱,甚至有些憎恨。他怀疑一切,审视一切,那怕是最亲近的人,爷爷、父亲和母亲,他第一次看到爷爷与父亲争吵,世界上还有比谁更孝顺的父亲么?世界上还有谁比爷爷更疼爱自己和父亲么?还有,他摸了摸了脸上那疼痛的肿块,曾经给他带来如此甜蜜的蜜蜂,也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危害,蛀他的牙,扎伤他的脸,他又不忍心地把它活活地踩死在自己的脚下。
“爸,这房卖多少钱?”修纪问。
“四百七十元。”
“以后,爷爷住那儿?”
“爷爷可以跟你们一块住,但你爷爷固执,不肯下山,那就与傻蛋一块住。”
“爸,你是对的。”
“爸无路,才走这脚棋。”
“不就两间旧房么。”
“但爸心疼,这是大逆不道,会烙在乡亲们的心里。”
“你常说那个革命道理,否定才能使人进步,否定必须从自家开始,那怕曾经养育过我们的那个家,那块土地,那个女人,那仅仅是一块土壤罢了,只要我们记得她们就是了。男人才是生命本身,才是种子。爱到顶点自然会变成约束和限制,而生命有选择土壤的权利,它要挣脱旧土地,去流浪、去漂泊,不断地寻找新土壤、新希望才对呀。”
修纪滔滔不绝,引起了父亲的重视,他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但他害怕,这未来一代的思想,不仅仅满足于职业上的漂泊,而且在感情上、心灵上也是一个漂泊者,这是多么可怕呀,他们会知道吗,没有女人,没有土地,种子也活不成呢。
“修纪,你还小,你才理解生命的一半。漂泊是艰辛的,革命是痛苦的,婴儿离开母亲,要挣断血肉联系,要承担痛苦,要有勇气和魄力,漂泊仅仅是寻找某种缘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扎根和归宿,人需要安居乐业,和平、宁静、女人、土地才是真正的归宿,真正的永恒。”
“不!”修纪看了看父亲,一下子变得不认识似的,“爸,你也仅仅理解生命的一半,天才、伟人、艺术家的归宿就是他们在热爱的领域中漂泊一生,他们总是叛逆,否定前人留给他们的东西,甚至众叛亲离,但他们却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毛泽东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画就是凡高的归宿,音乐就是贝多芬的归宿,E=MC2就是爱因斯坦的归宿。”
父亲沉默了,他觉得有一点道理,但没有一点人情味,太理性、太冷酷,不可思议。他仿佛看到总有这么一天,修纪要比自己更厉害地修改祖宗遗传下来DNA密码,背离父亲、母亲和他的女人。
父亲和修纪从伯父坟墓归来,仿佛起死回生一般。
众亲戚、众乡亲们早已散去。爷爷和傻蛋呆一起,在傻蛋房间里发傻发呆。爷爷想通了,儿子性命要紧,儿子给故乡带来过光荣,给祖宗带来过荣耀。他漂流一生,现在还要等待下一个漂流,这是他的命。而他的命是永远持守这块土地。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惟一要向儿子请求的是:死后把他埋葬在这块宅基地上,他生前不能捍卫,死后也决心捍卫这块土地。
祖传的楼房,一间已拆掉,另一间掀了屋顶和楼板,剩下一个泛黄的横梁和乌黑的柱子构成的框架,楼房露出一副怪诞的模样,楼内的一切,黑色的泥地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古色古香隐没了,幽深和神秘消失了。木柱子下几只算盘子型的基础石凳如泛白的眼珠,死盯住父亲不放。拆房发出的各种敲击声,一声声打击在父亲那只早已硬化了的肝脏上,父亲的双手像蚯蚓一样在木柱子上蠕动起来,泪水扑簌簌地从他忧伤和蜡黄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高大阴森的楼房不见了,家宅不再是家宅,还原成黑色的土地。一缕耀眼的阳光透过青纱似的烟雾晒漏进来,如突然被强光打亮的舞台,一束雾状的光线投射在没有遮掩黑色的裸体上,全部历史和全部隐私,美的,丑的,诡秘,神圣,迷惑,封尘百年的古董和宝藏都被剥落照亮。一种感觉,一种深埋千年重见光明的喜悦,一种幽禁百年接受沐浴的轻松,一种母亲被无形的双手剥光衣服无法名状的羞辱,一种任何人都想努力清除,却又终身挥之不去的感觉,在空宇中婀娜多姿、缭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