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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色小猫 发表日期: 2007-01-26 15:35 点击数: 819
那隔壁的老人家过去了。父亲突然说。
隔壁的舅舅?我多问了一句。
父亲点头。
这是中午,冬日的阳光在门外正温暖的倾洒。
我盛了半碗粥上楼。外婆睡得并不踏实,睁眼看到我,点了点头,瘦小的身子在被子里只微微隆起。她欲起身,我阻止了她,下楼拿了毛巾掖在她的颈间。我勺起一勺的粥,用嘴唇轻触了调羹然后送到外婆嘴边。
外婆。我说。
嗯。她应着。
隔壁的舅舅去了?我问。
嗯,去了一个多月了。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回答。
我的调羹歇在碗的边沿一会,接着扒拉粥上的稠米粒到一块。
冷死的吗?我喃喃着。
谁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冷死的,唉,死了也好,活着也受罪。外婆叹了口气。
要“走”的前几天从床上摔了下来,在泥地板上喊了半天,后来我叫了下厝和厅口的谁谁帮着抬上床盖了被子,村子就那么几人,白天也都在山上地里做事,喊个人送口茶水也喊不到,白天我都到界头那里剪袋子……外婆唠叨着。
身尸呢?我说。
村里一人出一些把他送了火葬场,也没条裤子,又跑到镇上买了身新衣裳,回来后也帮他开了火光。外婆伸手揩了鼻涕甩进垃圾桶,我递了面巾纸过去。
似乎这事,就该这么告结了,但我知道,并不会,我的心中正空了好大一块,并且还将这么空缺下去。
舅舅不是我的亲舅舅,外公的祖先和他的祖先有亲戚关系。夏天的时候,我帮忙舅舅整理灶台和房间,舅舅坐灶旁的小竹凳上和我说起家族的渊源,似乎我外公的爷爷和他的曾祖是表兄弟也或许是堂兄弟。外公去时才六十三岁,就是到了今年,才也七十二,但舅舅,却已经是七十八了。按辈份,我得管他叫舅舅。
我叫他舅舅时他总是很高兴的回答我,妮,下来了,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一边躲着正兴奋的跳起舔我手心和脸蛋的大黄,一边回答他,刚下来,打公社那路过来的,一会就去你那。
他则笑着,好,好。
舅舅的房子就搭在外婆家那排老房子的东侧,空空大大的油毛毡房被隔成前后两间,前屋当灶房,后屋当卧房。夏天的时候黑黑的毛毡总是最大限度的将光热聚到屋子里,人在里面有种在烘的感觉。浙南闽北沿海七月到十月的台风季节里,毛毡变得破烂,屋顶和灶台边,冬日的冷风从破裂处滚进,搜刮着身上每一寸肌肤的温度。有太阳的暖冬中午,舅舅喜欢坐门前晒太阳,屋子木桌上的旧三用机,放着闽南语弹唱的渔鼓,而他,则看着远处的村人在田园里忙碌的身影,或许并不是看他们,而仅仅是一种遥望的姿态。
毛毡房下的那块地原是块柚子地,上面稀稀疏疏种了六七棵柚子,柚子地对面是一大块芋田。舅舅用某处的一块地向柚子地主人换得了这地并在上面休养生息。这还是五六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舅舅腿还利索,不用拐杖也能循着石头光滑的村居与村居之间的人家路从屋子到厅口到大队,买点油盐咸鱼或是隔天的猪肉。门前的庭院里还有一棵属于他的柚子树,柚子将成熟时,有顽皮的孩子经过时用小石头敲着柚树或柚子,发出“扣扣”或是“扑扑”声,并不很响,在屋里的舅舅总是轻易听到,然后倚在门口对已经跑开的顽皮孩子喊上几声。
外婆一次也骂舅舅老糊涂,表妹从镇上读书回家时,经过庭院时自言自语了什么,舅舅误以为表妹是想摘柚子,对表妹就是破口大骂:“死小孩,那么不懂事,老人家的一点东西也要挖心思坑去……”言词里夹了许多乡野粗话。
表妹愣在门口,眼眶里泪花扑闪扑闪不知所措。
表妹在家时也常帮舅舅忙,到厅口买个糕点,一盒火柴或是帮他倒碗茶水什么的,这事之后,表妹去他那的时候便少多了。
我比表妹幸运,我去舅舅那儿时舅舅总是和颜悦色,甚至,我还收到他送的两只柚子。
那是我第一回帮舅舅收拾房间后,舅舅硬塞到我手上的。我推托,舅舅再塞,我抱着柚子不知所措的站在外婆面前。外婆笑着说,他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舅舅的腿开始需要拐杖了,有时甚至拄着拐杖也一直抖抖索索容易摔跤。
外婆总是直呼舅舅的名字,买点什么我们帮你吧,空着时你就坐门口晒晒太阳。
我呆外婆家的时间并不多,有时我也扶着舅舅在庭前走走练练腿脚。更多的时候舅舅则靠着门边坐竹靠椅上听渔鼓。那一盘盘的廉价的渔鼓磁带是别人听了多次弃下送他的,常常卡带,大段大段的带子缠绕在那台老旧三用机的转轴里。
我边刷着灶台上黑色的大锅边念叨着,舅舅,回家时我看看家里有没有旧的三用机再给你带几盘新带子。
舅舅黝黑的脸变得黑皱,点头,好,好。
舅舅开始和我说起他的旧日时光,说年轻时候是个讨海人,船来水去,一出海就是十天半月,海上的日子是寂寥也是危险的。说起这些时舅舅的语速变得缓慢声音也变得飘渺和含糊,我常常停下手里的活仔细分辨却依然分辨不清。我只是微笑的应着,嗯,嗯。
舅舅只身出海几十年后又只身回来,没有妻累没有一儿半女。族里人商量着让谁家的儿子顶在他的名下为他养老,嗣子成家那天,舅舅却并未拿出分毫为他置家物,于是,族谱上他嗣子的名字再被划去。
最后一次见到舅舅是九月,台风过后的闽北农村一片狼籍,黑色的油毛毡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色的临时救灾房,小巧的兀立在绿草棕泥的土地上。台风那几天外婆在我家呆着而他则被安排在外婆家坚固的砖石房里呆着。
由他住吧,外婆说。
表妹要出阁了,舅舅舅妈们相继回家收拾房子。舅舅搬进了蓝色的救灾篷里。
我掀起门帘正要进去,外婆把我叫了过来,明天你妹就出嫁了,他房间你就别进去了,我每天都有进去看看的。
但我还是进去了。灾后连着十几天是炎热天气,舅舅光着膀子侧身躺在床上,床一角,挤着一堆旧棉絮,旧棉絮甚至爬上了他的头发他的眉头。
我叫了声,舅舅。
妮。他应了,但并未转过身子。
刚下来吧?他说。
嗯。我应着,边环视了下篷里空荡又似乎杂乱的家什。
冷不?我问。
不冷,被子湿了我把它拆了晾干。舅舅说。
有没有什么衣服要洗的,我帮你。我说。
没有,妮,桌上的茶倒一杯给我好不?舅舅请求。
嗯嗯。脏乱的桌上放着大箱子开封的方便面和一大壶茶水。壶子上一个茶渍斑驳的红杯子。
我倒了些,递到他手里,他抖抖索索接了过去。
舅舅,这几天身体还成吧?我问。
不好呀,现在翻个身子也不好翻,也起不了身了。他叹着气。
我外婆就在隔壁,拿点什么的你就大声喊。我交待着。
我退出来后,并没有把门帘放下,屋子需要透透气。表妹这时还在县城,明晨化完妆后才会回来。清洗后的阁楼散发着木房子特有的古朴的香。我在庭前看,看身后的矮房和身前远远近近的村居、田野,不时有村子提着小袋子鸡蛋揣着红纸条束着的十来块钱来找外婆,我要帮着看住大黄并告诉它那些来往的都是客人。
外婆说,舅舅“走”的前三天已没有人再走进那蓝色小屋里,屋里子到处他排泄出来的大小便,床上,被子上,地上。送饭的人只到门外喊了声“饭放这了”后就离开。
外婆每天五点起床到了界头晚上五六点才回来,为赚一天十五块钱的剪袋子的工钱。外婆说某一天突然没有听到舅舅的喊声时心里觉得不妙,问了村里某干部。某干部说没事没事,明天再去看。
第二天,第一个踏进蓝屋的人,终于发现舅舅在床上僵曲的身体。
那时候我在浙南的温暖的家里,我在被窝里犹豫着给外婆打个电话问问舅舅的情况,问他方便面吃完了没,说最近的霜冻厉害,晚上别掉被子,问他最近的衣服都有谁帮着洗,说在街上看到卖渔鼓带子的小贩了……
我最后还是没打这些电话,我想,村里的人会安排好这些孤寡人的生活的,我想,寒冬或许并没有我意想中的冷,我想春天快到了……
但舅舅还是死了,死在一个月前天气还不这么冰冷的初冬。他生命的最后时日,终于停留在那张冰冷,干了又湿的床铺和被褥里。
连着几夜,我不能入眠。我在床上抱紧自己,我依旧感觉不到温暖。我的心无处着落。远处的鸡鸣也或许是丧钟。丧钟为谁而鸣?
但我知道,我是那遥远的罪恶的一部分。我的生命,将背着另一个人的灵魂,它在铐问我!它在铐问着这个世界!
(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五日22:18:46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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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你叙述故事的方式。
唉
唉
猫猫的文字很能打动我(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