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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仨

作者: 何启沪发表日期: 2007-01-26 20:30 点击数: 585

弟兄仨

一
“令子，来吃油条！”老头子一反往日的威严，亲切地招呼着大儿子，“上午小学召开批林批孔大会，邀我做了个忆苦思甜的报告，那个傅校长真客气，送我１０根油条！２分钱一支，那要值两毛钱啊！”
“报告做得怎么样？” 令子怯怯地问道。
“‘忆苦’好办，这‘思甜’我没想起来。”
“爹，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解放都２６年了！下回要多多地‘思甜’！要　不然大队李书记会找你谈话的！” 令子忍不住打断了他爹的话，冒了一回爹爹之大不韪。
“令子，到城里挑洗碗水回来，名义是喂猪，实际上是时常把洗碗水里的猪肉皮剩骨头用水淘淘，猪肉皮当猪油剩骨头熬成汤！你喝这汤少说也有上千回了吧？叫我‘思甜’，我哪有什么甜呢？” 说完，老头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爹。我到外面去溜达溜达。”
“回来！” 老头子脸色有点难看，“你３８岁了，打小我待你怎么样？揩屁股给你揩到了１３岁！”
“爹！你少说两句吧！”
“令子，你二弟冷子３４了，三弟泠子也３２岁了，他们都还是寡汉子。”
“关我屁事。” 令子感到莫名其妙。
“我想，我想……” 老头子支支呜呜半天没了下文。
“令子，”妈妈从小院子走了过来，“这条香烟是冷子泠子买给你吃的。”
见到这１４块钱一条的大铁桥香烟，令子顿时来了精神，慌忙拆将开来抽出了一支。
“令子，我们一家五口，住着四间小草房，在村上也还不算差。”妈妈很是有点自豪，“可是，成一房亲事就得有四五间房子！”
“四五间房子就得两钱多块！还要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还要毛哔叽裤子褂子……”老头子在一旁帮腔。
“什么事，你们直说。”令子有点不耐烦了。
“泠子１５岁时一天就挣７分工，大人一天也就挣个１０分工啊！冷子虽然是个瘸子，摸鱼捉黄鳝，样样都能来！”妈妈一字一顿地说着。
“家里穷啦！你舅舅怕我们家断了香火，在你３０岁的时候才把你表妹嫁给了你！”老头子依旧在一旁帮腔。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你成亲，为了给翠花过个好月子，”妈妈端来了一碗荷包蛋，“冷子泠子挣的钱全部搭进去了，还差了一屁股债。你结婚８年了，还过一分钱？这几年冷子泠子挣的钱又全部给你儿子看病用了。我求爹爹拜奶奶托过许多人，哪有姑娘肯做我们家媳妇呢？”
“那叫我有什么办法！”令子吞下了一爿鸡蛋。
“只有这么一个舅舅，又没姨娘姨夫。舅舅家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叫我到哪里给冷子泠子讨媳妇呢？”妈妈滴了几滴泪。
“令子，我们说到现在你都不明白？”老头子有点急不可待了，“你的媳妇，从今天起，属于兄弟仨！”老头子像是在宣布战役开始。
“你流氓你流氓！”令子身子一纵，一把封住他爹的领子。
“你，你反，你反了！”老头子又气又急，加上喉咙不太透气，三个字说了半天。待令子松了手，老头子长长喘了几口气后已经动弹不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了咬牙：“老，老，老婆子，你把你把你把那把杀猪刀拿来，老子老子老子今天宰了宰了他。”
“小杂种，你你你还不快滚！”妈妈手戳着令子的脊梁骨喝令着大儿子。

二

“老头子，你真是气大。”老婆子一口一口喂着糖水，“封了一回领子骂你一句流氓，就气成这个样子。”
“自古哪有儿子骂父亲小流氓的？你不要盯着我，盯也盯不住。反正这两天内我要宰了他！要不然我钻到江里去！”
“阿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老婆子脸上有了笑意，“他答应了。”
“谁？令子？” 老头子急不可待。
“我把家里的那１０００块钱给了他，把腰里的２０几块钱也掏给了他。这个懒虫，一瞅这一大扎票子……”
“这个小杂种这个小懒虫，我一生为他付了多少心血，一家里的积蓄全部花他身上了。这老二老三都胡子拉碴了，你独占一个女人，你过意吗你？当然应该答应啦。猪肉７毛３一斤，这１０００多块钱能买１０００多斤肉！” 老头子听说令子答应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边说话边穿上了衣裳下了床，“老婆子，你把冷子泠子给我叫来。”
…………
“这年成不好，当爹爹的也没本事，都３０多岁了，爹还没给你们娶亲。”老头子示意老婆子出去，忽然脸上现出了笑意，“从明天起，翠花就属于冷子一个人！待翠花为冷子下了一个娃，再让翠花为泠子下一个娃！”
弟兄两人红着脸。冷子掩饰不住激动，咯咯地呆笑起来，一瘸一瘸地奔了出去，显然去找翠花去了。
“这不行！”泠子把桌子一拍，“他一个瘸子，猴年马月才能弄出一个娃娃来？待他弄出一个娃娃，我都５０岁了！张墩的王瘸子结婚１６年才有个娃娃，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种。我先上，保证两年不到就把翠花让给他。”
“冷子都３４了，还是让他先生娃！”老头子眼睛露出了杀气，气得泠子砰地一声踢翻了凳子冲了出去。
老婆子闻声走了进来，问明了情况后，轻声地征求老头子的意见：“要不再做做冷子的工作？顺便再问问翠花的意见？”
老头子点头答应，又脱掉了衣服躺到床上。
一顿饭的工夫，老婆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我把家里仅有的３００块钱一起给了冷子，哄了半天，他才答应了。令子把那１０００多块钱交给翠花压在了箱子底。我是她姑姑，她还能不听我的？翠花也希望跟泠子先过！你甭在令子面前说漏了嘴，免得令子疑心翠花心里一直装着泠子。”
　　　　　　　　　　　三
１９７８年，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开始，冷子就承包了生产队２０亩的鱼塘。一年下来，一塘里鱼打架打得不可开交。刚进腊月冷子就开始起网了。分送队长老队长几十斤，送给孤寡老人几百斤，还净得２０００千多块。猪肉才块把钱１斤，这２０００千多块可是笔不小的天文数字。一时间，媒人络绎不绝，害得冷子挑花了眼。冷子花了１０００多块钱建了四间砖墙瓦顶的房子，又花了３００多块买回一台１２英寸的电视机。就冲这两样镇家之宝，在年底翠花刚怀上泠子的娃娃时就娶回了村上五朵金花之一的“大村花”。
泠子也没闲着。原本打算与其他２６户承包大队里西山那１１０荒地。但是，因为没有充足的钱购买树苗，于是只好作罢。７８年底只身一人到浙江奉化讨生活。那老板姓鲁，是个牛仔服制造商。泠子很勤快，陪老板到山东泰州买牛仔裤石磨机水洗机，与供销科长到武汉汉正街买牛仔布，时常“腰缠万贯”，在火车上彻夜不眠，“坚守阵地”。货到公司常常是半夜，他从不要老板科长插手。等到老板科长叫来人手，他差不多已经把货分送到了各个车间。这牛仔服常常需要人工做旧，行话叫洗水。洗水有许多的方法。喷马骝就是用喷枪把高锰酸钾溶液按要求喷到服装上使布料退色。高锰酸钾冒出来的味道可不太好闻，虽然戴口罩。但泠子不怕这味道，一天能喷个５００件。鲁老板看上了他的勤快，力排众议，把成品车间的侄女鲁英英嫁给了他。原本让他们１９８１年成亲，姑娘妈妈觉得１９８０这个“８０”好，又觉得腊月廿八是个日子的尽头，于是１９８０年腊月十八就办了大事。
四
前两年有那１０００多块钱垫腰，这两年在责任田里种的水稻虽然不咋样（人家一亩８００多斤他只有５００来斤），令子的日子也还马马虎虎。只是心头有桩事放不下。为此，他也多次找父亲商量：泠子凭什么操了我的女人？他也应该把他老婆给我玩两年。父亲听罢大发雷霆：“我们家一笼里就这么一只叫鸡！他现在是大老板的侄女婿，他媳妇是大城市人！你竟敢起这样的歹心？给他叫来一个杀手把你投到江里还找不到尸首！” 令子被父亲的一番话说得浑身打颤，嗫嚅道：“那他至少赔我５０００块钱。” 老头子圆睁双目：“你真是狮子大开口，懒人心肠黑！”
人在奉化的泠子得知后，一半是因为自己有钱，一半是为了了却心头的一块疙瘩，送了令子一台拖拉机，并在电话里叮嘱老大：“父母现在还能种地，我一年寄个千儿八百，老二一年给个三百两百，你也要多挣点，好让父母安度晚年！”
一家人欢天喜地：这一台东风手扶拖拉机要值５０００多，送煤拉砖装石子，一年下来要挣多少钱啊！可是令子胆小啊，哪敢开呢？翠花骂骂咧咧，天天晚上把房门堵着，令子这才把拖拉机拖死驴般地拖到场基上“嗵嗵嗵”地“嗵”了１０来天，然后准备上路拉货。
开业前两天，不多的几个亲友都来祝贺，爆竹响了几个小时。腊月十八一大早令子就起了床，手把摇了几下，见没动静，令子脱掉了棉衣，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摇了几下，“嗵嗵嗵”，拖拉机开怀了。令子张大了嘴巴正在得意，冷不防后脑勺给猛击了一下，紧张加上疼痛，“啊吆”一声，令子笔直地躺在了地上。翠花应声走了出来，见手把上沾了血，顿时明白过来：“你这个现世宝，手把也不拔出来，砸死了才好！”“都这个样子了还咒他？”老母亲一边说一边招呼着老头子，将令子抬回屋内。
一周后令子下床了。可是，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腊月十八，这么吉利的日子，我却差点给手把砸死，我不是开拖拉机的料！同翠花商量商量，我给它买了！
翠花听说要买拖拉机，顿时觉得五雷轰顶：眼看不久就能发财，他倒好，偏偏要断这发财的路！难道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是转念一想，他这脓包的样子，哪里是开拖拉机的料子？搞得不好钱没挣到把小命给弄丢了！不念丈夫情嘛到底还有老表情啊！想到这，翠花虽然是一肚子的不高兴，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长话短说。话说这令子摸着鼓鼓的口袋里的５２００块钱，快步朝家中奔去！走到窑厂附近，只听得里面一片吵闹声。呵，对了，这里有个赌场。哎，我手里有钱，为什么不去碰碰运气呢？……两个小时输了３０００。令子心里疼得嗓子里面冒青烟：回去怎么同翠花交代呢？这下拖拉机没了影子，就得向翠花交钱啊！她反复交代低于５０００块钱不买啊！令子数来数去只有２０００出点头……干脆再去赌一把，拼个鱼死网破！……令子的钱像挨了刀的老母猪嘴里的气――越来越少！他静下心来细细地数了一下，不足８００块钱了！他连忙抽开身，像挨了刀似的，一路嚎叫着朝家中奔去！
当他颤巍巍地蹩进房里，翠花就感觉今天的事不大对劲了。审了半个晚上，令子只得彻底交代，以求坦白从宽。
第二天翠花就卧床不起！
五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一眨眼，一年又过去了。趁着令子去镇上买年货之际，翠花连衣裳都没换，拉着泠子４岁的儿子淋羽，鬼闪鬼闪地蹩进了镇上的汽车站：她要到奉化去！你泠子现在是不可能看得起我，但你总不能太忘恩负义吧！
６个半小时的颠簸，又是汽车又是人力车，下午３点多翠花找到了奉化玉香制衣有限公司。下了车，翠花一再叮嘱淋羽见到泠子要喊叔叔。
叫听说嫂子来了，泠子的太太鲁英英又是倒茶又是掰橘子。吃晚饭时分，泠子回来了。看见翠花从大老远的家乡来，下意识地拿出了一瓶不错的白酒。翠花先是执意不沾，但望着满桌子的菜，便经不住鲁英英的再三劝说而端起了杯子。这一杯酒下肚，翠花的脸便红透了。有了第一杯，这第二杯几乎没待泠子、鲁英英的奉劝，带着酸甜苦辣，汩汩就喝了下去。二杯酒下肚，两道柔情的光波直射泠子，直射得泠子一身冷汗！鲁英英在一旁很不自在。“妹妹啊，” 翠花有点不能自持了，“你是哪一年生的？啊，５２年。我４２年，今年３９。我命好苦啊！打我１８岁嫁到他们家……” 泠子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喝令：“嫂子，你喝多了，不许再喝！” 翠花闪电般地自斟自饮一杯：“你，你，你在我面前耍起威风来了？” 鲁英英赶忙解围：“你喝你喝，你慢点喝！” 翠花又喝了一杯：“我，我，我今晚不让你进门。” 泠子夺过了酒杯：“你再喝，我马上赶你出去！”翠花轻蔑地厌恶地看了泠子一眼：“我今晚还不准你上我床呢！”鲁英英愣愣地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她拉出了泠子：“你们是夫妻？” 泠子一惊，但马上恢复了镇定：“哪里的话！怎么会呢？她酒喝多了！”……“泠子，你你，你不要跟我耍威风。”翠花像是在放泼，吓得小淋羽嗷嗷直叫。泠子生怕把事情闹大：“我已经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你们现在就去宾馆！” 淋羽惊叫起来：“爸，爸，我怕，我不去我不去。” 鲁英英惊呆了：“孩子，他是你爸？”“滚！” 泠子一声怒喝，把孩子嘴边的话吓了回去。
一股异常的寒风袭来，几个人似乎都都明白了一点什么。翠花从屋内走出：“那好！淋羽，跟妈一起去宾馆睡觉！” 鲁英英拉住了她：“你还没吃饭呢！”“我有芋头！”话刚落音，翠花已经抱着淋羽冲得老远。
好在泠子住在公司的最东面，晚上的一幕估计还没有叫别人看见听到。实在经不住鲁英英的追问，揣了两包烟，泠子走出了院子，在寒风里稀里糊涂地转悠着。
一大早，泠子就来到宾馆交涉。翠花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万块钱补偿费；儿子她不要。泠子砍价砍到５０００，翠花二十四个不同意。不得已，泠子答应一次性补偿一万块；不要淋羽，但愿意每年支持抚养费１０００元，直到淋羽１８岁。翠花先是不肯点头，但望着泠子眼里的两道寒光，点点头答应了。把一万块钱系在裤衩里，又问泠子要了几个零花钱，抱着淋羽，悻悻地地离开了宾馆。翠花想想泠子眼里的两道寒光，觉得很不对劲，于是回转身来，也学着泠子的样子――眼里露出两道寒光：“每年的抚养费必须在开春就寄过来，寄到哪里我会告诉你的。我打工我跟人，不用你们家管。到时候你要是告诉他们我在哪里，我就把你们家的丑事揭个底朝天，然后拿刀子再宰了你！”
　　　　　　　　　　　　六

令子四处打听一个多月，也没有打听到翠花去了哪里。对了，她带走了淋羽，肯定到泠子那里去了，我得去找！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他现在是大老板的侄女婿，他媳妇是大城市人！……叫来一个杀手把你投到江里还找不到尸首！再说了，倘若泠子问到拖拉机的事，我又怎么回应呢？
对！再练练曾经学过的“偷艺”，然后一边偷一边找翠花。说做就做。令子把大盆小盆盛满了水，里面放进一块块肥皂头，经过盆前，两指一拢，迅速夹起肥皂头。廿天练下来，他已经百夹百中了，只是这指头硬了点。师傅曾经说，夏天掏人家的荷包，指头硬，容易戳着人家被人家逮着。听说用拳头对着砖头上打可以让手指上的骨头变软。好，我这就练起来！令子一边练功，一边抽空到镇上买了些刀片，又托人在卫生院买了几瓶麻醉药。
打不怕不怕打也是要练的。人世间哪碗饭好吃？我得练练打不怕不怕。刚想到这，他顺手就抄起一块砖头准备朝自己腰上夯。不行，这太疼了。疼有什么关系？那些将军那些革命家哪个不吃尽了苦头？砖头砸伤了，喝点女人的尿就好了！女人，女人，不偷哪有钱？没钱哪能找到翠花？“咚”，令子一砖头砸在腰上，疼得差点昏了过去！
十八是个好日子，明天我出门！现在来烧香！
自己的儿子令羽怎么办呢？交给他爷爷奶奶算了。
对了，对老头子打个招呼，写一首诗告诉他们一下。
　　　　再见　
　　　　　　　鲁令子
月亮淹死在水塘里以后
我对着东边的太阳招手
轻轻地我走了

我的梦落在水塘里
水塘里有许多草
草里有许多鱼
它们把我的梦吃了
我真想用竹篙子把它们打死

这几天虫都不唱歌了
它们知道我难过

父亲母亲
我想要过好日子
我想去找翠花
把令羽交给你们
祝你们
（这个字我写不出来）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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