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静第二个孩子的预产期就在年底。由于牧区条件差,这里的女同志大都回内地生孩子。田静也不例外,第一个孩子就是回老家生的。随着预产期的临近,两口子一直在打听回省城的便车。这天,田静听说常务书记陆明明天到省里开会,立即跟陆明打了招呼。于建青虽对陆明抱有成见,但到底拗不过固执的田静。
田静回老家生产,孙月梅怎么安置,让两口子犯了踌躇。商量了半天,田静让于建青去单身宿舍去住,孙月梅留在家里照顾小海。
这天一大早,田静搭陆明的车上了路。陆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田静一个人坐在后排,一个装满衣服的提包倚在身边。说实话,这比坐班车或搭其它便车舒服多了,车速又快,一天之内就可以轻松到达省城。
田静的身子沉重,尽管穿着大衣,也掩饰不住她那已经凸起的肚子。陆明担心车子颠簸,不时嘱咐司机开稳一点。司机是个藏族青年,名叫阿吾拉伊,三年前由部队复员来机关开车。小伙子性格开朗,上路不久就和陆明讨论起了D县的草畜承包。陆明在D县任职期间,学习内地土地承包、包产到户的经验,率先实行了“牲畜归户、私有私养、自主经营、长期不变”的生产经营责任制,大大调动了牧民的生产积极性,在全州牧区引起了很大反响。
阿吾拉伊以敬佩的口吻说:“牲畜归户、私有私养太好了,牧民有了自己的牛、羊,放牧和管护就更上心了,我听说D县的牲畜繁育很快,有的户一年就增加了将近一半。”
陆明神采飞扬,颇有些得意地说:“过去牲畜属于生产队,大家干好干坏一个样,牧民们哪有积极性?现在不一样了,牲畜私有私养,养好了自己受益,管护不好个人受损失,大家自然都上心了。”
阿吾拉伊有些不解地问:“这么好的政策,为什么不在全州推广呢?我们L县还在那搞什么草库伦,挖草皮垒墙,把草场都破坏了,劳民伤财,社员们意见可大了。”
“这跟农区的包产到户责任制一样,许多人还不认识,不理解,州领导的认识也不一致,鲁书记求稳怕乱,主张再看一看。所以,在全州推开还得有个过程。”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个改革群众欢迎,发展了生产,就应该尽快在面上推开嘛。”阿吾拉伊在内地当了几年兵,汉话说的流利,而且满嘴的新名词。
“实际上,这个改革还很不彻底。”陆明若有所思地说:“牲畜私有私养只解决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草场。牧民哪的草场好就往哪跑,日后肯定要出问题。所以,最根本的是要解决草原承包问题。只有把草场承包到户,才能解决草场无主、管理无责的问题。现在,我们的草场退化严重,大片大片沙化或变成黑土滩,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肯定会对畜牧业的长远发展带来影响。”
田静默默听着陆明和司机的对话,回想起于建青背地里攻击陆明搞“分畜单干”、“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心里真是有点糊涂。到底谁对谁错呢?不过听阿吾拉伊的反映,牧民群众对陆明的改革是欢迎的,拥护的。前不久爸爸妈妈来信说,老家也搞了包产到户责任制,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可高了,粮食产量大幅度提高。看来,真是中央领导讲的,不管是白猫黑猫,只要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我们的思想真是要解放一点了。
陆明关心田静的身体,不时扭头询问。田静望着这个三十多岁,看起来还像个小伙子的州委领导,好奇地问起了他的家事。
“陆书记,你北京老家还有谁呀?”
“爸爸妈妈都退休了,哥哥在北京一个机械研究所工作,妺妺前几年上山下乡,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
“你父亲是老革命吧?”
“我父母都是小学教师,普通百姓。他们一辈子的最大成功是培养了三个大学生。我们姊妺三个,一个学工业,一个学农牧,一个子承父业,我妺妺现在读师范大学,明年就毕业了。”
“你父母可真不简单,培养了三个有出息的儿女。”
“嗨!就是离家太远,无法在膝前尽孝,照顾两个老人。”陆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田静又问:“你一个大学毕业生,怎么跑到高原来了?”
“一个是我学的畜牧,只能到边疆牧区才能学有所用。另一个是当年要求进步。我上大学那几年,全国上下学习雷锋,我在大学入了党,是学校有名的学雷锋标兵。六五年大学毕业,大家都积极要求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当然也不例外,就这样到了高原,到了海拔三千多米的草原牧区。嗨,一转眼,人到中年,半辈子过去了。“
“你才三十多岁,年富力强正当年,前途远大呢。”
“周岁三十六,按户口说,三十七啦。六岁上学那年,父亲给我虚报了一岁。我父母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算术,从三、四岁就让我跟着学。六岁上学那年,我直接插到三年级,十岁小学毕业,二十岁大学毕业。”
田静敬佩地说:“你才三十多岁,就已经是州委常务书记了。我才比你小十岁,还是个小萝卜头,以后还得靠你多关照呢。”
“咱们互相关照。我一个人在州上,今后让你们帮忙的地方少不了。”
“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比方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你就只管招呼。”
吉普车到傍晚才赶到省城,令田静奇怪的是,陆明没有回家,而是和她们一起住在州政府驻省城办事处。第二天一大早,又和阿吾拉伊一起到火车站帮她买了车票,下午送她上了火车。一路上陆明的关心照顾,令田静非常感动。
田静在老家呆了七个多月,在暑期来临的时候,她把孩子丢给母亲,独身一人返回Y州。
于建青专程到省城来接田静,并陪她逛公园、串商店,买了许多田静喜欢的衣料及其它用品。于建青的态度非常反常,唯唯诺诺,低声下气,事事陪着小心,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田静尽管粗心,但也隐约感到于建青神态的异样。
傍晚回到家里,于建青一反常态钻进厨房做饭,孙月梅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回了东屋,连田静送去老家捎给她的东西时,也没见孙月梅表现出多少热情。
吃饭时,饭桌上气氛显得沉闷,一向爱说爱笑的孙月梅像哑巴一样低头扒饭,而于建青却殷勤地不时给田静、孙月梅碗里添饭、夹菜。田静不知内情,只顾唠唠叨叨地介绍老家的情况。她告诉孙月梅,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粮食产量大增,今年夏粮又是一个大丰收,农民不再为吃饭犯愁了。有的农民除了种粮,还种蔬菜瓜果,养家禽家畜,不少农民开始盖新房子。她告诉孙月梅,你家劳力多,承包了十多亩地,去年一年就翻了身,年底或明年就打算盖新房子。田静嘴里喋喋不休,于建青不住地随声附和,孙月梅却紧锁眉头,心不在焉,显得心事重重。田静仔细观察孙月梅,原来的白胖脸似乎瘦了一圈,失去了光彩。尤其那深陷的眼窝,郁郁寡欢的神情,让人明显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家以后,于建青说话一直小心翼翼,不时用乞求的眼光扫视孙月梅,对田静的目光却躲躲闪闪。聪明的田静已经有了不祥的感觉,但她还不敢往坏处去想。吃罢晚饭,田静哄小海睡觉之后,就到东屋去找孙月梅。
“月梅,你怎么不高兴?有什么事吗?”
“田静姐,没有,没什么事。”孙月梅说话闪烁其辞。
“不对,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的,真的没什么事。”
“你我情同姐妺,又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你有事可不能瞒着我。”
孙月梅脸涨的通红,眼里涌起了泪水,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你别问了。”说着眼泪噗噗噜噜?L落下来。
“不行,你不说我也看出了几分。你得告诉我,是不是于建青欺负你了。”
孙月梅呜咽着:“田静姐,也怪我,不该叫他住在家里……”
“啊,他还真的欺负你了。”
孙月梅点点头,继而又拼命摇头:“不,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痛快点,我快急死了。”
“我,我,我怀孕了……”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过年那几天。”
“好哇,于建青,于建青你这个流氓,不要脸的畜牲。”田静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吼:“于建青,于建青,你给我滚过来!”
于建青正惶惶不安地在客厅里乱转。从饭桌上孙月梅的表现,他就知道今晚上要坏事。他知道田静性格刚烈,遇到这样的事绝轻饶不了他。他想出去躲一躲,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情迟早是要挑明的。于是,他倒也希望尽快揭开这个疮疤,不管事情是怎么一个结果,自己至少也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此时他战战兢兢,一脸羞愧挪进屋来。
“你这个畜牲。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吧,你不是说你最正统吗,你不是最恨水性扬花的人吗?你这个骗子、两面派、流氓!”田静咬牙切齿骂道,一把撕住于建青的脖领吼道:“走,咱找领导去。”
“不,不,不……”于建青慌了手脚,向后坠着身子拼命挣扎。
“田静姐,不能,不能啊!”孙月梅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脸惶恐地说:“田静姐,你小声点,我还是个大姑娘,这事传出去,我,我,我就没脸见人了。”
田静突然清醒,抓着于建青的手慢慢松开了,像傻子一样呆在那里。
于建青也“扑通”跪到地上,低声哀求:“我该死,我混蛋,我不是人,我是流氓、畜牲,我下流无耻……”
田静再没有吵闹,她悄悄回到西屋,在床头呆坐了一夜。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现在,她算彻底看清了于建青的为人。这人实际上是个喜新厌旧、玩弄女姓的流氓,他在和老婆没有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打自己的主意,利用自己年轻幼稚的弱点,通过花言巧语、小恩小惠赢得自己的好感。她恨自己太糊涂,太幼稚,竟然稀里糊涂上了这个混蛋的当,轻易地失去了自己的青春。她想想自己为他结婚生子,一边忙于工作,一边操持家务,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他和孩子身上。而这个家伙在外紧拍鲁书记的马屁,在家充大爷成了甩手掌柜,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于建青比自己大六岁,当年自己正值妙龄,风华正茂,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在整个玛可镇可谓凤毛麟角。可偏偏鬼使神差,窝窝囊囊嫁给了于建青。但这个于建青还不满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竟然把脏手伸向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这口气让她如何能咽得下去。他不仁别怪别人不义,一定要把他闹得臭不可闻,让大家都看清他的丑恶嘴脸。田静已经下了和于建青分手的决心。然而,她耳边似乎又响起孙月梅的哭声:“我还是个大闰女,这事传出去我就没脸见人了。”田静打了个冷战,的确,这事关孙月梅的前程,绝不能草率从事。如果搞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不仅对孙月梅不好,对自己的名誉也没有好处。于建成今年才三十出头,又是县级干部,再找一个非常容易。而自己就不一样了,虽说才二十六、七,但有两个孩子拖累,谁都不愿意要这个包袱。把孩子给于建青吧,母子连心,自己于心不忍。何去何从,田静处于两难的境地。更要命的是,孙月梅怀了孕,必须想办法把孩子打掉,而要打掉孩子,一定要做得十分秘密。否则,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一旦泄露,人们的吐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州民师一个女教师就是未婚先孕,结果被开除了公职,最后没脸见人寻了短见。在那个年代,男女作风问题是件不能容忍的丑恶。这也就是于建青为什么如此诚惶诚恐、低声下气的原因。
难道真要替他们隐瞒下去?恐怕不行,不给于建青一点教训,以后他会变本加厉。而且,必须让人们了解这种小人,起码要让州里的领导明白,以防止他今后再祸害别人。另外,给孙月梅打胎,只靠自己也显然不行,自己在州医院住过院,医生护士几乎全都认识,好事人不知,坏事传千里,纸里包不住火,她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让知情者守口如瓶。玛可镇之外,到哪里堕胎也得出示证明,要去机关开证明也就等于公开了这件丑事。田静手足无措,左右为难。紧迫中,他想起了陆明。自参加工作以来,陆明是她接触最多的领导,也是相处最融洽的领导。他是于建青的顶头上司,这件事得向他报告,并让他想办法帮助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
第二天一早,在客厅坐了一夜的于建青见到田静,怯生生地询问:“要不,我带孙月梅去医院?”
“你能开出证明来?”田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托托人吧,估计能行。”
孙月梅从东屋出来,披头散发,眼睛发红,看来也是一夜没睡。这时她可怜巴巴地说:“可不敢叫人知道噢。”
于建青为难了,哭丧着脸说:“咱自己又弄不了,只能找医生,这可没办法堵住人家的嘴。”
“让人知道我可就完了。”孙月梅掩脸抽泣。
于建青瞪了孙月梅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知道了又怎么样?大不了给我个处分。”
田静火了,指着于建青骂道:“你这个流氓,你不要脸别人还要脸呢。现在我更看清楚你了,你不光流氓成性,还厚颜无耻!滚蛋,一边呆着去。”
在陆明的办公室,田静详细报告了于建青的丑恶行经。说到伤心之处,禁不住痛哭失声。陆明紧皱眉头,认真听着田静的控诉。他心潮起伏,一方面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充满同情,另一方面为于建青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感到愤怒。痴情女子薄情郎,秦香莲遇到了陈世美,年轻轻就遭遇这种人生变故,的确是令人气愤的人间悲剧。
听完田静的控诉,陆明拍案骂道:“早就看出于建青不是个东西,只以为他政治上奸诈,想不到还作风上堕落,道德败坏。”他扭头对田静说:“不是我火上浇油,落井下石。你知道下河草山纠纷后我为什么挨整吗?”
“不知道,听于建青说好像有人向省里写了告状信。”
“他贼喊捉贼呐,那告状信就是他写的。我老婆通过省委领导的秘书见过那封信,他倒光明正大,落款上写着他的大名呢。”
田静回想起于建青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心中豁然开朗,点点头说:“是他,就是他,难怪他总说你打击报复呢。嗨!想不到这个人不仅流氓成性,而且还阴险毒辣,太可怕了。“
陆明摆摆手说:“写信告状是他的权利,倒也无可指责,问题是他的观点还是文化大革命那一套,头脑僵化,还自以为是。”
田静无心和他讨论于建青的思想观点,她最关心是如何把孙月梅肚子里孩子拿掉。于是,她忐忑不安地向陆明提出了要求:“陆书记,孙月梅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又是我把她带出来的,我得替她负责,否则没法给她父母交代。出了这种事,于建青是罪魁,我也想狠狠整整于建青,但又怕弄得满城风雨让孙月梅没法做人。”
“哪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暂时保密,不要声张。尽管于建青该死,但为了孙月梅也先不要管他。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孙月梅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这种事在玛可镇不好办,弄不好就会沸沸扬扬。我想请你帮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呢?”陆明不解地问。
田静红着脸央求:“你在D县当过县委书记,是不是……”
“噢,你的意思是去那儿把孩子打掉。”
“对,这事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孙月梅就完了。”
陆明踌躇了,点燃一支烟在办公室不停地踱步。田静瞪着眼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反映。
陆明思考了片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叹了一口气说:“你对朋友的这种态度很让我感动。为了朋友,自己忍辱负重,孙月梅有你这么个好朋友应当感到骄傲。只是这样做,我恐怕就要背黑锅了啦,你想到了吗?”
“啊,怎么,怎么能让你背黑锅呢?”田静吃惊地问。
“你想,一个大姑娘去打胎,我给牵线搭桥,别人会怎么说?”
“哎呀呀,我,我,我还真没想到。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我再另想办法。”
“算了,你肯让我帮忙,说明你把我当朋友。好吧,跟你一样,为朋友两肋插刀,别人误会就叫他误会去吧。”陆明走到沙发上坐下,低声对田静说:“这样办,我给县医院吕院长打个电话,就说我一个亲戚在州上干临时工,怀了孕不想要孩子,叫他帮忙给拿掉。你带孙月梅过去,不要说姓氏名谁,去了就找吕院长,悄悄去,悄悄来,保证万无一失。”
第二天上午,田静把孩子扔给于建青,带着孙月梅奔赴D县。为避免被人认出,两个人都戴了大口罩。班车走的很慢,孙月梅神色凄凉,木然望着窗外。田静则久久凝视着她的小腹。那个地方已经隐约凸起了,这是她与于建青苟合的结果。看着凸起的祸根,田静又在心里诅咒那个道德败坏、玩弄女性的流氓。
班车到达县城已是中午,两人找了个饭馆吃饭。孙月梅因为精神的压力和对堕胎的恐惧,哪里还有什么食欲。两个人草草吃了碗面条就去找县医院。找到医院的吕院长,吕院长是个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见田静就诡异地呲着牙笑。田静明白他什么意思,没好气地指着还没摘下口罩的孙月梅说:“你笑什么?你别寻思错了,要打胎的是她。”院长把二人领到妇产科,还没有进诊室的门,孙月梅就脸色发白,挽着田静的手瑟瑟颤抖。田静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使劲握着她的手为她打气。吕院长给医生作了安排,出来对等在门口的田静嘻笑着说:“你们不愿说,我也不愿问,看完病你们就走吧,替我代问陆书记好。”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孙月梅出来了,头上流着汗,脸色发白,嘴唇不停地蠕动,不知是在骂于建青还是在骂自己。田静走上去扶住她的胳臂,关切地问这问那。孙月梅怒睁双眼,低吼了一声:“别问了,我这是自作自受!”情绪显得特别激动。她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来,躺在床上孙月梅安静了,一言不发,眼睛紧盯着窗外的一朵浮云。田静则跑出旅馆,几乎转遍了整个县城,才买来两只母鸡,交给旅馆食堂让他们给孙月梅熬成鸡汤。
田静在D县下过帐,怕在这里遇见熟人,所以整天陪着孙月梅不敢出门。孙月梅去掉了身上的负担,心情好多了,田静这时才听她讲述了怀孕的遭遇。
孙月梅说:“春节前,于建青一直住在单身宿舍。去年冬天特别冷,经常在零下二、三十度,单身宿舍没点炉子,于建青冻得鼻青脸肿。我于心不忍,便叫他回家来住。他嘴上说不愿意,最后还是回来了。过年期间,他采购了许多年货,我每天做给他爷俩吃。那几天他经常出去喝酒,回家后除了跟我东拉西扯之外倒还比较规矩。谁知道正月十五那天,不知又在哪儿喝多了,回来时我带孩子已经睡了。那天不知他是否有意,没有带房门钥匙。我爬起来给他开门,一进门他就色迷迷地望着我,没等我回过神来,他一把把我抱住拖到床上。谁知道就这一个晚上,就、就做下了这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田静听了孙月梅的讲述,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心里对于建青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她们在旅馆里住了三天,孙月梅脸上有了红晕,青春的活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田静惦记着家里的小海,第四天上午她们就坐班车返回州上。
解决了孙月梅肚子里的孩子,接下来就得尽快把她打发出去。到家后的第二天,田静又去找陆明。陆明见面就问:
“问题解决啦?”
“解决啦。不过,你帮忙帮到底,好人做到家。能不能再想办法给她找个工作,远远地把她打发走,我就彻底放心了。”
“你这家伙,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看到我好欺负,讹上我了。”陆明开玩笑。
田静也笑着说:“你的面相就象救苦救难的菩萨,在这州委大院,你是我最熟悉的领导,我有困难不找你还找谁呢?”
“你当然应该找我,不过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如果仅仅是找个临时工倒也不难,问题是要农转非,办招工。现在卡得很严,办起来难度很大。”陆明点燃一支烟,仰躺在圈椅上沉思片刻,扭头对田静说:“你容我琢磨琢磨,有眉目了我再告诉你。”
两天后,田静跟陆明去了D县。在车上陆明才告诉她:“D县准备在离县城不远的牙曲河上建一座二千千瓦的水电站,彻底解决县城供电不足的问题。上个月县领导来找我。我和他们到省水利厅跑了一趟,给他们争取了一部分资金,州财政再拿一点,帮他们尽快把电站建起来。县工交局强巴局长上次说到,电站要招一部分工人,但缺少有文化的年轻人。孙月梅高中毕业,条件不错。昨天我给强巴局长打了个电话,今天咱们过去谈一谈,不一定能行,就看他们给不给面子。”
田静看到一个堂堂的州委常务书记,竟然为她如此操心奔波,的确十分感激。由此她感到了陆明的关心、热情、平易近人,她已经把他当作了可以信赖的朋友。人和人就是这样,不需要有多久的交往,往往通过一两次碰撞,就能擦出感情的火花。
D县是陆明的老根据地,他没有通过县委,而是直奔县工交局。工交局的强巴局长三十多岁,一个典型的藏族汉子,个子高大,肤色黑红。和陆明见面后,可能是年纪相仿的原因,二话不说,拉陆明直接进了食堂。陆明知道将是一场恶战,怕耽误了正事,忙让强巴打电话叫来公安局长姚松林。姚松林四十多岁,身体瘦削,目光烱烱,一张嘴就显出了聪慧精明。“哎呀呀,老领导,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你现在是州委的大总管,一言九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弟兄们呐。”陆明知道他的用意,佯装糊涂,也跟着打哈哈:“啊,县官不如现管,我官再大也不如你实惠,这不就求到你门上来了。”田静和姚松林是处理夏河纠纷时的熟人,免不了也寒喧了几句。
这场酒一直喝到晚上。面对强巴、姚松林一伙的轮番进攻,陆明频频举杯。最后姚松林烂醉如泥,强巴也喝硬了舌头,而陆明至少喝了一斤多酒竟然没醉。晚上住在招待所,陆明说,今天事情办得顺利,人一高兴,酒量也大了好几倍。
孙月梅顺利到D县当了工人。于建青这年也考上了省委党校的干部专修班,脱产两年学习,州委对他的处理也就不了了之。
田静一个人带着小海,日子过得十分寂寞,闲暇时间看书成了她的主要爱好。陆明宿舍里书非常多,有政治理论、畜牧专业、文学名著,等等。喜欢看书的田静成了他宿舍里的常客。陆明的宿舍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书桌上、沙发上以及床上随处堆的都是书和文件资料。写字台上还有台“三洋”牌双卡录音机,朱逢博、朱明瑛、苏小明等歌手的歌曲常常让田静听得如醉如痴。田静和陆明的交谈也越来越投机,从时事政治、文学作品到音乐歌舞,无所不谈。令田静敬佩的是,陆明不愧是“文革”前的老大学生,有文化、有涵养,知识渊博,谈吐不俗,和于建青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田静后悔自己鬼迷心窍,稀里糊涂嫁给了于建青这么一个既粗俗、又卑鄙的小人。田静对陆明充满敬畏,一方面欣赏他的知识和才华,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气度不凡、高不可攀,似乎两人之间有一条不可渝越的鸿沟。她只能用敬佩的、羡慕的眼神远远注视他,而不人敢奢望和他有超出朋友的特殊关系。
于建青放寒假回到州上,阴沉着脸走进家门。田静对他已失去信心,对他回不回家抱无所谓的态度。于建青看田静态度冷淡,更加气恼,在饭桌上,两个人发生了争吵。
于建青瞪着眼睛问:“你以后离陆明能不能远一点?”
田静一怔,反问一句:“怎么啦?”
于建青斜着眼讥笑道:“怎么啦?你俩做的好事都传到省委党校去啦!”
田静涨红了脸,反唇相讥:“你放屁!你把别人都看成像你一样的畜生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跟我说这种话。”
于建青也火了,嘴里骂道:“你也不要把人看扁了,我出错也是孙月梅那个狐狸精勾引的。我为了给你留面子没有说透也就罢了,你还揪着我的小辫子不放了。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真是个不要脸的流氓!”“你说我是流氓,你和陆明也强不到哪里去。”
“王八蛋,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和陆明到D县干什么去了?你三天两头往陆明宿舍跑什么?不要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俩干那点事,在省城都满城风雨了。”
田静气得发疯,抓起眼前的一只碗猛砸过去,破口大骂:“王八蛋,我去D县干什么你不知道?你把人家丫头耍了,可以翻脸不认人,我得替人家负责,给人家找碗饭吃。我去替你还风流债,给你这个混蛋擦屁股,你不但不感谢,不领情,还在背后糟蹋人,你还有点良心吗?我告诉你,我和陆明之间清清白白,没做任何让别人指脊梁骨的事情,你把我们看成跟和你一样的畜牲,你看错人了。”
于建青蔫了,哑口无言。田静则对他的印象更差了,俩人之间的隔阂更深了。
春节前夕,陆明的爱人突然来到州上,同时带来了陆明的儿子陆鑫。说真的,陆明的老婆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中等个头,合体的职业女装衬托着白晣的脸庞,风韵楚楚,美丽动人。只是在那张娇嫩的脸上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威严和冷峻,让人毛骨悚然,敬而远之。
晚上州委在影剧院举办春节文艺晚会,田静带着小海恰好与陆明夫妇坐在一起。陆明老婆一双犀利的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田静,直盯得她心神不宁,如坐针毡,没等演出结束,就狼狈地跑回家里。
第二天上班,不少同事都用特别的眼神看她,有的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直弄得田静心里发毛。中午到家,于建青歪着头讥笑道:“你听说了吧,昨天晚上州委家属院有一个爆炸性新闻。”
“你又想放什么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田静不愿搭理他。
于建青嘿嘿冷笑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人恐怕昨晚上被打的吐出狗牙来了。”
“滚,你一边呆着去。”
“行,行,我一边呆着去。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昨晚陆书记和他老婆打架了,打得很凶,陆明吃了大亏,被她老婆抓了个满脸花,惨不忍睹,你不想去瞧瞧吗?”
“你真不是个东西,人家两口子打架,你干嘛兴灾乐祸?”
“我干嘛幸灾乐祸你心里明白,我只想告诉你,那婆娘的父亲是省人大副主任,有权有势!”
听说陆明被他老婆打了,田静的心马上揪紧了,心思一下集中到陆明身上,再也没有心思听于建青唠叨。
第二天,陆明的老婆领儿子走了。一连几天,都没见陆明出门,也没到办公室上班,只见通信员小肖从食堂给他打饭吃。这天晚上,趁着于建青领小海出去串门,田静急步到宿舍去慰问陆明。
眼前的陆明正像于建青描述的那样,脸上被抓得乱七八糟,横一道,竖一道,满是血印。一只手上缠着绷带,腿脚走路也不方便。
田静满脸惊诧,忙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明一脸无奈,摇着头说:“没什么,这在省城是家常便饭,不过,想不到她打到这儿来了。”
“为,为什么?”
“嗨,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呀!”陆明痛苦地闭上眼,不住地摇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根子是孙月梅打胎,只不过这事传到她耳朵里就变味了。说我和你私通怀了孩子,然后到D县去堕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手里有一张你在D县医院堕胎签字的单子。”
“啊!”田静脑袋“嗡”一声大了。她后悔当时考虑不周,替孙月梅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结果给人留下把柄。不过,她很快清醒了,慌忙说:“这事很好解释呀,这是于建青作的孽……”
“我当然解释了,但我也不能说得很明白,否则不就把孙月梅毁了吗?”
田静十分内疚,不安地说:“哎呀,都是我害了你,我去跟你爱人解释清楚。”
“没那个必要。她来闹腾,一方面是有人使坏,你还记得吗?D县公安局那个姚局长,一直想干州公安局副局长,前一段州委常委会讨论,说实话我还专门做了工作,可到会上没有通过,他就怀恨在心。现在他跟于建青一起在省委党校学习,就在那里胡说八道,到处败坏我。这些谣言都是从他那传出来的。另外,我家属本身是个母老虎,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她是个高干子女,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她骄横跋扈的性格,她嫁给我,认为是屈尊下嫁,把我当成她的奴才,呼来唤去,说一不二,有一点事不顺着她,她就大吵大闹,大打出手,纯粹是一个不讲理的泼妇。说实话,自从跟她结婚以后,我们俩就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多少夫妻感情,只是看在岳父的面子上,我忍气吞声,处处忍让。我岳父是个老革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的成长进步与他的关心是分不开的。但我确实受不了这个泼妇,到省里开会,不是万不得己,我一般不愿回家,一到家我就感到压抑,感到窒息,感到没有自由,连说话都得低声下气。你说这个样子,我们俩还算夫妻吗?”
田静惊呆了,嘴里喃喃自语:“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一个堂堂州委常务书记,在家却受一个女人欺负。”
“所以说,咱俩同病相怜,你有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我有一个横行霸道的老婆,我们俩在婚姻问题上都是不幸的,都是失败的。想我陆明,一个响当当的大学毕业生,一个堂堂的厅级干部,却成天被老婆欺侮打骂,没有家庭温暖,没有天伦之乐,可悲呀,可怜。”陆明说着,泪如雨下。
田静的心被震憾了,想不到这个平时威风凛凛的州委领导,竟然有着如此难言的痛苦。她也流泪了,一个女人的同情心,使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他,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拭泪。就在这一瞬间,陆明突然抱住了她:“田静,我爱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了你,你美丽,朴实,温柔,善良,你才是我心目中的维纳斯,你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爱人……”
田静、陆明的情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两个人久久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