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务长老张
作者: xiekejiang 发表日期: 2007-02-01 09:54 点击数: 1038
老张是从宁夏银川市调来江城化工厂的。
借着和厂长老婆是老乡这一层关系，老张一进厂就坐了办公室，时间不长又当上了司务科科长。
所有人都知道司务长是个肥差。每到职工食堂五年承包期满，大家都盯着这个油水充足的位子。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张，进厂不到两个月就做到了这个位置上。
唷，这个进厂以来一直少言寡语、笑眯眯的老张，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哩。化工厂的职工们禁不住猜测开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老张大名张玉昌，四十五岁，长得五大三粗，见人就笑，很亲和的样子。
老张的原籍在江城，位于郊区的城阳镇。他是参军到银川去的。由于长着一张很亲和的脸，嘴巴又会说话，腿脚也勤快，到复员那年他就没有和同去的老乡一起回来。他转了志愿兵，又在部队上干了八年，还娶了个当地的老婆名叫书琴，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叫张涛。
书琴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银川红旗中学的校长。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书琴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在上了三年职大之后还是进了红旗中学，当了一名教师。
红旗中学和老张他们的军营离的很近，三百步的距离。当时老张和他的战友们晚饭后经常到红旗中学打打篮球。书琴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体育，晚饭后爱和妹妹打羽毛球。红旗中学的体育场不大，书琴和妹妹打球的时候就会常常碰到老张他们。
那是一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年代。老张那时还是小张，高子够高身体够棒脸蛋够帅，篮球打的也够好，很快就引发了书琴的强烈爱意。
于是，老张和书琴就成了一对儿，后来就生了张涛。
八年过去了，老张该转业复员了。妻儿都在银川，老丈人年事已高离不开独生女儿，老张自然不能回江城，就也进了红旗中学，当了一名体育教师。
老张教体育，晚上不像妻子那样需要备课，儿子又爱缠着外公玩，每天吃完晚饭后就六神无主了。他不爱看电视，反来复去就那么两个频道，没劲。人就是这么奇怪，老张在部队的时候酷爱打球，跑这么远的路还要到中学来打呢，如今住在学校里，倒没有这个爱好了。没有了什么爱好，老张就热上了串门子。
老张爱到洪老师家串门。洪老师名叫洪真，女的，长得还蛮漂亮，就是皮肤有点黑。老张倒不是因为洪真漂亮才到她家串门，他是冲着洪真的老公刘玉和。刘玉和也是复员军人，算得上和老张是半个战友，不是同一年参军的。刘玉和复员后被分在工厂里做保卫科长，是以红旗中学教师家属的身份住在学校家属院的。和老张一样，刘玉和爱喝两口，而且炒得一手好菜。老张是个酒鬼，爱陪着刘玉和喝酒，又爱吃他做的菜，所以经常串他家的门子。但老张怕老婆书琴说他嘴馋，所以每晚总是在家里随便先吃一点，饭后把饭晚一推就跑到洪真家来了。
当然，老张并不是一个爱沾小便宜的人。他不会空着手去蹭酒喝，而总是先跑到家属院门口的副食店里，买一瓶白酒或者几包熟食才到洪真老师家。洪真和刘玉和两口子喜欢老张的亲和豪爽，而且他们没有孩子，两个人吃饭有点显冷清，也都乐意他来凑个热闹。
吃饱喝足，天气还早。刘玉和夫妻都是麻将迷，吃喝完就摆上牌桌，邀请左邻右舍的闲人们来家里打上几圈。打带点彩的，但赌注不大，基本是为了娱乐。老张是不会打麻将的，但又不想这么早回家，就坐在旁边看别人打，有时也“钓鱼”打闲庄。老张是个一学就会的聪明人哩，时间不长，就能上阵搏杀一番了。
生活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洪真和老张他们的赌注也不知不觉地升上去了，有时一个人一夜能进出几百元钱呢。
刘玉和和他老婆不一样，他虽然喜欢打麻将，但从来不入迷。由于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所以晚上不宜熬夜。刘中和是个场面人，从来不因为自己的原因扫大家的兴头。每天打上三四圈，看着钟表指向十点了，他就会从牌桌上退下来，悄悄地到里屋去睡觉。久而久之，洪真嫌他碍事，就不再让他上牌桌了，他担任了老张起初的角色，最多也就是在一旁钓个鱼啥的。
可这一来二去的，老张和洪真就好上了。
是缘于牌桌上的默契。
这样过了十年有余，张涛到了上初中的年龄，老张的校长岳父去世了。
可也巧，第二年洪真的父亲也去世了。抛下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伴，还有独生女儿洪真。老洪临死的时候，拉着女儿洪真的手说了一席话。他说他和老伴绘声结婚多年，乏嗣无后，洪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从福利院认领来的。他希望自己死后，洪真能看到多年养育之恩的份上，照顾老伴的晚年。我死之后，你把老母接到夫家，别无他求，只求温饱足矣。
刘玉和家突然多了一口吃闲饭的老人，就有些吃不消了。老太太是东北人，并不是只求温饱就满足的，她每餐饭都要喝上两口，每天还要抽一包香烟。
刘玉和收入有限，突如其来的丈母娘又占去了他一多半花费，再加上老婆洪真在牌桌上输的钱，就有点入不敷出了。
从那以后，两口子就经常吵吵闹闹。
顺理成章，刘玉和与洪真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很快就离婚了。
紧接着，老张和书琴也离婚了。张涛判给了老张。
老张本来是个上门女婿，离了婚之后可就在银川立不住脚了。
老张打算回江城老家。
老张就找洪真商量，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跟我回老家江城吗？
洪真说我愿意，可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把我的妈妈带上。
就这样，老张带着一家四口回到离开了近三十年的老家江城。老张有个本家哥哥在江城国税局任局长，由他出面和化工厂厂长打了个招呼，老张就进了化工厂了。
江城化工厂拥有职工两千多人，是个大型国营企业，厂里各种人事关系错综复杂，而且藏龙卧虎。老张通过本家哥哥的关系进厂容易，进厂后直接坐办公室也不难，可以后怎么混就全在他自己了。
老张不笨。他在部队的时候就很会利用老乡这层特殊的关系。进厂不久，他就找上了老乡——厂长夫人。跟厂长夫人拉上老乡关系之后，老张很快就全面利用起来，并让全厂的职工相信，他不但是厂长夫人的老乡，而且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哩。
在不懈的努力下，老张很快就在厂家属院分到了两间平房，还成功地承包了职工食堂。
化工厂的职工住房极其紧张，有的老职工三代同堂，有的双职工结婚七八年了还在外面租房子住。老张进厂不到一年就分到两间平房，立刻就招来一片哗然物议。老张利用他的机智，很快平息了这片哗然。他把老婆洪真八十岁的养母从老家搬到江城，住到外间平房里。全厂职工每日看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进出于家属院，再看到老张和老婆孩子三口儿挤在一间屋里，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司务长老张上任了。老张管着全厂二千名员工吃饭，每天每人五元钱餐费，一个月就有三十万元的营业额呢。
依照这个算法，老张很快就要发了。
但老张没有发起来。
首先，这三十万的营业额只是个数字，并不是真实的人民币。化工厂规定，上班的工人有班中餐补助，这一部分资金先由食堂垫付，每到月底再由厂总务处给食堂结帐。而总务处的结帐每每是不及时的，大都要拖后一个多月。
其次，每人一日三餐标准五元，成本就占去四元，利润很薄，每月也就有六万元左右。
再次，为了拿到司务长这个职位，老张许诺每月要给厂长夫人三万元好处，食堂十几个人的工资再去掉一万元，老张的利润也就只剩下二万左右。
最后，厂里每月都会有几次招待餐的安排，每次一千元左右，而这块费用都要从食堂出的，大约占到一万元。这样的话，留给老张的也就剩下一万元了。
还有总务处的领导们呢？他们得不到好处，是不会轻易给老张结帐的。
厂级领导的家属们每天的馒头都从食堂拿，也是从来不给钱的。还有司务处和食堂的职工们，他们吃在食堂，临走的时候还要拿够全家人吃的饭食带走呢。
这样算来，老张也就没有的剩余了。
但不管怎么说，比起普通工人乃至中层干部来，老张还是个高收入者。当时十年工龄的职工月工资大约可以拿到八百元左右，中层干部能领到一千二百元上下。老张是有工资的，可以领到八百多元，食堂里每月挣到纯利三千元上下，也顶上一个副厂长的待遇了。
所以，老张算得上一个成功的男人。
从上万里外的异乡回到老家，不到二年的时间就能做到这一步，老张真是足以自豪了呢。一个没有什么学历，没有特长的中年男人，养活四口老小，老张算得上是一个能人。
有人把老张的成功归结为是他的机遇好。可什么是机遇呢？老张爱喝二两白干，喝了酒就爱这样讲：“我有什么本事呢，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而已。我能过的比一般人强，是因为我能搁下那张最难搁下但没有一点用处的脸皮呀。中国人好面子，穷死不吃别人的剩饭，读书人管这叫什么气节。气节能保命吗？气节能当饭吃吗？我要是讲气节的话，洪真的老娘早就饿死了，我的儿子张涛也没有办法上学了。我有什么本事呢？只不过会借用别人的力量为自己办事罢了。我堂兄虽然当着国税局局长，但如果不是我上赶着找人家，离开江城二十多年了，人家还记得我是谁呢？进厂后如果不上赶着巴结厂长夫人，人家怎么会认识我这个老乡呢？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我知道怎么着才能活下去呢。”
老张的好日子很快就随着化工厂的倒闭而走的尽头了。
直到最后，司务处还差着十多天的菜金没有给老张结清。没有办法，把食堂的所有灶具碗筷都抵给老张算完。这一下子老张赔了二万多元。一共干了二年司务长，赚了三万多元，最后一下子又还给化工厂了。
命运吗？如果把这一切看作是命运，那命运也太爱开玩笑了。
厂子倒闭了，全厂两千多职工惶惶然半个月后，纷纷作鸟兽散。
老张家结束了惬意的生活。洪真不得不再次拣起近三年没沾过边的课本，去一个民办中学代课，月薪六百元。老张呢？老张没有其他特长，他除了打篮球就只会管理食堂了。打篮球是打不来钱的，那就去管理食堂吧。老张骑着自行车转了两个月，花一万多元盘下了一间二手餐馆。
餐馆还是蛮够档次的，一个大厅两个包厢，空调冰箱一应俱全。
老张相中了这家餐馆，跟前任老板讨价还价一番，就盘下来了。他自己没有这么多钱，就说服化工厂的同事小刘，每人出资六千，雇了一个厨师，再请一个店员，餐馆就这么开张了。
老张从司务长变成了个体老板。
干了两个月之后，老张才知道个体餐馆老板和国营工厂食堂司务长是不一样的。国营工厂的食堂是卖方市场，做啥工人就要吃啥，没有选择的余地。个体餐馆可就不同了，这里是买方市场，菜品卫生服务哪样不合客人的口味，人家都不买你的帐哩。
老张还用管理食堂的老方法来管理餐馆。他像在食堂的时候一样，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座，吩咐厨师和店员干这干那，他成了甩手掌柜的。有人来吃饭喝酒，完了说一句没带钱下次一起算吧，老张就会蛮不在乎蛮有风度地说可以可以，就让人家签字走人。
老张每顿饭还要喝二两，这个习惯雷打不动从来不变。客人还没进店呢，他这里早就吱儿咂地喝上了。厨师做菜不认真，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客人提意见，叫老板过来尝尝你的菜吧，什么味儿啊？老张就醉眼迷离地走过去，老实不客气地从客人盘子里夹一筷子放在嘴里，一边巴哒嘴一边说我尝着还可以，还是蛮不错的么，这菜比我们厂食堂的菜可强多了哩。
这样一来，厨师笑了，客人跑了。
小刘虽然投入了一半资金，但他在别的公司找到了工作，没有时间来管理餐馆的。他隔一段时间过来看一下，每次都问怎么没有人来吃饭呢，老张就醉醺醺地说都刚走都刚走，生意还是蛮不错的哩。说完拉着小刘坐下就喝上了。
终于有一天小刘起了疑心，说咱们查一查流水帐吧，看看这个月到底赚了多少。老张撑不住劲了，这才说出生意实在太糟糕，本来就赔本，现在还有一千多元钱的欠款收不上来呢。小刘说都是谁欠的？老张拿出一摞白条让小刘看，至于签字的到底是哪些人，他也说不清楚。
小刘脑袋大了。小刘就说张哥我也不懂开餐馆的事，我想就不再跟你凑这个热闹了，还是你一个人干吧。老张很痛快地说没问题没问题，都算给我好了，可咱们的餐馆赔了，可不能算是我一个人赔的。另外，我现在没有钱还你，只能等赚了钱再说。小刘叹了一口气，说你就给我打个欠条吧，我认赔两千元，你给我打四千元的欠条就行了。
老张就给小刘打了四千元欠条。
两个人的合作到此结束。
又过了两个月，房租到期了，房东来催租金了。老张没钱可交，只好把餐馆转让出去，转让金六千元。三个月的辛苦，结果是白赔了六千元钱。
老张这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万能的。他那一套在国营企业玩得转，轮到自己做生意可就不好使了。化工厂的老同事们有时经过那间小餐馆，看别人接过来后做的有声有色，就不禁摇一摇头，说一句，这老张算得上是个能人吗？
这时洪真也再次下岗，回到家里。她的课程放下的时间太久了，再不能胜任教书育人的重任了。怎么办呢？还有一老一小张着嘴吃饭，张涛还要上学，还要交不菲的学杂费，还要考大学。
好在还有食堂散伙时抵来的一大堆厨房用品。老张两口子把这些宝贝东西洗涮出来，在临近的居民小区干起了凉粉摊儿。老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他丝毫没有感到这有什么丢面子，到这个地步，他反而轻松了。老张在工作之余，还照样调一份凉粉，坐在自家的小摊上喝二两最便宜的老白干。
老张喝酒的时候很投入也很陶醉，甚至有些潇洒。酒杯送到嘴边，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杯子就见底了。
洪真跟着老张摆了半年凉粉摊儿，有些受不了了。作为一个独生女（虽然不是亲生的），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个苦，丢过这个人！受不了了，她就摔碎老张的酒杯，哀哀痛哭。
老张慌了，知道自己摆摊的幸福生活就此结束。
老张就再次拜托当局长的堂兄，在老家郊县中学给洪真找了个教书的工作。依照洪真的本事，城里的学生教不好，农村的孩子还是能糊弄一气的。老婆再次当上教师，老张则承包了学校的小食堂。
司务长老张的幸福日子又开始了。
老张到底算不算个能人呢？
江城化工厂的老员工们真的说不上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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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玲问候朋友，祝周末好心情！！！
我们这些凡人也就只能象老张这样去生活了.
你总能从平平常常的小事中把人物的形象、性格、喜恶、心态描写的如此到位，学习了。
-------老谢.
我用贵庚二字,本来是想幽一默的,看来果然不妥,于是立即删除.
多谢二位老师斧正.
-------老谢.
“我能过的比一般人强，是因为我能搁下那张最难搁下但没有一点用处的脸皮呀。”－－－这句妙。
的确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但许多人舍不得丢。。。小西几乎是深有体会啊！
唉，谁没有这样的体会呢？
一己之见，谢先生察之。
近日工作繁忙，闲暇有时，多日未来拜园，谢兄莫怪！
有空再来，落下好多文章还没有看呢～
哥的文笔真是了不得,小妹学习了!
但平凡人自有平凡人的活法.他们愿意接受命运的赠予.且自得其乐.你笔下的司务长老张留给我就是这样的形象...
你的现实主义的笔触很有点巴尔扎克的味道...
愿老谢在文坛上越飞越高!
----风儿
欣赏中，却也对自己叹息。。。不能这般笔走龙蛇。。。
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