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湖】寒剑飘零（二）
二、常恨此身非我有
凌霜相思情苦，抚箫自遣，一曲《有所思》未终，便有人报王爷急召。他无可奈何，又拿起酒壶再饮一口，方收了玉箫，往前院中来。
梁思王梁从显是当今天子梁永延的二弟。北溟王朝建国160年，政权稳固，未有兵谏，因为自开国的明德王到第六位顺赫王止，梁皇室中均为一脉单传，别无分支。可到得先皇昊阳王时，却有了八位皇子，宫廷之争日渐泾渭。到昊阳王崩、太子姚殇继位，不到三年，已有三位皇子以祸国罪被腰斩于市，还有两位贬谪为民，另有一位因厌倦了宫中的争权夺利弃家出走，即后来成为凌霜师父的六皇子梁清源。如今只有这位心计深沉、一直支持要殇太子的二皇子梁从显硕果仅存。太子继位后，他便被委以重任，别有用心的封号为“思”，掌管帝都一应事宜。
梁从显虽不谙武功，却是一治国能臣，北溟王朝殷富全仗他一人之力。因此，姚殇王虽忌他才高压众、功高震主，但又不能无他相助，权衡轻重后只得采用“恩宠善抚”策收拢其心，将帝都大印交其掌管，却并不授予兵权。梁从显深明君意，十数年来虽尽心理政，表面异常顺服，暗中却拉帮结党，与左丞相孟远通各成一派，明争暗斗。瑶殇王心知肚明却并不出面干预，他乐得看两党相争，好从中利用。北溟王朝一时大有江山两姓之势。
这些凌霜在帝都四年耳闻目见，心领神会。可他不想理会。他只是奉师命来此以践承诺。如今“二三之约”已过四年，再过得两年，他便可自由来去、笑傲江湖，朝中党争与他可说并无任何关联。
只是，他的想法毕竟过于单纯了。近一年来，梁从显差他办的事表面看来是卫护国法、按律擒凶，实际却是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对此，凌霜心知肚明却苦于无权干预。毕竟师父在二十年前亲口许下的“誓死效忠、二三无悔”的承诺如今正由他代为践行，他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累师父死后还背上“无信”的骂名。因此，他对梁从显所为纵有千般不满，却并未喧之于口。
凌霜就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进入前院书房。如丝的细雨濡湿他单薄的衣衫，微微透着秋尽的凋零与寒气。
白面短须的梁从显早已迎出书房，解下身上轻裘为他披上，道：“露寒霜重，你该好好珍重才是。”
凌霜心中有片刻感动，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便被梁从显的一声长叹止住。他苦笑，脑海中迅速浮起“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古训。
未等梁从显开口，凌霜自道：“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差遣，凌霜力之所及一定不辱使命。”他奇怪自己说这话时是怎样的面无表情。
梁从显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忙借着咳嗽徐徐道：“凌统领不要误会，咳咳……本王听说相府公子孟相逢与你情交莫逆，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他这投石问路的法子并不高明，凌霜已听出他话中端倪，只觉心跳了一下，答非所问：“孟大哥不喜富贵，也无心功名，王爷……”
梁从显看他一脸惶急，眼中不禁掠过一抹忧虑，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才沉吟道：“凌统领，你虽是江湖中人，在本王府中却四年有余，耳熏目染也学到不少。官场不及江湖可以快意恩仇、为所欲为。这一点，本王相信你该明白。”
凌霜只觉心中一滞，说不出话来。他可以为顾全师命听任梁从显调遣，摒弃所谓的道义和名声，却不敢保证事关孟相逢时还能否一如既往？
梁从显看他神情犹疑，不觉有些担心：他相信凌霜的办事能力，也同样相信凌霜的情义。他不敢保证这一次的事是否可以让凌霜像从前一样以师命为先，或许……他心中念想一转，也不再想第二遍，信步走到桌前，自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道：“霜儿，你是六皇弟的徒儿，也算得我半个子侄。二十年前我与你师比试箭术侥幸获胜，一时心喜，戏耍你师六年之中供我驱策。这本是年少时的玩笑一场，算不得真。不想你师如此信义，事隔二十年竟真差遣你来此践约。霜儿，能认识你我万分高兴，这几年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我一直未好好谢你。如今离‘二三之约’还有两年，我无意夺你自由，你若想走就走吧。”他眼睛虽放在手中羽箭上，目光却未离凌霜片刻。
凌霜目中苦痛渐剧，长长吸了口气道：“王爷不必拿恩师……凌霜为师践约，六年之内唯命是从，王爷差遣纵有千难，凌霜也一定办到！”
凌霜神情间有一种深深的淡漠和寂然，这使梁从显心中微颤，涌起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之前，他设计逼走六皇弟梁清源时，曾在他眼中察觉这样的眸光：冷漠、高远的近乎不屑，虽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而今的凌霜也有这般气质，莫非……
他莫名地烦乱起来，手中一紧，羽箭断成两截。他将断箭掷在地上，夸张地拍拍凌霜肩臂，强笑道：“好！不愧是六皇弟的徒儿，果然一诺千金，掷地有声！霜儿，本王答应你：只要你办成此事，以后的事但凭你意，本王决不勉强！”他说了这话后，隐约觉得凌霜的心与他已相隔千里，殊途异路，这让他有些莫名得怅然若失。
凌霜神色淡然，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只是在提到孟相逢时才察觉隐含深处的情义在低沉的话语中流露出来：“不知孟大哥身犯何事？”他这样问起的时候，有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疑惑。
梁从显摇摇头，似是惋惜又似不忍道：“据今晨快马来报：孟相逢在西山红叶山庄聚众三千，养兵买马、暗铸刀兵，与下月十八意图谋反。圣上对此龙颜大怒，着令本王从速办理此案。”他微微一顿，随手端起案上香茗，却并不饮下，目光便注在茶盏上，说道：“本王知道你与孟相逢交情不浅，本不欲你为难。只是此事惟有你或可一办。你的寒玉剑与孟相逢的月魄刀齐名武林，不分伯仲，只要你用心应对，不徇私情，一定可以手刃反贼！霜儿，本王知道你一定会以国家社稷为重，不让皇上和北溟百姓失望的。”
梁从显嘴角浮上一丝浅笑，满意地押了口茶。他知道凌霜已听到他的话，也知道凌霜不会让他失望，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凌霜的心剧烈的痛了起来。他很清楚：自己不会为任何事毁却对师父的承诺，也不会以任何理由杀害孟相逢。
孟相逢是他的恩人、朋友，是他寂寞时的良伴，孤独时的酒友；心痛时的伤药，难过时的慰籍，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知己。他岂能因一个在自己心中不值一文的“莫须有”罪名去伤害他？
凌霜自嘲地笑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梁从显叹道：“六皇弟一生言出必践、向不毁诺，本王当年总戏称他为‘铁嘴钢牙、玉石心肠’，只可惜他英年早逝……”
凌霜胸口像被铁锤突然击中，一颗心碎成千片万片，白衣下并不强健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梁从显脸上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得色。他一句话敲砖定脚，确实让凌霜没有了一丝转圜的余地，有的只是深深的绝望。心底的矛盾与煎熬像一脉毒草，快速地蔓延到全身各处，痛入每一寸肌肤！
他该何去何从？该如何取舍？
“世事波上舟，延洄安得住？”凌霜忽然这样轻吟着走出书房，并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远去的背影在梁从显眼中逐渐变小，直至在微雨轻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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