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系列】《天音谱》卷三（三）
第三章：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作者：紫陌飞鸢
初晨，东方刚有些微亮，驿道上便已有了嗒嗒的马蹄声和咕噜噜的行车声。春日的暖光透过林木的间隙轻轻的笼在这简陋的马车上，不辞昼夜的颠簸已让这车子显得更加败破。
一脸愁容的慕容忧焦急的赶着马车，连日的奔波让原本娇俏的脸庞染尽了风霜。腕上的那串璎珞随着马蹄的节奏抖动着，她不禁又想起了幼时同伴那张写满不解的脸，眉头不由微微皱了皱。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默道：“早晚她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你好象很在乎那位姑娘……何堂主？”不知何时，遮挡车门的灰色帘帐被掀开了一角，一张苍白却仍不掩俊朗的脸微探了出来，是莫听风。
慕容忧侧过头，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作了又一声的叹息，眼神也随即变得柔和，却充满悲痛。
“阿紫那个傻丫头！”终于，她重重的吐出一句话，拧回头，继续注视着前路。
“原来你也有真正在意的人……”莫听风颔着头淡淡的说，更像是在自语。
慕容忧“哼”了一声，不理他，可双眸中确实有异样在闪动。
“你不想让她卷入这场战争，所以故意恶言逼走她的吧！”莫听风仍不知趣的自言道。
“她不适合这些。”出乎意料的，慕容忧这次居然应了他的话。
“可谁又适合这些呢？……”莫听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赶着车子的黑衣女子，消瘦的肩膊，却要为了这许多的恩仇扛下如此的重负，合适么？
慕容忧牵着缰绳的手臂蓦然抽动了一下，是呀，谁又适合呢？马头被缰绳另一头传来的牵力拉着向一旁倾了倾，既而正首继续前行。
驿道边的林木时缓时疾的向后退去，眼前的风景换了一幅又一幅，可谁知前方的前方又会是怎样呢？
一围山水，青翠欲滴，樱花瓣悠然的飘舞在娴静的亭子前。天色微黯，薄薄的雨雾笼在四周，衬着亭子缥缈得如同一座仙阁。
亭中，神色淡然的忘尘清斜倚着亭柱，迷离的好似云间的仙子。
“你就这么放心让慕容忧带他走？”身旁突然传来一声问话，是楚南心。
“她知道了《天音谱》和‘天池禁宫’的秘密，自然会带听风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听风的病。”忘尘清幽幽的望着眼前的雨雾，眸中深邃不可见底。蓦地，她缓缓转过身，轻舒了一口气，双眼似漫不经心的瞟过楚南心，继而问道：“何堂主走了吧？”
楚南心微怔，他突然来此正是要告知她何紫缨不辞而别的事，可她却似早已知道。“你……”语气中不免有些惊疑。
“唉──那丫头看似还年幼不经事，却也有颗七窍玲珑之心，又怎看不出慕容堂主当日是故意恶言相逼实是不想让她卷入此事呢？”忘尘清的语气仍是淡的听不出任何情感。言罢，她突然双目直直的盯着楚南心不动了。
二人提起何紫缨，楚南心毕竟久处烟花地，不免在心中品评起这个清丽绝俗的女子，不知为何，他不经意的便拿她和眼前的忘尘清比较起来，同样的不食人间烟火，却多了几分稚嫩与纯真，而面前的女子却俨然一尊神女，似世间再无何物能打动她了。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慢慢移向忘尘清的眸，却倏然间发现她正紧紧的盯着自己，不禁浑身一凛，忙转身准备离去，却在扭过身子的一瞬看见忘尘清嫣然一笑旋即回首望向亭外。
我始终猜不透她，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呢？楚南心在心底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便遣身消失在渐浓的雨雾中。
“终于到了！”慕容忧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手勒住马，回身掀开帘帐。莫听风无力的靠在车内，接连几日的旅程，他的身体已然吃不消了。
“到了？”他抬起眼皮，伸出已现出病态苍白的手努力想支撑起身体。
慕容忧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却瞬即又暗淡下去，伸出去的手臂也收了回来。“不行就不要逞能了！你就安心在车里呆着吧，我去见司徒神医。”
“可……”莫听风突然间似想起了什么，冲口而出，谁知只一字，便见一道白光闪过，却原来是慕容忧出手点了他的穴道，随即就无了知觉，昏昏睡去。
依山傍水，一室雅致的木屋静伫其中，庭前屋后，草木丰盛，其间夹杂着各种明艳的花儿，空山新雨后，怡人的清风缓缓行过，花朵袅娜若姝。
好一处世外桃源！慕容忧却无心赏景，疾行至木屋前，看着额匾上“死生轩”三个草字不禁呆住了。
死生轩，不死不救，死一人救一人，一入这屋，边决定了生死吧！
慕容忧定了定神，遂又抬脚向前迈出。蓦的一道青影从屋顶飞下转眼已定在她面前挡住了前路。
极高的身量，极亮的眼眸，清朗俊逸的面容，一袭宽大的青衣轻曳在风中，加上眉宇间的英气，恍若天人。
“司徒──明？！”这样的气质也只有“不死不救”神医才可具备吧，可是司徒明与何紫缨的师傅是同辈至交，少说也年过半百了，而来人至多不过二十刚出头，因而慕容忧在脱口而出的同时又不禁有些犹豫。
“家父……在屋内。阁下可来治病？”青衣男子微蹙了下眉，前句的语气似有些不确定。
“原来是司徒公子。恩……不是我，是车里的人急需司徒神医的救治。”慕容忧手握断萧，微侧身向不远处的马车指了指。
青衣男子颇有深味的笑了笑，负手道：“既然来此，就该知道家父定下的规矩吧。”
“这个自然。医酬我已带来了。”慕容忧言语中有些生涩。
“那就请先付医酬吧。”青衣男子似并未察觉。
慕容忧勃然变色，双目圆睁，两道寒光直逼青衣男子。“不先请神医看一看吗？若医酬付出，人却无救，又如何？！”
青衣男子迎着她凌厉的目光，嘴角一撇，神情中甚至有些不屑，漫不经心的说道：“那你大可不必把他拉来这儿治呀。若然真的死了，大不了作为另一个医酬。”
“你──！”慕容忧顿觉气极，盯着青衣男子的目光发更为狠厉，握着断萧的手也愈来愈紧。而青衣男子似全然未觉，仍是神情淡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一阵寒意涌起──断萧终于出手了，却是向着她自己，同时慕容忧尖锐而苦涩的声音也响起：“医酬就是我，给你──”
“嘎──”的一声，断萧脱手，二人之间又多了一个披着银狐裘的少年，面向慕容忧，眼中满是疼惜。
“忧，何苦呢？”慕容忧苦笑一声，能抢下她断萧的也只有他──萧楚寒了吧！
“要完成我们的计划，莫听风就不能死。所以，只有我死。余下的，就交给你了──” 慕容忧叹了口气，面上神色疲惫不堪。
萧楚寒垂首若有所思，忽的又似下定决心般抬头定定的看着她。“那好。”又顿了顿，蓦的喝了声“我来替你！”便扬萧挥向自己的前额。
“不可──”随着一声清脆的喝止声，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击中了萧楚寒的腕部，断萧登时落地。
一袭紫衣不知从何处飞身而来，悠然如蝶般落在青衣男子身边。
“阿紫，你怎么来了！”慕容忧有些诧异却也有些欣慰，毕竟这丫头还是明白的。
何紫缨只向她微一颔首，并未作答，便回眸望着青衣男子说：“让我进去拜一拜司徒伯伯吧。”
青衣男子望着她柔和如两汪温润泉水的双眸，不觉有些痴了，直见她轻皱眉头才回过神来，惊道：“你怎知……？”言语未毕忽又似想通了哑然笑道：“随我进来吧──但，只你一人。”
何紫缨回头冲慕容忧灿然一笑，轻语道：“放心吧，你们都不用死。”语罢便随着青衣男子进了“死生轩”。
屋内光线昏暗，何紫缨却还是立即看到了书着“慈父司徒明之位”的灵牌。
她蓦然伏下身去，盈盈的拜了三拜，才开口道：“司徒伯伯，阿紫这么晚才来看你，你千万不要怪我啊！”
“我知道你会来。”一只手伸到了何紫缨面前，是那青衣男子。何紫缨随他扶起，忽的扑在他胸前，泣声唤道：“文渊哥哥。”青衣男子很是诧异，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名字，可她……然而此刻他却无暇顾忌这些，只想伸出手抚慰她。谁知她却又忽然离开他胸前，扇动仍沾着泪珠的睫毛调皮的笑道：“你一定很奇怪吧？呵呵，你的名字还是我师傅取的呢！”
司徒文渊愣了下，既而憨笑道：“是呀，怎么没想起来！”
“没想到文渊哥哥你不仅继承了司徒伯伯的医术还继承了他那个怪规定呀！”何紫缨故作不经心的问道。
司徒文渊何等聪明，一听她开口便知何意，当下笑答：“那人是你朋友吧？规定本就因你师傅而定，你来了，自然也不存在了。”
“那太好了！”何紫缨抚掌笑道，忽又停下拉着司徒文渊的衣袖迟疑的问：“那他的病……”
“刚刚我在屋顶时看到了，他的病有法可医，不过──”言到此处，司徒文渊不觉苦笑一声。何紫缨忙问：“不过怎样？”“不过，医好后他很可能就与常人无二了。”
习武之人自然明白“与常人无二”是何意，何紫缨煞感震惊，不由得紧紧抓住了司徒文渊的手。
他，他能经受得住吗？小忧姐姐呢？她一定会伤心极了吧！何紫缨死死的抓着司徒文渊的手，原本充满笑意的双目瞬时又变得悲痛至极，尖而长的指甲已在不觉中嵌入了他的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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