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白想当干部(1-3)
一
朱小白原本不想当干部，在文化馆写些相声小品等应时之作亦自得其乐。这里所说的干部是那些名见“电话本”的人物。电话本是市委组织部编印的，香烟盒大小，15元一本，只要里面挂了姓名就是干部，可以享受许多好处。红尘滚滚，势利成风，不是干部的朱小白常受刺激，天长日久竟被刺激出许多官欲来。朱小白想，凭他的智商，在电话本上挂一个名字并不是异想天开的事，只要铁定决心去做总会弄出些眉目来。于是这个平时不大言语的人就盯上了文体广电局长陈天黎。
陈天黎原是重点中学美术教师，擅长人物画，当年学校的卧室里挂了几幅作品，尽是女人画。他在这个县级市里算一个小名人，人称浙派画人。但即便是画人，若不是来了同学张典当市委组织部长他仍在学校教美术画美人。同学组织部长在他面前平展开了一径仕途。其时他三十多岁，有些发福，沿着仕途往前走步态有点蹒跚，但相当顺利，先是市文联副主席，继而是广电局长，尔后文化体育广电三局合一便蹬上了文体广电局长的宝座，可谓春风得意。
要搞牢陈天黎，必须多接触。接触时怎样表现古书里都有所教诲，翻开《中国古代权奸智道》其“恶之花”可谓满目灿烂，办法多得很。先前朱小白喝醉了酒曾经说过：拍马的招数很多，古人都曾用过，只要多看些古书，用心琢磨，就可以古为今用，目前我还不想拍，如若拍起来绝对不比别人差。现在朱小白想拍了，而且瞄准了目标，只是等待机会。
机会伴随着春天来了。
同学呈旭想把老婆娃哈哈由学校的教师弄成广电中心的记者，跟朱小白商量。小白说，调动一个活人是一项复杂工程，先搞个“开工仪式”。在朱小白的建议下呈旭在望江宾馆搞了“开工仪式”，宴请陈天黎，小白忝陪末座。此前，朱小白与周天黎共桌用餐只有一次。体育中心一位退休干部去世，小白奔丧返回误了时辰，走进餐厅只有局领导那桌有空座位。由于是吃丧饭，从殡仪馆里带来一些悲凄，气氛不好，大家没有喝酒，匆匆吃了饭就散席。这次朱小白抓住了机会，虽然酒量不好，但他能够主动出击，狠狠地表现了一番，喝了十二分。醉自然是醉了，但收获多多。陈天黎对朱小白的酒风予以充分肯定，小白则从陈天黎那儿得知了陈个人嗜好的若干信息。掌握这些信息对朱小白至关重要。
一个信息是陈天黎讨厌“不夜城”。陈天黎很会说话，酒后言语更多，还喜好玩深沉。事后朱小白想，应该感谢娃哈哈，准确地说感谢她的那双眼睛。娃哈哈长得特别，皮肤白，身上多肉，像薛宝钗，但眼睛与众不同，俩眼角上翘，永远似笑非笑的样子，如若真的笑起来，那笑先从眼睛里溢出来，再从嘴巴里吐出来，然后从整个脸盆上渗出来。男人面对娃哈哈那双眼睛都会情不自禁玩起深沉来的。如果跟她聊天，一旁又没人，小白想，他也会彻底表现一番，表明自己有着丰富的学识独到的见解和高深莫测的城府。但在女人面前玩弄学问也要论资排辈的，在座的都是有知识的人，小白更懂得内里的规矩，虽然有着强烈的发表欲望，但还能自我控制，并竭力伪装，弄出一幅甘为听众专心喝彩的虔诚模样。陈天黎越发说得起劲，他说，我们这个小城也算得上“不夜城”了，人们都颂歌，我却只咒骂。古人天人合一的说法是至理名言。要天人合一，首先必须白天是白天黑夜是黑夜。夜晚什么时候是全黑，什么时候有月光，都有所规定，这是自然法则。“不夜城”是什么，强奸了夜晚的温馨，践踏了自然的规律。夜晚我就不喜欢灯光，卧室里基本不开灯，也讨厌外面灯光的干扰。最近美国一个科学家发现灯光对人的皮肤很有危害，建议大中城市下半夜要关灯。何止危害皮肤，对人的身心健康都有很大影响。陈天黎的高论博得一阵喝彩。另一个信息是陈天黎爱好健壮的女人，属审美情趣范畴。话题是直接从娃哈哈引出来的。陈天黎说，呈旭有艳福，娃哈哈是个标准美人。娃哈哈说我太胖，是个丑八怪。就引出了一番妙论。陈天黎说，女人总体上可分为两类，一是健壮型，一是柔弱型。中国古代四大美女除了杨玉环其他三位都是柔弱型。出现这种怪现象原因在于男人，男人们有些外强中干，内里懦弱却又想做大男人主义。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男人没有地位，强壮女人难以驾驭，到后来仍旧有所畏惧，所以提倡裹脚。一方面要当大男人，一方面又担心驾御不住，怎么办，便以柔弱为美，传统文化中也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诗句，这是阿Q的精髓。唐朝皇帝为什么喜欢健壮的杨贵妃，千里迢迢快马加鞭给她送荔枝？大唐自有大唐的气魄。当前，中华民族正处在伟大复兴之际，我们应该以健壮型女人为美。其实，女人是生命之源，非强壮不可，就应该像娃哈哈一样。朱小白借了十分酒力斗胆插了一句：男人是生命之源，女人是生命之屋。陈天黎说，小白虽然有大男人主义之嫌，但概括得倒也准确，生命之屋就应是高楼大厦，不该猪圈马厩，我在学校教书那阵子就喜欢画些杨贵妃式的高楼大厦。
清人高士奇为探得康熙皇帝的个人喜好和宫内饮食起居，给其近侍分金豆，报一件分一粒，花了血本。朱小白借同学之酒宴获知陈天黎若干嗜好，技胜一筹。关于喜欢健壮女人朱小白是暂不敢迎合，“灯光”一事他决定付诸实施，因为他的套房与陈天黎的套房只有数米之遥，且卧室的窗口对着窗口，具备了得天独厚的地利。
二
娃哈哈调动工作的“开工仪式”到了深夜十点多钟才结束。陈天黎是自开小车来的，自然要开小车去。朱小白想呕吐，担心姓陈的唤他搭车一起回，被小车一颠簸弄出许多秽物来，让天黎小瞧了去，于是兀自躲进洗手间，等到陈天黎驾了小汽车走人才晃将出来。呈旭他们都喝到满分，各自难受着，顾不得他人。小白独自往家走。路过公园路，一些打扮妖艳却青春褪尽的女人仍幽灵也似游走，有健壮型的，也有柔弱型的，眼睛里却一律闪烁着弄俩钱的欲望，远处有五六个窝囊男人，不知是流氓痞子还是杂碎渣滓，满脸暧昧的往这边张望。小白并不他顾，他摇摇晃晃地到了望江桥终于熬不住了，酒后经不得风吹，被江风一撩咽喉下面就涌出许多秽物来。呕吐干净了，犹如切除了一只毒瘤，小白顿觉身心舒坦，头脑也格外清醒起来。面对万家灯火，迎着一江晚风，小白蹲下身来，思忖着怎样才使自己卧室的灯光不至于爬到陈天黎卧室的窗口那儿去。
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办法，要么治本，挖了光源，卧室里坚持不开灯；要么治标，堵了窗口，卧室里灯光不外泻。不论是哪一种办法，小白都能做到，比起古人迎合主子所做的事容易得多。但关键在于老婆楼丽同志，她会不会支持，这个问题有点严峻。
楼丽是城里人，在银行工作。小时侯，小白跟母亲一起挑菜到城里卖，看见城里女孩的脸盆都是绢光绢光的，就想长大后娶城里姑娘为妻。后来小白大学毕业分到文化馆工作，实现了宿愿。婚后他们生了个女儿，现在四岁，断奶后就一直寄养在楼丽娘家。楼丽虽然小巧玲珑，柔弱型，但白嫩细腻，在大腿上轻轻摸一把就渗出清晰颜色来。虽然，小白有时压住她，她身体绵软，仿佛压住了一团幸福，且自始至终她都会咿呀咿呀呼唤出许多信息来，惹得小白的脑门上兀自冲出几股豪气。但她脾气其实不好，遇上不顺心的事更难讲话，平时在家里虽然不做大女人主义，但也占足了半边天地位，并不父唱妇随，小白有时觉得她是一个小辣椒。
小白回到家已超十二点，新的一天已然开始。他担心回来早了，对面的陈天黎尚未睡去，而楼丽又要开灯，弄得极其被动。他悄悄打开防盗门，也不点灯，摸索进卧室。楼丽穿着白绸睡衣歪在床上睡觉，周遭仿佛氤氲着一些雾气，小白顿觉醉眼陶然。小白抑制住盘旋于丹田内的暗劲，立在卧室窗前。窗外是淡淡的月色，陈天黎卧室的窗口黑洞洞的。小白想，今晚上别惊动楼丽，事情等明天再商量，于是挨了床沿躺了下去。
次日，小白作了铺垫。他买了早餐，做了中饭，还拖地板。小白做家务事原本比较被动，特别是开卫生。以前楼丽叫他拖地，他答应很干脆，但干得极懈怠，一如顽劣小儿洗脸，只察了两腮，耳后颔下脖颈子的污垢并不管它，经历了几回楼丽就剥夺了他拿地拖的权利。这回小白干得非常认真，沙发后茶几边床底下天花板上等等都察扫过，可谓纵向到底横向到边。小白的所作所为惹得楼丽心里起了悬念，直至晚上才冰释。
楼丽说，你的意思是陈局长黑暗我们也黑暗，陈局长光明我们也光明？
小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
楼丽说，无欲则刚，想当什么官呀你。
小白说，当官有好处，少受窝囊气。
小白就说起村里王麻子说过的话。小白村子有四个大学生，都在城里工作，其他三个有两个是副科级干部，名见“电话本”，有一位是一个局的办公室主任，派车的，挨了边儿，他们回家走走都是坐公家小汽车的，只有小白回家坐小三轮。村里的王麻子曾说，在城里有没有市场只要看他回来的行头，坐小三轮回来的肯定吃不香。有一回还当着小白的面说，你怎么这么老实呢，老是坐这个小三轮，书真是白读了。弄得小白十分尴尬。小白说着就激动起来，后来竟哭了。
楼丽看小白流了泪心里就软了。她说，卧室不开灯其实我也没什么，陪你黑暗就陪你黑暗，可豆豆回来怎么办，不开灯，她肯吗？豆豆是他们的女儿。
小白说，先带她在客厅、书房里玩耍，等她睡了再抱进去。
楼丽说，这算怎么回事呢，这。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楼丽勉强同意了。
从此，小白卧室就不开灯了，他发现陈天黎卧室基本也不开灯，可见这不是酒后说胡话。小白有些担心，卧室日光灯还挂着，怕楼丽疏忽或碰上不顺心的事把灯打开，这样就很不好。一回，他趁楼丽不在家将一管废弃无用的日光灯管换了上去，消除了后顾之忧。小白彻底放心了。
这样的过了些时日，小白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了曙光。
三
组织部长张典觉得文体广电局办公室主任小叶很不错，想把他弄到自己办公室主持工作。张部长曾经跟陈天黎打过招呼，陈自然无话可说，只能忍痛割爱。张部长这一想法本来只有陈天黎一人知道，可不知怎么搞的在局里悄悄传开了。一天，分管广电中心的副局长周乃田问起这事。陈天黎说，张部长有这意思，只是还没有最后定。周乃田说，上面要人总让他走。陈天黎说，我也这么想，只是我们这儿的合适人选不好找。周乃田说，专题部的小伍不错，文字好，也会协调。陈天黎不吭声。
周乃田走后不久，陈天黎拨通朱小白的“虚拟网”。小白铁了决心想当干部后就改变了行头，小灵通改成虚拟网，电瓶车换成摩托车。市机关部门的干部都用虚拟网，交了月租费互相通话不用钱。陈局长的话虽然转弯抹角，但意思已经明白。也许是好事来得太突然，朱小白有些虚拟的感觉。
当天晚上，小白颤抖着声腔向楼丽汇报了这件事情，其核心的内容是：陈局长说了，办公室主任小叶可能要走，要给我压担子。小白自己激动得浑身打颤，对楼丽也充满感激之情，很有些军功彰里也有你的一半的味道。楼丽说，瞧你兴奋的，人家还没有走呢，八字还没一撇。楼丽说话时似是故意抑制住西喜悦的样子，小白觉着老婆也是庸人，便越发高兴了。但转念一想，觉得楼丽说的也是，位置还没有空出来，想那位置的人又肯定不少，专题部的伍不单、工会的许允这些人物都有些功底，也比较适合当办公室主任。这么一想小白的心态就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白的心情变得有点糟糕，他看见一个人提着东西走进陈天黎那个单元，仔细辨认那人正是专题部的伍不单。不单是周乃田副局长的亲信。周副平时笑哈哈的，平易近人，谁也不得罪的样子，但他家住沿江市，在沿江市政府里有人物，沿江市管着这个县级市；同时该人略识智道，忍性矫情，藐视“中心隆一”之说，是陈天黎在局里行事的主要掣肘者。小白心里顿觉慌乱起来，仿佛他在一口水塘里垂钓，一条大鱼正对着诱饵跃跃欲试之际，他妈凭空来了一位垂钓高手。这一夜小白没有睡好，他站在黑咕隆咚的卧室观察陈天黎屋里的动静，他要知道伍不单在陈的屋里呆了多少时间，礼物有没有收去，什么时候出来。可是到了十一点多钟仍不见不单的人影。
发现伍不单送礼物的事小白没有跟楼丽说，怕她扫兴，也怕她嗤笑。时至深夜，小白仍歪在卧室的窗前往那边张望，楼丽有些不耐烦，催了他几次，小白还是不肯上床，楼丽有点发火，她说，这样还不够虔诚，拜佛嘛就要跪下去。小白对楼丽的奚落好象并不计较，他吁了一口长气，把身体挪上了床，但躺在床上仍睡不去。
次日下午，小白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到了文体广电局大院门口，伍不单也正好骑着自行车过来。门口那儿有棵老树，树身已经枯死，一些树枝与电线电话线电视机天线广播线什么的纠缠在初春的太阳光当中，春风吹过来，整个的微微颤抖，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朱小白和伍不单在老树底下相遇了，小白有点不自然，不单却大大咧咧地说，小白，看你印堂发黑，好象有些官运。小白惕然相向。不单说，许多事情并不是因果的，而是反其道行之。小白说，你天堂发亮倒有灾难啊。不单说，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事还是因果的，比如刚才一个漂亮女孩冲我微笑，所以此刻我心情很好。说后，不单对小白笑笑，笑得意味深长。
小白坐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整个下午都如此。他琢磨着伍不单的言语，越琢磨越觉得话中有话。他想知道许多事情。不单给陈天黎送去是什么礼物，陈天黎有没有收下来，陈天黎对这事的态度有没有改变以及办公室里的小叶到底什么时候走，这些事情他都想马上知道。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小白拿出一枚硬币，在办公桌上丢，就某一件事进行测试。他最关心的是陈天黎有没有收下不单的礼物。他测试了四回，两回是收下了，两回是没有收。小白苦笑起来，心里骂道，二者必居其一，屁。他收起硬币，右手支着颔下，望着大门口那株老树愣怔。小白觉得一些事情就像一些线，小叶什么时候走是电灯线，不单给陈天黎送什么礼物是电话线，陈天黎有没有收下礼物是电视机天线，陈天黎有没有改变态度是广播线，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缠住了，像老树一样浑身不舒服。小白说，真乃世事如绳哪。
往后的一些日子小白忐忑不安，他像等待揭榜的高中学生，高中生把那些日子叫“黑色七月”，事后小白把这年的四月也叫“黑色四月”。以前，一些夜晚小白也与朋友在街上逛逛，有时也与朋友一起甩甩牌，偶尔还到酒吧饮酒，可是在这“黑色四月”里，小白充分利用时间，为给自己“压担子”的事想办法、作努力。只有应呈旭同学之邀，到丁丁茶巴品茗，浪费了一个晚上。
呈旭是专门向小白敲“退堂鼓”的。呈旭原来也是一名教师，后来辞职离开教师队伍与朋友到乌克兰做生意，干了一年让朋友留在乌克兰打点，自己回国发货。生意是跨国生意，但并不富裕，灯笼壳模样，没有一点财大气粗的样子。对呈旭的“退堂鼓”小白开始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呈旭在“娃哈哈调动工程”的实施过程中受到挫折，知难而退，后来终于听明白了，原来另有缘故。呈旭说了陈天黎的许多不是。陈在学校里自我感觉很好，自称浙派画人，一回陈天黎在学校阅览室看见一本杂志里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浙江画坛，洋洋万言，罗列了上百个画家，却没有陈天黎的名字。他偷偷将那篇文章撕下来，拿到厕所细看，仍没发现自己的大名。他有些担心，怕学生尤其是对他特崇拜的几个极健壮型女生在别处看见这篇文章，便在课堂里发表了一番言论，他说现在学术界也腐败，某年某地文学回眸啦，某年某地书坛评述啦，多主观色彩，少客观事实，狗屁文章，一点也不可信。呈旭说了陈天黎这件事以后，还说陈天黎生活作风也有问题，这方面传说很不少。这时小白听出眉目来。小白想，娃哈哈调动工作的“开工仪式”上，陈天黎喜好健壮型女人的表白可能太露了一点，惹得呈旭有所顾虑，因为娃哈哈正是极健壮的女人。小白说，娃哈哈她自己的想法呢？呈旭说，她自然还是想去当记者哩，我觉得不行，还是在学校里安全。小白准备说起“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古话，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单位的头头吃窝边草的事并不是没有，陈天黎竟吃起来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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