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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hdlo 发表日期: 2007-02-05 23:38 点击数: 1708
迷幻中的蝴蝶
——舒婷《往事二三》细读
内容提要:舒婷诗作《往事二三》在涉及诗歌的内在心理和外围世界问题上,实现了完美的结合,提供了有价值的艺术经验。作者以浪漫主义的情感把握和复调特征、蒙太奇手法以及隐喻、意象、象征等现代诗品格的统照,透射出的那一代青年在“文革”中的心理上的“伤痕”,内在地演化着迷茫和觉醒的内心冲突,对立情感因素的碰撞、纠缠,以及寻求解脱的努力的心理过程,完成了对民族命运及现实生存的反思,对新的价值取向的探求,给人以矛盾却又能引渡到更高精神层次的阅读效果。
关键词:伤痕 内心 艺术经验
一
在白昼与黑夜的轮回中,在太阳与月亮的交作里,在力与美的相互迎合与争脱之下,在文艺女神被政治巨无霸蹂躏之后,中国诗坛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又升起了所谓的“异质”的迷雾——朦胧诗潮。“她”的到来,震愕了当时的诗坛,甚至整个文坛;“她”的到来,引燃了诸样的目光之火:惊异、欣慰、喝彩、疑惑、厌弃、不屑……,但“它毕竟以挣扎出母腔的生气牵引着整个诗坛的目光” (陈超《打开诗的漂流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26页)。
在这片美丽而又忧伤的迷雾中,有一位翩翩起舞、格外引人注目的蝴蝶式诗人——舒婷。她是一位痛苦的理想主义者,其诗歌总是或多或少、或隐或现地折射忧郁里的反抗、积压中的冲突、受动时的格斗。其诗作《往事二三》就集中地体现了诗人这种复杂的心境,集中地在写那一代青年在“文革”中的心理上的“伤痕”,“写迷茫和觉醒的内心冲突,对立情感因素的碰撞、纠缠,以及寻求解脱的努力的心理过程。”(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98页。)
关于这首诗作,笔者看到的是解读人更多的在略加“概说”,这样或许含糊地一跃而过,或许以意逆志,终不能深入到作品的世界中,郎然于心。郑敏先生说得好:没有可穷竭的巨著,只有思维的僵化与读解的死亡。因此我希望能站在智者的肩膀上,从个人理解的角度,对这一诗作进行美与思想的挖掘。这既是艰辛的,也是愉快的。
二
整首诗是由三节联结而起的一个艺术整体,完整地兀现出诗人心灵感觉与体验的轨迹:
如上图所示,这一过程绝不是如此单维发展的,而是在相互纠葛、杂糅、融合,甚至互逆中完成的。
它以喝醉者的角色和身份切入,抒写了心灵体验之曲。诗的开始写诗人心境的刚刚铺展时的迷醉状态,“一只打翻的酒盅/石路在月光下浮动/青草压倒的地方/遗落一枝映山红”,“一只打翻的酒盅”这是此诗的突破口,暗指喝醉,也正因为“醉”,才统照着整首诗的言说符号。走在月光下的石路上,晃晃悠悠的,抒情主人公仰倒在青地上,草给人柔软痒酥酥的感觉,又温柔又辽阔,这里采用了一个“远取譬”,描写了内在情感与外围空间“肌肤相亲”的醉者感觉,自己像是一枝映山红遗落在那里。抒情主人公为什么喝醉?是否真醉?是肉体上的“醉”,还是心灵上的“醉”?我们不须明白,也无须知道,但是从开始我们心灵的脚步就已经和着诗人的“乐律”而步入到迷幻、苦痛、无奈、骚动、压抑、遗憾、纷乱等多种感觉笼罩的氛围之中,并隐约感到那个时代的荒诞、暴乱以及血色中的浪漫。
接着,诗人在第二节中进一步描写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更深、更广地凸现这种心境。随着“桉树林旋转起来/繁星拼成了万花筒”,诗人“生锈的铁锚上”,却“倒映出晕眩的天空”,由于喝得太多了,以至于眼神也不那么亮了,看“铁锚”也是生锈的,青春无从起航,空留理想叹息,这是一种怎样的自责和失落感!这一代人已经从“虔信走向了不信”,形成了“对种种伪理想的拒斥”,“不再盲目地相信什么”。(刘小枫《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41页。)这是第二节对第一节“一种言说的一再反复”,“这是言语的极端张力,是对在临近关系中的另一个关照——它从各个方面都关系到我,一直到我的同一性。”(艾玛纽埃尔《上帝、死亡和时间》,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236页)而作为一位女性诗人,可能是性别身份的心理拘囿,舒婷的倾诉所透射出更多的是温和、内省与心理的纠葛和踟躇,更敏感于心理因素,洋溢着更多的是女性的愤激和忧伤,而不象北岛们直接敲响出“我不相信——”的黄吕大钟,以英雄悲壮式的情感踏上寻找个体和民族再生之路。
理想的外围窒息着一代人的呼吸,但理想核心——生命的意义,却是“觉醒者”一直的索求,在诗中的第三节出现了几丝“亮色”——“书本”、“烛光”、“梦”黑夜难以遮蔽理想之光,虐风难以熄灭青春之火,这里开始有了秘密、幻想和梦,而这些又显得那样虚弱和无力。这一节开拓了诗的境界 ,展示着对新的价值的索求。“以树起的书本挡住烛光/手指轻轻衔在口中”,这一细节描写,雕塑成人们的心像,足以震碎人们的心灵,连人渴盼知识理想最起码的追求都受到压制,那个时代怎能用“窒闷”二字了得!“在脆薄的寂静里/做半明半昧的梦”,那种诗性的孤独与宁静,对照着生命价值的渴望与“梦”,使内在的灼热力与外围的冷冽气置于一体,令人有丝滋润而又感到无比颤栗!但与“精神失落”相关的是“寻找”主题,舒婷寻找的是那一代人的“梦”。尽管是“半明半昧”的,是觉醒与怀疑并存,忧伤和挚爱同在的,诗人还是从内心深处萌生出一点点霓虹般的、甜蜜的梦幻,也许这是精神鸦片,但能安慰心灵的干渴与枯燥。
这种复杂的心境和张力载以诗人特有的范式,触及到“觉醒者”的心理矛盾,和“悖论式”的生活处境,尽管当时的外在禁锢业已解除,但留下的内心冲突并未止息,只好拿“半明半昧的梦”,来抚慰、解脱对生活的尖锐感觉。如果把“紧急的传讯”给予给“时代错误——萦绕在人们脑子中的顽念” (艾玛纽埃尔),那么所赋予的意义将会导致主题单一化。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作所体现出“觉醒者”的根本性困惑不在于被外在世界所压抑的反思,而在于他们仍然找不到真实、可靠的归宿。
三
从艺术的经验上,我们可以勘探出这首诗作体现了浪漫主义话语与现代精神的奇妙结合。难怪诗歌评论家陈超说:“舒婷是介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一座老桥。” (陈超《打开诗的漂流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28页。)此诗透射出的“肌质”,更能说明其合理性。
首先,诗人在这首诗的情感把握上明显受到浪漫主义影响。诗人在这首诗的情感把握上明显受到浪漫主义的影响。诗人以迷醉状态来写周围的事物和状态,内照着复杂的心境,但那种狂热的情感,矢志不渝的追幕,使我们感觉到诗的肌体内所散发的热量。已没有李清照“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清新活泼的写实图景,也没有“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感伤无奈的相思情液,更没有“今朝有酒今朝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放达的理想胸怀,舒婷只是以她那细腻的女性之笔触及传统人文主义的理想核心,有一种无可替代的心灵抚慰功效。在她那情感体验逐渐展开之际,我们在感触那个时代黑风狂起、万物旋转之时,已时隐时现地听到一种熟悉的强音——诗人的美好理想。“在她灵魂的自我对话、争辩乃至格斗里,又时时让读者看到理想世界冒出海面的双帆影” (陈超《打开诗的漂流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32页)。这种情感基调明显受到中国传统诗歌“哀而不伤,忧而不怨”的影响。
但是诗中的复调特征、蒙太奇手法以及隐喻、意象、象征的表达方式则完全体现了舒婷的现代诗精神。
隐喻——象征中心话语的运用。“隐喻 (metaphor)一般指在彼类事物的暗示之下感知、体验、想象、理解、谈论此类事物的心理行为、语言行为和文化行为。”(《西方文论史》马新国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而“象征是一种固有的客观存在,自然界万事万物之间,外部世界与人的精神之间,有一种内在的感应关系,彼此沟通,互为象征”(波德莱尔《感应》)。在朦胧诗中,象征多是用某种具体的事物和人们能直感的形象来替代人的某种主观情绪和某种社会态度。如:“生锈的铁锚上”,这无疑暗示和象征着青春无法起航。“铁锚”是人生起航的始点和终点,但是“生锈”的这一空白让读者自己去体味,去“填空”。“以树起的书本挡住烛光/手指轻轻衔在口中”这一特写镜头的推进,暗示着梦的开始、秘密的发现与惊喜、对知识渴求的“入定”,也暗示着对那个时代的控告,忧郁和内省驱动了诗人巨大的心理落差,这种暗示带有半梦半醒的意味,即具体的真实,逻辑(空间时序)的不真实。诗人的抗争、怀疑、觉醒、忧伤等复杂心态被内在地载以隐喻——象征这一中心话语之中,体现了一种深切把握生存的理性力度,达到了精神呼吸之效。
同时,诗中的画面是快速穿插、闪回、转换的,这种蒙太奇的手法是由意象的切割完成的。所谓意象,在一定意义上可理解为文化语义的可感受形式,即意义与物象的有机交合体。以往的诗歌,大都以营造意象作为基本的归宿,尤其是朦胧诗或文化诗,更是以意象作为诗的基本单位和思想方式,他们只是把某种观念寄寓给一个客观的对应物,然后如积木般的组合连缀,构成一个无限的智力空间。这种意象的张力场既有对读者的召唤效应,同时又使你不得不每每停下来,在其象征和隐喻的背后,作些深度意义的追寻。因此,阅读事实上已变成了一种释义活动。意象化方法的美学价值,在于它创造了许多含不尽之旨而于言外的意象,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多解的方程式,扩大了诗的内涵,使诗含蓄、蕴藉。这首诗的主体意象是“一只打翻的酒盅”,接下来有月光下浮动的石路、一枝遗落的映山红、旋转的桉树林、杂乱的繁星、生锈的铁锚等组成了滞重的意象群,暗示着感情的历程已经搁浅,这就扩大和加深了与“一只打翻的酒盅”的关系。如下图所示:
饱含着传统象征意义上美好的、光辉的意象符号——“书本”、“烛光”、“映山红”等——却是不自由的、脆弱的,都被扯到与之具有原则冲突的境界里,意象的彼此冲突、纠葛、叠加、相合中,暗示了内心的矛盾和斗争,呈现了历史和个人的内在复杂性,构成了巨大的意义张力,使这首诗具有超量的负荷。作者就是运用了蒙太奇的手法,切割开过于滞重的意象群,留下了足够的空白,造成了一个“断层”,有待于读者去“填空”、去兴味。
此诗的运行线索也不是单维直线的,“醉者”眼中出现的心像和感触显现的图景,明亮的意象和“灰暗”的限制的附加的成份,带来了主题意味的双声部:觉醒与怀疑,压抑与呼告,痛切与渴盼等等,这是一种沧桑与幼稚的奇特的混合物,怪异而又荒诞,它们共同营造了一个巨大的功能场,在读者心灵的图场中引起了共振。作者身上既燃烧着不断探索追求进取的精神火焰,又流露出把握不住自我的痛苦、忧郁。那“一只打翻的酒盅”既是那个年代的象征,又是自身灵魂的存在。这种自审意识深深地潜伏于舒婷的内心底处。在这里,诗人将内心情感心态演化为外部世界,以女性的直觉通过对骚动的灵魂之展示来映照客观世界,意蕴多种,层面多重。既有行为动作的表征,又有心理活动的底蕴。所谓“行为”不仅是指人物“做什么”,更是指“怎样做”。因为,“怎样做”比“做什么”更能够显示人物心理活动的底蕴。诗人通过大量的心理细节以及外在关系纠葛的描写,使人物内在心理实现了对外围状态和各种可能性的过渡,将诗篇作为解决异质要求而造成的冲突的手段,从而使主题意味得到了多维度、多侧面、多层次的充分表现,雕塑一般地凸现于读者的想象之中。
诗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迷幻中的蝴蝶又何止一个!诗中透射出那个疯狂暴虐时代中的“高蹈者”们,“一面扑向可能的光明,一面追抚现实的伤痛”(陈超),他们是对民族命运及现实生存的反思,对新的价值取向的探求。这样,舒婷们在中国的诗坛(不!文坛)上竖起了一面不可置代的旗帜!
参考书目:
1、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2、陈超《打开诗的漂流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3、马新国主编《西方文论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4、刘小枫《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三联书店1996年版
5、艾玛纽埃尔《上帝、死亡和时间》,三联书店2003年版
附:
往事二三(一只打翻的酒盅)
■舒婷
一只打翻的酒盅
石路在月光下浮动
青草压倒的地方
遗落一枝映山红
桉树林旋转起来
繁星拼成了万花筒
生锈的铁锚上
眼睛倒映出晕眩的天空
以竖起的书本挡住烛光
手指轻轻衔在口中
在脆薄的寂静里
做半明半昧的梦。
1978.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