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节的笔调,较为清新一些,而这也正是我少年时期惯用的表
达方式,抒情平白而不隐晦。
歌德说得好:“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少年人多
半是对生活怀有梦想,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既然有梦,何不存一
分真?满纸成熟,你又何谈青春?我知道自己从十岁开始就少年
老成,但这并非我自己的本愿,十岁本应是一个孩童。好在我心
中始终有梦想,一路走来也就并不害怕。少了幼年的活泼,多了
几分的沉默;一个人跑上山冈,微笑着俯瞰明秀静谧的村庄;用
最真诚的眼光,听花开月落看他人的悲欢。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
开始,年龄比我稍大的人给我送了个小名“西和尚”。后来旅居
城市,学习历史看历代兴衰荣辱,翻一翻佛教的经卷,忽然很怀
念“西和尚”这个小名,它记录着一个孩子诚实善良慈柔平和的
心灵。然而,当我回到家乡,这个小名早已被人所淡忘;我终于
知道,童年,少年,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有着丰富的情感,因为我对世界好奇而
敏感。如果要用四个字来概括,莫过于“巾短情长”。林觉民烈
士的《与妻书》,我现在都还能背诵出大段篇章。中学语文书上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甚至旁若无人地哭出声来;哭过之后再去
读,仍然热泪盈眶。我想起父亲在去世前几天,还用一截铅笔给
母亲写了一封信;一页纸都没写完,人就走了。送归山林的第二
天,母亲才从外地赶回家中,几天后我才敢把信交给她,母亲甚
至已经哭不出来,看的过程中始终平和安宁。多少年过去之后,
关于这篇文章,我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四个字,仍将会是“巾短
情长”。不独爱情,它道尽了人世间所有最真挚最朴实的情感。
我喜欢写信,在白纸黑字间渲染自己真实的情感,为将来留一页
泛黄的印象。中学期间,我给亲人朋友,还有许多素未谋面的文
学笔友,寄出和回复过几百封书信。诉说生活的辛酸与学业的得
失,畅谈人生的理想与现实的愿望;悲欢荣辱,无拘无束,巾短
情长,那是我的纯情年代。
往事如烟,像雾像雨又像风,人们时常把这一句挂在嘴边,人们
总是喜欢回首顾盼。于我而言,烟雨中回眸,不如盈盈一水,隔
着时空遥望。
比如说亲情,父亲去得太早,甚至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张照片,我
曾经很努力地一遍又一遍试图画出他的容颜,我越是仔细地回忆
他的眼神他的眉角,画出来的越是失真。然而我大哥去年从深圳
回来过年时,所有的人都惊叹“和王伟章一个样子!”我站远了
遥遥一望,果然,父亲的影子便活灵活现,就连手指夹住卷烟的
姿势也都一样。活在心里,便不用天天挂在嘴边。
再如友情,中学时代的友情没有名利的因素搀杂其间,彼此都有
好感,凭着一颗热情真挚的心,互相帮助,朝夕相处。几年过去
了,我来到城市读大学,我们来到城市读大学;他来到城市谋生
计,他们来到城市谋生计;还有的人,回到生养自己的土地上,
面朝黄土背朝天。再次相逢,我怀着旧日的情感亲热地和他们打
招呼,拉家常;但是我们都发现,寒暄之后,有一种语无伦次的
尴尬;更尴尬地还在于无话找话,谁都不愿背弃昔日的兄弟情
谊,然而我们确实再也找不到往日那么多的共同话题。说到最
后,便是问有没有找到女朋友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然后某某女同
学对那个嗓音如银铃的谁谁谁生小孩了,分开时最后还要强调一
句“到时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我知道,环境变了嘛,生活可
以造就朋友,也可能淡忘朋友。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些感伤了,今
昔不要再去对比;记在心里,便不用常常为此感伤。你朝前边望
过去,万水千山,不同的码头,不同的驿站,会有不同的朋友,
邂逅并不需要理由,相伴一程便已足够。
还有爱情。我知道自己曾经被女生所暗恋,老实说我也有曾经钟
情的女生。少年人的朦胧情愫,原本是一种精神的仰慕与依恋,
发乎情,止乎礼,自然而然,如微风吹叶滑过水面;与成人世界
的爱情,我们相隔遥远。初二的时候班上十几个同学寄宿,其中
有一位姓陈的女生,每天晚自习都会搬个凳子坐在我边上,一科
接一科问不完的题目。小学六年纪我们便是前后排的同学,于是
别人都在传言我和校花早恋。我只是憨憨地傻笑,老老实实读自
己的书。一个学期下来,连以前最不正眼看她的物理老师,都惊
叹于她成绩的进步。好戏就此到头,初三分班,隔着一个楼梯间
是两个不同的空间。只有在下课的时候,相距二十米,还能遥遥
一望。从没说过一句暧昧的话,唯一称得上约定的,“以后考上
同一个学校”。最美好的回忆,不在于每天晚自习都能听见她的
呼吸,而是两两相望二十米的距离。高中的旧事,不愿再重提,
记住曾经有过的那份好感,我们负担不起是非和恩怨。每个人回
首那高中岁月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一滴的遗憾?那么微妙的依
恋,那么纯净的月光,那么明媚的姑娘-------
还有吗?曾经可欲而不可求的一块老怀表摆在地摊上,摸摸口袋
却忘了带钱;周末在油烟街堕落街瞎转,老婆饼和羊肉串强烈刺
激着我的味蕾和视觉,身边却总有一个人直嚷嚷“潲水油啊不干
净啊”;夜半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抓起纸笔在桌面上写下几句梦
中的灵感,第二天恍惚记得有那么一回事,仔细找才发现原来那
破圆珠笔根本就写不现------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爱恋。我不曾
冀望美人回眸,我也不会再度回首,不是说“再回首恍然如梦”
么?错过了老怀表,我不是学中国古代史的么,等我以后有钱了
就去收古董,买它十个八个;高兴的话再弄身中山装,每个口袋
挂它一个,成天嘀滴嗒嗒响个不停。放假了一个人自由了,我想
吃多少个老婆饼都没人管,花十块钱买一大串阿里巴巴,碰见同
学不兴发精白沙(香烟),我就发羊肉串;俗话说得好,“不干
不净,吃了没病”。文字是我的梦中情人,我在床的三面墙上糊
满白纸,睡觉时手里抓着一只笔,梦见了随时就可以把她描在墙
上;除非我疲劳过度睡死了,看你还能跑出我的手掌。总之我
想,人的眼睛是长在前面,而不是长在脑后;所以,凡事多朝前
看,走路也是朝前面走,生活的未来充满不可知性,那就遥遥一
望吧。谁都知道,一个人如果总是回头,便容易栽跟斗;总是回
首往事,已然开始变老。
我一向都是写旧体诗的,新诗只是偶尔凑凑热闹博同学一笑。然
而不管旧体新体,都要以酒为媒,就好比中医的单方总要弄个药
引子加在里边。你说难道同窝的两只蟋蟀加进去,中秋夜半的露
水添进来,它就真的有神奇奥妙,必不可少?其实也就引子而
已,这好比古人写诗讲究赋比兴,开篇必先咏它物以起兴。我的
那些满意的不满意的漂亮的丑陋的诗篇,也都离不开酒。诗酒为
戏,任意逍遥,随心放旷,后两句是借用了禅宗的,前一句却实
实在在是自己的人生剪影。以酒为媒,相约风花雪月,此情不关
风月。
最和煦的风,是下了自习之后,以惯有的高速步伐,在木兰路上
追上一个又一个的熟人,轻呼一声,然后,迅速地甩掉他们;我
听见春风里花开的声音,他们只能追寻我远去的背影。最浓烈的
风,是独自站在岳麓山巅,明月照积雪,北风漫山河;乱发纠结
长袖翻飞,饮一口酒,吞吐江山万里的气魄。爬上那株虫蚁纷忙
的驼背老桃树,寻个树杈斜躺下来,便是一个最为香甜的下午。
或是漫无目的地搭一辆出城的客车,在暮云初起的田野中,寻一
片不期而遇的金黄,油菜花的海洋。挂好葫芦,数着念珠,还有
那柄脱了穗子的铁剑,穿越枝叶迸裂的林莽,狂奔,跳跃,震落
一夜扑簌的星雪。最遗憾的,来不及兑现自己的许诺,和我那些
可爱的学生们一起,来一堂雪地上的诗歌赏析;在全校师生惊异
艳羡的目光中,打起雪仗尽情酣畅。很久没有再去山里打水,转
过那跳麻石铺成的小桥,一圈波光粼动的月影,跌出微笑分明的
眉角。仰起脖子喝上一口,沁入骨髓,酒能醉人,水也能醉的,
你知道么?
今年国庆长假的时候,一位本科的朋友从佛山回来,留在长沙的
一干老同学都来接风。跻身白领,盛意殷勤,在湘江租了条渔
船,吃鲜活的黄鸭叫(一种胸鳍背鳍带硬刺的小鱼)。掌灯时在
江心抛了锚,电路坏了于是点起四枝蜡烛,八个人四盆菜,看不
分明大家反倒省了拘谨,吃得我无精打采。忽然就很是怀念学校
老校门旁边原先那家大排挡:两毛钱一片的臭豆腐,那榨菜萝卜
酱汁别家的就是没法比;花生米一块钱一碟,我有一次和同学打
赌看有没有八十粒,数出个七十九,他认罚一瓶饮罢哈哈一笑,
实则是我用筷子压住了最小那一粒;鸭脖子那要多来几根,
最好这味,粗壮一点的好,细则无肉尽是碎骨头;蛋炒饭一盘吃
不饱两盘又嫌多,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后来开的那些小饭店里蛋
炒饭的价钱还是三元;喝酒那是西哥我的强项,红的白的,一瓶
的一扎的,敬我我也当仁不让,若要等到我敬你的时候,那就只
怕你会比较麻烦。最欣赏
来之后全身染红皮肤过敏。去佛
每次收钱买单,八九不离其手。好端端的地方,说拆迁就拆迁,
四个人寻访了大半年,终究口福太浅。黄鸭叫,就是少了那么些
味道。江风渐冷,下意识拢了拢双肩,蓦然发觉,他们都已经西
装革履,而我,还是一双拖鞋一件薄衫。嘿嘿一笑,真的是都已
经九月了啊,盛夏这么短啊?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学校岳王亭的荷花开得很盛。从我刚来这座
城市开始,便看见她们栖身于这池塘的一角,不蔓不枝,每年如
约绽放。记起和交心的朋友说过,要在这荷塘的一角,埋一瓶邵
阳大曲,青草下,伴莲藕,吸月魄;十年之后,二十年,三十
年,不管相隔多远,只为相逢一面,取出来,醉一场。自认为浪
漫的提议被当场否定,当年否定我的人,多半已经忘记曾经有过
这么一番辩论。毕业的那个夏天,喝醉了我独自埋下的邵阳大曲
的莲藕们,疯狂地燃烧了整个池塘。我日夜守侯,看过来,望过
去,数过来,数过去,我甚至不允许相恋的年轻人摘去其中的一
瓣。当秋风吹落了残荷枯叶上的最后一滴露水,岳王亭景区改扩
建,荷塘首当其冲。第二年春水再度绿满池塘,我只见到了水泥
墩子托起的那几片睡莲;开了,也只是紫红色的一点,浅浅的慵
懒。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不习惯我不习惯。后来,后来,后来
我才发觉:一路走,当看惯的新景渐成旧物,也就习惯了。
秀色可餐,生命中最灿烂的一次盛宴,原来竟是我最后一季的荷
塘。月光,我从来不曾负你;莲花,你终究不曾负我。就让那些
风花雪月的梦影,沉入最后一季的荷塘。
(未完待续)
最浓烈的风,是独自站在岳麓山巅,明月照积雪,北风漫山河;乱发纠结.长袖翻飞,饮一口酒,吞吐江山万里的气魄。
哦 这样是文字怎么能不叫人陷落...
我常陷落于兰亭 画脂镂冰 小牛 心屿...的文字中不能自拔.在他们园中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我现在又找到了这种陷落的感觉...这干净的文字..纯静的心怀怎不叫人流连...
-----风儿
生命中最灿烂的一次盛宴,
原来竟是我最后一季的荷塘。
月光,我从来不曾负你;
莲花,你终究不曾负我。
就让那些风花雪月的梦影,
沉入最后一季的荷塘。。。
感谢寒潭兄指点“铁板长歌满江红”。
我喝酒也是全身染红皮肤过敏,所以不怎么饮。
或许太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少了很多乐趣,不够洒脱。
——稻草
有吉他声
从遥远的波涛传来
怎能说生活的六弦琴无心拨弄
怎能说雨季之后还是雨季
何不将往事浓缩成一根笛
吹奏出生活的七色音符
.....
看那“巾短情长”。。。
诗酒为戏,任意逍遥,随心放旷。。。
--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