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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疯妮》

作者: adsl158 发表日期: 2007-02-07 21:35 点击数: 2548

　　刘玉娇的乳房一个大一个小。在街上抱着孩子玩时，二亮媳妇曾笑话说，大的大、小的小，不好看？她自己认为也不好看，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随后，她找个她信得过的女人问。那女人说，大的有奶水，小的没奶水是吧？玉娇说，是的。女人说，这是孩子吃奶不均的缘故，你让孩子吃小的，才能让小的慢慢变大。她记在了心里。这天睡下后，她开始把小乳房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想吮，不想吮也得吮。这是个平常的秋夜，不热不冷的秋风，夹着蛐蛐的鸣叫，嘀铃，嘀铃铃，像小曲从窗棂吹进来。她眯起眼来，打算进入梦乡。

　　刘玉娇给他男人留着门，她男人叫二豁。

　　门吱呀一声，她听到了。二豁回来了，她不想说话。二豁回来，不开灯，坐床沿上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然后把她的身体搬平，上去了。她往里推推小女，小女不满三岁，睡了。二豁的酒气喷到她脸上。她把脸转向窗户。事后，这个馋货，像啄木鸟啵啵啵地啄她的奶，两手捧住，吃西瓜水一样用力地吸。她听到有两口像咽开水，咕噜咕噜从嗓子眼里咽下去。抽嘴时还用劲咬了一口。她娇道：“孩来，不用给你倒水喝了吧！你吃那小的。”他嗯—声，不言语。刘玉娇推开他，说行啦，给孩子留点！他仍不言语，开门出去了。玉娇以为他去撒尿，又合上眼。迷朦之际，她似乎睡了一觉，他回来上床，又搬着肩膀让她躺平。她叉开腿让他快点完成，嘟囔道：“疯啦！明天不干活了？”

　　二豁笑说：“滚你娘的，别拉呱。”

　　她哪里知道，刚刚吃她的奶的那个男人不是二豁。后来，刘玉娇死了，她不知道这风尘里，究竟弥漫着什么！

　　很多人不叫她刘玉娇，叫她“小疯妮”。在常人眼里，她缺心眼，不够头。她端着碗在门口吃饭时，因辈份高，有人说，二婶，你的碗漏啦。她时常翻过碗来看，菜饭自然时常倒在地上。她又骂又笑，追着那人踢打。她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头发又细又黄，身材瘦瘦的；衣服呢，总不合身，要么肥大，要么太小，在身上麻花似的拧着；兜里放点吃的东西，总像放着一块石头。人们叫她小疯妮，她习惯了，随口答应着。

　　她比二豁小25岁。二豁的大名叫陈利法，没人叫他的大名。玉娇15岁就跟二豁来了。刚来时，入夜上了灯，人们围着她看“新媳妇”。玉娇说话有点咬舌，有人问，二叔疼不不疼你？她咬着舌说，疼。又问怎么个疼法？她这样说：“日他孬（姥）娘，黑夜压得俺怪疼。”又有人追着笑问，怎么压的？她学着划船的样子说：“把子开始一点点，后来就大，哈哈！这么粗！这么长，！长着长着，就变成一个大把子，比炉（驴）把子还大！弄得俺破了，淌血，还好（肉）受！”人们轰堂大笑，二豁也挠着脖子笑，玉娇似乎也很快乐。接着又有人问：“哎！小二婶，我问你——站着像刀犁犁，坐下笑嘻嘻地，那像个什么？”玉娇撇嘴说：“像什么？你大大你娘，你姐姐妹妹，还有你，小狗小猫，都是从哪里爬出来的！你说它像那个什么？”后来，她婆婆，还有年长的近邻女人告诉她，“黑夜里”的事不可说，人家笑话。她却说：“笑话笑话，她娘尿下。他头一回压得俺淌血，我见了，不扒瞎……”为此，她婆婆撕过她的嘴，比划着，要用针线把她的嘴缝上。她仍辩解：“弄就是弄了。不弄，你那窝孩子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二豁也曾拧过她的嘴，拧得玉娇哭哭啼啼。但这不妨碍她的话像流行歌，倒处传来传去，让人们茶余饭后笑得捂肚子。

　　玉娇当初跟二豁来，人们知道，他给她家盖房；盖完房，玉娇就从她的村庄跟来了。至于她怎样喜欢上了二豁，玉娇曾描述说：“满天灯（星），亮晶晶，瓢（跑）到山上吃糖葫芦。”原来如此，在山上吃了糖葫芦，她动了心！她动了心，她父母不同意，把她弄回去三回，她又跑回来三回。一年后生了个女孩，跑出去躲了几个月又回来。回来租了三间石头瓦房，开始了他们的庄户日子。玉娇的孩子整天趴在她背上，二豁种地或去做建筑工，她顺着山坡放两三只山羊，给山羊薅草。天天在小路上来回，不合身的红褂子或绿褂子，像慢慢移动的云彩。关于那几只羊，她对它们充满了美妙的希望。有一回，她对二钢媳妇说：“腊月里卖一只，给俺的小兰妮买件毛绒袄，给俺当家的买双棉改（鞋）。”

　　二钢媳妇问：“你呢？你买什么？”

　　玉娇说：“我买钢（香）膏，还买口铜（红）。”

　　她那一带常常有十几个女人坐街上拉呱，二钢媳妇听后，逢人就笑说：“嘿嘿，这个小疯婶子，还说买雪花膏买口红呢！是个人就知道俊！你说那东西她知道往那儿抹？往肚子上抹呀！”她们听后就开心，笑。这是一个社交圈，无话不谈的小社会。洋锤媳妇说：“这女人，再傻，有了野男人，也知道俊，知道美！”二钢媳妇说：“大钢也真是，有几块钱，就知道填那个窟窿！”

　　几天后，口红往肚子上抹的话，传到玉娇耳朵里。玉娇把孩子往胳膊弯里一夹，气得哆哆嗦嗦去了二钢家，指着二钢媳妇说：“哪个小浪逼（鸡）说我买了口铜往肚子上抹？你都是往肚子上抹？你的肚子比人家的好看吗？”二钢媳妇说：“哟哟哟！我的娘！二婶子闹我家来了！我那是说着玩的，别生气！”玉娇得理不饶人了：“可不成，大人有大脸，小孩有小脸，你让我怎么上街做人？”围上来两个女人，二钢媳妇感到保不住面子了，急了说，给你赔不是不行，你踩着鼻子上脸啊！便蹦着一米五的身体跳高，跺脚；三两步逼过来，一把薅住刘玉娇的头发说：“我这就要揍你！”这时，二钢嚼着花生米，跳过来说：“揍她！揍她！”夫妻俩连打带推，把玉娇轰出大门。玉娇揣着孩子，坐在地上，娘俩一块哭。二钢上来又踢她一脚说，滚你家哭去。二钢媳妇干脆把玉娇不为人知的事抖漏出来了，说：“你让二豁睡不够，还让另一个男人睡！真是个不要脸啊！痒痒，不会去花椒树上磨！”

　　人更多了，大人孩子围了一圈。玉娇似乎听明白了一点，对骂道：“你才让人睡，你才往花椒树上磨！我心里没病死不了银（人）！”

　　刘玉娇脸上又挨巴掌了。她索性躺在地上，地是沙土路，石头磨得滑溜溜，麻雀在墙头上喳喳地叫，玉娇踢土，踢得尘土飞扬，呼喊她男人的名子。阳光当街照着，她家大门敞着。她男人不在家。那时我母亲瘫痪在床，我们兄妹轮流侍候母亲。我从县城（检察院上班）回老家过了半年，目睹了玉娇和邻居们发生的一串串事。二刚媳妇还要打玉娇时，我走过去，挨打的事情就终结了。

　　玉娇受辱那会儿，二豁正在大钢家清理地下室。大钢媳妇红颜薄命，遗传的心脏病，让她四十出头就离开人世。即使大钢媳妇不红颜薄命，二豁也常在他家干家务，并且两人还常喝酒，喝得无话不谈。有一回喝到深夜，大钢半真半假地说：“二叔，你妈拉个巴子的，也不给我找个相好，我闲得蛋皮痒痒。要不你睡我这里，我去睡二婶子。也真有你的，十四五就让你睡了！好不好？”二豁也玩笑似地说：“什么好不好，关了灯女人一个样。嘿嘿！你去，别吱声，她还真不知道谁是谁。”

　　大钢猛让二豁喝。二豁醉倒。大钢真去了，他成功了；他的成功是他的勋章，他引以为荣，载入个人记忆的史册。那夜他回来后，见二豁躺在床上，弓着腰睡得像个“死猪”。他拉起他来说：“二叔，滚回去睡。”当时大钢媳妇还活着，她说这个细节，骂二豁猪脑子时，两眼尽管都是鄙夷，两个嘴角却葡萄似的挂着两嘟噜权贵不屑答理卑贱者的微笑。

　　二豁滚回家，也许真不知道他家床上发生了什么。从小到大，大钢和二豁的交往很微妙，从少年起就是这种微妙关系：二豁的父亲是戴帽的富农，大钢家是贫农，他父亲在村里多年为官。斗地主的那几年，大人孩子都可以把地主富农踩在脚下。地主富农的生活内容基本是受白眼、辱骂和拳头。不比现在，所有人尊敬有财富的人，所有人用倾慕的目光仰视创造财富的人，财富和尊严紧密挂钩。

　　二豁少年时家里喂了一头小黑猪。有一天清早，小黑猪跑到村头麦地边啃麦苗，正巧让大钢的父亲看见。大钢父亲发现了二豁，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迎面用钢拳打在二豁嘴上。二豁当时掉两棵牙，上嘴唇的肉断裂，血流如注。原来人们叫他二利，此后才称二豁子。二豁当时哭都不敢哭，害得他父亲去大钢家磕头，赔礼。后来，大钢学会父亲的架式，发现二豁家的黑猪那怕在门口，也追赶着揍二豁。再后来，一连几年，见面就揍。如今二豁看见大钢，就头发麻，就想尿尿！

　　二豁的胆被刷掉了皮，滴滴答答地常年流着胆汁，二十来岁背就驼得像大虾，瘦得刀刻无肉。多年后，转了一圈，土地重新归个人种植后，二豁攒点钱，去医院缝上了他的豁子。缝得并不好，刀口像小米疙疙瘩瘩、闪闪发光地在嘴唇上摆着。这豁子是外表的伤，富农羔子是内心的伤；两份并存，难以疗治。

　　贫穷，使大钢这样的人一度挺直了腰杆。现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钢父亲老了，大钢又当了小组长。分谁好地孬地，大钢手中有这个权力。其实二豁也不指望那一亩地生活，如今，伟大的土地革命，使最底层最卑微着活路多如牛毛，二豁随便打几天工，就有钱，就有自由。只是，大钢有活让二豁帮忙，二豁舍了自己的活，也要匆匆跑去，干大钢家的活。为什么？怎么说呢！习惯了，大钢让他干活，他有种微醉感，飘飘的，似乎还有种豪迈！

　　大钢依次睡了小疯妮几回，没什么风吹草动，倒让他不舒服。有一回他在二钢家喝酒，闲谈中，二钢有点讥笑他光棍苦的意思，大钢凌厉地说：“闲不着，那个豁二婶子常给我留门！”

　　二钢夫妇放开手脚打小疯妮，概因出自大钢上面那句话，他们握住了小疯妮的“短处”。街上的邻居知道小疯妮的短处，是二钢媳妇又告诉了衔上那些女人。

　　刘玉娇在家里搂着孩子，坐在凉嗖嗖的屋地上，伤心地小声哭，泪水和尘土弄得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她就这么哭着，盼男人回来给她出气。

　　二豁回来时，不知在谁家喝的酒，两条腿划着半圆打摆。见玉娇这般模样，乜斜着眼问：“怎么了？妮她娘？”玉娇挑起哭肿的眼皮说：“二钢他俩口子打我，骂我买了口红往肚子上抹。”二豁说：“骂就骂两句吧，不碍吃不碍喝，又沾不身上去。别哭啦，消消气。”玉娇说：“她打我，他俩打我！”二豁说：“她来咱家打你？”玉娇说：“我去她家讲理……”二豁说：“你个王八妮，你去她家闹，还怨人家！”

　　玉娇把孩子扔在床上，抹一把脸说：“她个浪逼骂我让别的男人睡！她红口白牙，口吐白沫！我从娘家就是个闺女，跟了你，给你生孩子，才成了娘们。你说，我让谁碰过一根手指头（油）！你到她家给我不不（出出）气！”

　　二豁却说：“你是好人！我信你是好人！她骂的话让大风刮去了！”

　　二豁关了门欲上床。玉娇说：“你去，你去二钢家给我出气！”

　　二豁扶着门说：“我不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玉娇说：“你不去，是孬蛹（种）！”

　　二豁说：“要去明天去。”

　　玉娇说：“不去我喝乐（药），我死她家去！”

　　二豁知道家里没药，火道：“滚你娘的蛋，再闹我揍你。”

　　玉娇说：“我让你揍，在外吃狗的气，在家吃你的气……不揍死我，算你孬种！”

　　玉娇跑到街上，对着二钢家的大门跺脚骂。还没见二钢夫妻迎战，二豁就抓住玉娇的手腕子，照玉娇的屁股猛踢两脚。他是把她踢回家里去的。

　　小疯妮刘玉娇气得流出了清鼻涕。男人的揍比别人的揍更痛，更让她心寒。还有她的婆母，有一回她吃着煎饼去婆家，剥了一棵葱卷煎饼里，婆母硬是夺过去，说是留着炒菜吃……她想不起以前的日子和今后的日子是怎么回事了，天旋地转，汽泡泡在黑光里一个个破裂！她拿起门后旮旯里的乐果，擦擦瓶口的尘土，那是个祖母绿的瓶子。刘玉娇说：“她们打我！你也打我！我喝药。”

　　二豁坐在屋檐下，他好像没点力气了。他所有的力气用在准备二钢夫妻的出现上，还有大钢。他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强大的群体。

　　“我喝药了……”

　　“喝吧。喝药不夺瓶，上吊不夺绳。”

　　“我喝药了……”

　　刘玉娇站在自己设置的台阶上，找不到理由下来了。她本意吓吓利法，她不想喝药。她试了一口，又辣又腥，她咽下去。利法仍不看她，她又喝一口，这一口自己咕咚一声下去了……孩子躺在光席上睡了，她给孩子身上搭了件红上衣，趔趄着来到二豁跟前，她告诉他说：“我真喝下去了！”二豁闭着醉眼说：“你喝你喝去。”

　　刘玉娇向大门外走。二豁听到她骂几句，骂几句就停了。不久，一个叫芹菜的男人进来说：“二叔二叔，二婶躺在路上怎么啦？”

　　“不用管她。”

　　二豁把头插在裆里，打起呼噜要睡的样子。

　　芹菜出去，过会儿又回来说：“二婶吐白沫了，喝毒药了吧！”

　　二豁说：“没喝，我家没毒药。”

　　围上来一些孩子和老人，看玉娇在墙跟打滚，心疼得搓手撇嘴。芹菜哭丧着脸，小跑起来双肘像捣蒜，他去找车，边说：“好好一个人，二豁不管了！他不管我管，我送她去医院，治好了给我当媳妇。”

　　芹菜找来一辆地排车，喊来了他四哥。有两个年老的女人骂二豁是畜生。芹菜不停的大喊大叫，二豁这时来到门口。见了玉娇口吐白沫和青紫的脸，他娘哟一声，通红的眼里立即涌出泪水。接着伸出劈柴似的胳膊，抬玉娇上车。玉娇还在翻滚，嚷嚷着“初七初七（出气出气）”。二豁把她逮住，十指交错死死揽在怀里，说：“别初七初八了，你喝什么药呀，我的小奶奶！”

　　四哥拉车飞跑。玉娇仍在翻滚，扣子扭掉了，上衣的多半拧到脖子上。芹菜看着她的乳房，死死按住她的腿。她一大一小的乳房颤抖不止，上面的尘土，像扑了霜的蘑菇，它们晃着芹菜的眼。

　　半路上，玉娇老实了，不动了。来到医院，腿就结实得像木棍。

　　小疯妮的父母，两个只会种地的农民，来哭他们的闺女，追究玉娇的死因。二豁老是蹲在那里，头插下去，只说没人打她、没人骂她，她想不开，命里该着了。

　　玉娇被停了七天，人都变味了，她的父母才允许火化。七天来，二豁心里有个空洞，他给自己留了个又宽又长的退路。那就是大钢和二铜，人命关天，他什么都不说，他要大钢兄弟明白什么叫掏愧，让大钢掏愧。终于，他似乎握住了大钢的“把柄”！大钢至少让他一尺，敬他一尺了！几十年来，终于跑到大钢前面！不是吗？

　　出殡那天，大钢兄弟也在人群里看了。小疯妮玉娇的女儿披麻戴孝，三尺白布裹着她，像裹个小白兔，一尺长的柳木孝棍拿不动，二豁牵着她的手，大手包着小手让女儿拄着。女儿站不往，他另一只手揽她。孝棍掉了又掉。后来他把女儿抱在怀里，自己蹲着往前走。小闺女在深秋的晚风中，只会对着黑压压的人呼喊：“娘……娘娘！我要娘娘！”

　　二豁看到站在高处的大钢眼里夹着泪，当然，不少的年老的女人眼里都夹着泪。

　　两期坟还没过，一场小雪覆盖了村庄。秋天的日子闲下来，二豁去了大钢家，他很想跟大钢喝酒。他坚信，狗嘴里有吐象牙的那天，这天来到了。大钢果然不漫待，从屋地正中的地下室取出大白菜，炖了；让二豁炒盘花生米，大钢捉一只公鸡，杀了。那菜刀扔得咣咣响……二人开始对饮。屋外雪花飞扬，汽笛和鸡叫的声音不时传来。酒劲上头了，二豁说：“哎！到死，我那口子，都不知道你上过我的床！”

　　大钢的两个半大男孩子正看电视，大钢叭地声放下筷子，骂了孩子几句，转而对二豁说：“二婶死对了，她抵了你的命！”二豁两眼发直，一时明白不过来。大钢嗨地一声，挥起胳膊，让二豁端起酒杯。二豁吓了一跳，脸寒寒的。迎着大钢举过来的酒杯，二人叮当砸一下，一饮而尽。大钢指指地下室说：“你别找便宜，明说，我早想弄死你，像弄死个蚂蚁，搁在地下室里！弄死你，我来把疯妮二婶子娶了。她死了，你也就活了！再一杯。”

　　二豁把酒喝了。大钢睡玉娇，大钢媳妇是知道的，她生前有一回在我家聊了半天天，她说二豁是“猪脑子”，“甚至连猪脑子都不如，猪被杀还哼哼几声，他连哼哼都不会。”我想那是怎样的环境和气候导致二豁这种男人连哼哼都不会了啊？以我的推测，不是不会，而是时候不到。大钢家的地下室，定是大钢的坟墓。二豁一定会用他的生命，换回失去的玉娇，换回失去的尊严，吐出此生窝在胸中的浊气！机会来了，菜刀和地下室……

　　几次“再一杯”后，大钢谈了他的新想法，说：“好好养活小兰呢，将来给我当了儿媳妇，咱俩就是亲家了！”二豁的脸红红的泛着青紫，像个皱皱巴巴的的皮球。他想说一声去毛房，但是舌头木木的不听话；他又想站起来出门，去踩那雪，让雪在鞋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是一切都不能够，倒是有一个模模糊糊东西，一头撞进他脑子里：此时此刻，躺下，入睡！入睡，躺下！然后摸起菜刀，菜刀就在桌上旁边。

　　只是，转瞬，他眼睛一闭，从凳子上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