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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胡仁德和那位总部成员带领造反派到各车间进行卖力动员,虽不敢明目张胆地强迫,但软硬的话可都说到了,结果竟有近百人愿意去跪拜,以表示自己已回到革命路线上来,这实在是沙希明所始料不及的。其中就有那位姓叶的车间主任带的头,她还当众检讨了自己站错队,给革命带来损失,并使一些造反派战士牺牲了,说现在去跪拜一下完全是应该的等话。胡仁德很高兴,要大家以她为榜样,向她学习。叶主任从此不仅保住了职位,还很快成为造反派里面的核心人物。
下午,几十位造反派带着近百名群众,打着横幅,臂戴黑纱悄悄地出发了。军代表要两位军官也随队前往,目的是保护群众免受冲击。据军代表估计:到了现场,即使本单位造反派不会殴打或侮辱他们,但外单位造反派,特别是有“战友”战死的造反派,可能会向他们发泄仇恨;有解放军军官在场,可以起一定的保护作用。沙希明一听,说如此的话,自己也要随队前去。但军代表没答应,说有要事要跟他商议。
待队伍走后,军代表拍着沙希明肩膀走回寝室,却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吗?”
沙希明一愣:“你说有要事跟我商议嘛。”
军代表微笑着摇摇头说:“希明同志,认识你我很高兴。我不让你随队去那个是非之地,就是不想让你为难。我想:如果发生有人向我们的群众冲击,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出现的,尽管我再三对那十来个人作了交代,要他们注意保护安全。但到那时,他们也只能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名军官会舍身保护群众的,而且对冲击的人有一定的威慑作用,事态不会有严重后果。而你呢,必定也会挺身而出;但作为造反派总部的代表,形象就很不好;你不挺身而出吧,又会于心不忍,你会左右为难。因此,不让你也同去,以免却你在这样纠纷中的尴尬处境;而且这里也的确有要事要跟你取得共识。”
沙希明听后,知道军代表原是在爱护自己,而且用心良苦,心中很是感激。觉得他跟孙景柱一样,一事当前,首先是考虑他人,不想让人家为难,真是难得。但对他说的话,却又不以为然,认为是替自己不去,逃避,不负责任找借口。不过他没有挑明,怕辜负了军代表的美好心意,只点头说:“谢谢军代表的关爱。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取得共识?”
军代表却还是说:“希明,我知道你对我刚才的话,仅仅看作是对你的关爱。其实,通过这几天的接近,以及你们总部张思力的介绍,我知道你在政治上是很想有所作为的青年。但是我想,你首先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搞政治斗争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如果你连一点保护自己的准备都没有,即使你有最美好的政治信念,也是无法实现的。你说是吗?”
这回沙希明不仅认真听,而且开始思索:这军代表真是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己的缺点,自己做事的时候经常不讲究策略,不注意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考虑对方的接受能力,因此往往将许多好事干坏。不过,这“首先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话虽然不错,但未免有点圆滑,有点世故,跟自己的性格是格格不入,要学会这套本领,真比登天还难,今后也只有听其自然了。
他笑着摇摇头:“军代表,你真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我身上的缺点。请你今后多多给我指点和帮助。”
说了这话,他又觉得奇怪起来:以前朱世炎好象也曾对自己有过类似的劝导,自己不仅听不进,反而觉得有点反感;但这位军代表的话,听着却觉得亲切,自己乐于接受,这是为什么?他很快就明白:朱世炎的“劝导”,目的在于拉拢自己,利用自己;而军代表的话,却是诚心诚意想让自己更加成熟起来,是自己的良师益友!想到这里,不由对军代表敬重起来。
军代表见他在思索什么,就笑着说:“希明,我是随便说说的,仅供参考,有什么不对,也别往心里去。好了,现在我们议论一下,目前对这个厂的工作安排,你有什么看法?”
沙希明笑笑,也不推辞就说:“我想,这个厂目前立即成立革命委员会权力机构,还为时尚早,条件还不成熟。让那几个造反派全面掌权,很难领导好这个厂,缺少权威;而保守派虽有群众基础,但要掌大权,不能代表革命路线,于形势不合,当然不行。我想目前最佳的方案是先成立大联合机构,让两派先联合起来。这种方式在外地也有实行,在沟通思想、弥补裂痕、消除歧见、增强团结、克服派性等方面,都将会起促进作用;待条件成熟时,就由他们自己产生革命委员会。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想法,不知能不能同你达成共识?”
军代表沉思片刻,说:“你设想的大联合机构,到底想如何产生呢?”
“当然是民主投票选举,机构的领导产生后,再由领导班子自己协商分工。”沙希明回答得很干脆。
“这民主选举对造反派很不利,他们缺少群众基础,肯定会反对,行不通的。是否可以成立以造反派为主体的大联合机构,按六比四的比例来推选,你觉得怎么样?”
“军代表连比例都考虑到了哇?真是周到啊!”
“这只是我们两人的看法,等他们回来,晚上再仔细讨论、决定。”
两人还聊了许多话。天色晚了,出去跪拜的群众也都回来了。沙希明猛想起今晚要去孙景柱家,祝贺他俩婚礼的;而现在要开会不能去了,应该去告诉一声。可孙景柱和李慧珍都已不在厂里,知道他俩都各自准备今晚的婚礼,心中不免有了一番惆怅、感慨;但想着他俩是幸福的一对,自己的心也已属于静兰,事已至此,也就坦然了。
正往回走,侧面却走过小萍。她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要从沙希明身旁走过去,沙希明就喊了一声:“小萍!”
小萍知道不能再避,就站住了。
“小萍,你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你是沙希明,现在是造反派总部的头头,我们可是两条路线上的人。你想做我的思想工作,要我跟你们走吗?”
“我叫你不是谈路线上的事。我想问你今晚是不是要去参加李慧珍的婚礼?”
“是又怎么样?路线错了,还不让人家结婚吗?”小萍瞪起双眼问。
“小萍别误会。我是说,你要去参加的话,就代我向她俩说一声:我今晚有会议,不能去了,并代我向她俩祝贺。”
小萍是听明白了,但仍满腹疑惑地盯着沙希明:“沙希明,你们造反派难道有规定,都要做虚情假意的人吗?观点一有不同,就要摔掉对方,才能表明自己是真正的造反派吗?”
“小萍,我知道你是说我不应该和慧珍分手,可我并没有想要摔开她,她现在是找到比我更好的人,我很高兴,也很放心,并且相信她俩会很幸福的。至于你的事,老孙也都告诉我了……”
“别提我的事!我是瞎了眼。”小萍严厉打断。
“好,我不提。我只是告诉你:杜振权根本不是总部派来的,听孙景柱说是方成圆介绍进来的,你就不要过于自责。再想问一句:你下午有没有去参加那个跪拜?”
“哼!我为什么要去参加?不是说好各人自愿的吗?我告诉你:去参加的人中,除了个别人有自己的打算外,绝大多数人只是怕你们以后报复;说他们已经站在你们这一边,那只是你们一厢情愿,或者说痴心妄想!”
“是吗?”沙希明虽明知是这样,但听后仍很震动。
“信不信由你。”说完扭头就走。
“小萍,谢谢你!”沙希明似乎在尽力找到了这句话。
“谢我什么?”小萍疑惑地站住。
“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的话呀。”沙希明微笑着说。
“你不像是造反派。你的话我会传到的。”说完,就快步走开,将到厂门口,却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沙希明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急忙快步跑出了厂大门。
晚上,驻厂宣传队的会议一开始,军代表先要三人谈下午和群众去跪拜的经过情况。两位军官的汇报,果然不出军代表的预料:
当时群众跪在地下,有许多人拥过来,将他们的头往下按,磕到棺木前面的白石灰,一些人的脸和嘴巴上都沾上白白的一片,被称作“吃死人汁”;又围过来许多不明身份的人,要不是两名军官的悉心保护和尽力劝阻,跪拜的群众差不多又要挨打。
沙希明听着满脸怒气,那位总部成员忙向军代表辩解;沙希明刚要驳斥,却被军代表的眼色阻止。然后军代表摆摆手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出现太大的麻烦就好,我们就不必为此事再争论。今晚会议,主要讨论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大家请发表看法。”
总部成员就抢先发言。他念了好几段有关阶级斗争和领导权的语录,接着谈了路线斗争、政权建设方面的权威性言论;而竭力提出建立革命委员会,把全厂各部门大权紧紧地又合法地掌握在造反派手中的重要性,最后他说:“有条件要建立,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建立,事在人为,我们宣传队不能束手束脚!”
沙希明也念了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要团结真正的朋友等语录,分析了厂里的两派都是工人阶级,保守派里面很多还是党员,他反问:“连自己阶级里的人都不想去团结,还怎能团结其他人一起去战胜敌人?最后他指出要从实际出发,先建立大联合委员会,让两派群众先联合起来,以后循序渐进,成立相应的机构。
两人又激烈争论起来,会议开到深夜。这时,一位军官也念了群众路线和调查研究的语录,建议先深入群众,听取他们的意见和愿望,以后再作决定。一直不发言的军代表,这时拍了拍手,同意这个建议;同时将全厂人员分成四个阶层:1,造反派;2,保守派;3,两派都没参加者;4,由保守派现加入造反派者。宣传队的两位军官分别同总部的两位成员分为两个小组,各调查两个阶层群众的意见。
经过一个星期的座谈,直至个别谈话,发现大多数工人对建立什么样的机构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要不要宣传队到厂里来都说无所谓;他们最关心的是谁能把生产搞起来,就拥护谁;还说现在厂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生产任务;有人还要求将计时工资改为计件工资,不能让一些人到厂里混上几个钟头,就一样拿到相同工资。
军代表认为:基层的领导机构,必须与群众的利益密切联系,要把生产搞上去,首先要把两派群众联合起来,团结一致,才能齐心协力抓革命促生产。于是作出决定:先成立纺织厂革命大联合委员会,让两派群众各自按比例推荐代表,再经全厂职工充分酝酿、讨论,再投票选举产生领导班子;宣传队成员都要放弃己见,深入细致地做好思想工作;如有不同看法,就在会上提出,决不允许背后作小动作!一向温柔和气的军代表,此时说话却斩钉截铁,一脸威严,不容置疑。那总部成员有点心怯气馁,不敢顶撞,也不敢反对。
但在第二天,那总部成员却借故同胡仁德一起跑到总部去了。总部的几位核心人员都到军管会,商谈市革命委员会的主要人选问题。张思力本应回北京去,但军管会正在用他之际,再三挽留,只得暂时留下。
总部里只有朱世炎在值班,他不认识胡仁德,经总部成员介绍,他的热情立即高涨起来,要他们介绍纺织厂的近况,听到说要搞什么大联合机构,就连连摇头,连说“右倾”,同敌人有什么好联合的?及至听说是军代表的决定,就不再声响,沉思片刻后,笑着对胡仁德说:“我想,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军代表。他来‘支左’,总要根据造反派的革命要求。如果沙希明能跟你们一致的话,军代表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现在的情况是,军代表是用沙希明做文章;沙希明则靠军代表卖他的那一套货色。哦对了,我知道那个厂里的保守派,有好多是沙希明的朋友,他跟他们是打成一片了,代表他们说话的。你们在向张思力汇报时,一定要抓住关键、要害,效果就会更好。”
两人正想跟朱世炎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时,有人进来告诉朱世炎,说剧团有位头头要找他,正在客厅里等候。朱世炎一听,知道可能是有关静兰的什么要紧的事,忙对二人说:“失陪失陪,以后有什么事,请多来联系。”
两人只得离开总部,去军管会找张思力。路上,两人对朱世炎的那番话,觉得分析得很有道理,真是一针见血。于是商议在向张思力反映情况时,基调要改变:由原来的埋怨改为攻击;由对军代表的不满,转为对沙希明的指责。
两人在张思力面前轮番攻击搞什么大联合;不断指责沙希明是替保守派撑腰。但张思力却并未为其所动,毕竟在武斗期间沙希明给他留下很好印象,不想听他俩的一面之词,就没有什么表态,只叫他们回去通知沙希明来一趟总部。
沙希明听说张思力叫他,知道是这二人到总部告了他的状,不由冷笑一声;但也觉得自己应向总部汇报一下情况。就向军代表请了半天假,坦然地来到总部,向张思力详细地陈述自己和军代表深入调查研究,听取群众广泛意见,分析了该厂的实际情况,认为必须搞大联合的各种理由。
张思力听后,觉得情况和胡仁德说的基本一致,但沙希明根本没有像他俩说的独断专行;而且沙希明的理由充足得多,军代表自然会支持他的。再说这个厂的保守派占优势,如果过多考虑造反派的利益,很可能会破坏这个厂的安定,再如果由此波及全市,那对刚取得胜利的局面极为不利。
他又想:沙希明之所以会替保守派说话,固然是他一贯思想的反映---本以为他因在武斗中,立场坚定,有很好的表现,对以前的那种思想会有所改变,才让他去纺织厂再经受考验;现在看来不仅没有改变,反而更加强烈,真不知他会是怎么想的?---但有军代表的撑腰,更是重要因素。这两支部队,虽同为“支左”,但也有明显区别。自己能与这支部队打成一片,而不应该与另一支部队对着干,甚至闹翻。最好的办法是釜底抽薪,请求军管会向上级要求调走这支部队,目前对此事不能多作干预。
因此,只是劝沙希明在以后的工作中多依靠造反派,多听他们的呼声。在谈话中,也提到原本不是让他去纺织厂的,是要杜振权去的;而朱世炎已有这样的安排,只得如此。
提到杜振权,沙希明就接口说:“据那个指挥部的人员透露:杜振权是由方成圆介绍进去的,现在方成圆已被部队抓住,可以去对质查问一下的。我们总部难道有谁派他打进去吗?”
“朱世炎说是他派杜振权进去的。”
“不对!在他们指挥部成立的时候,杜振权已经是里面的重要成员,而朱世炎当时根本还不是我们总部成员,怎能代表总部派他去呢?”
张思力没有想到这一点,忙问:“那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搞革命投机!”沙希明激愤起来,“特别可恶的是杜振权,骗取了一位女工的感情,占有了人家,现在又说自己是总部派进来的造反派,硬是将人家摔掉,这哪里像个革命者的行为?简直是给造反派抹黑!”
张思力沉下了脸,紧皱眉头,半晌,对沙希明说:“此事你先别声张,我会查实清楚,回去集中精力搞好厂里的事。”
沙希明跨出房门,舒了一口气,却瞥见不远的材料室里,姚向红正朝他微笑。沙希明见里面只有她一人,觉得似有什么话要告诉她,就信步走了进去。姚向红早已起身给他泡了茶,并双手端到他面前。
沙希明坐下来笑说:“别太客气啦,谢谢。怎么只有你一人?他们呢?”
“朱世炎和杜振权到军管会送材料去了。”
提到杜振权,沙希明准备告诉她杜振权在那个指挥部里的卑劣行为,但想到张思力的交代,只得忍住,不过倒想起真要告诉她的事:“你知道吗,孙景柱已经结婚了。”
姚向红笑笑说:“是吗?还好当时我早就和他断了关系,要不然,到现在可就麻烦了。那么他的对象就是跟你分手的那位李慧珍?”
沙希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真想不到会有这样变化。其实,你做得也很对!”
“不!我没想到要跟慧珍分手,我只能说,她找到比我更好的人,我没有福分。”沙希明诚挚地说。
“什么?你是说孙景柱比你更好?他好在哪里?”姚向红奇怪地问。
“他比我更珍惜感情,比我更能保护自己的心上人,更能为自己所爱的人负责!我现在才体会到这种品格的高尚可贵。”
这些话如果被朱世炎在场听到,定会给它扣上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但姚向红毕竟是位正在追寻爱情甜蜜的大姑娘。虽然沙希明的话并非故意说给她听,但姚向红想起孙景柱最后一次向她说过的话,不由心潮澎湃,脸颊绯红,那晚的情景就历历在目。
但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挥了挥手说:“这些都已成为过去,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点好。现实是我们在这场革命斗争中胜利了,他们再好,也是失败者。你也不要看不起自己,在我的心目中,你比孙景柱他……”姚向红情不自禁地把话说到这里,猛地打住,已经褪去绯红的脸,又泛上淡淡的一层红晕。
沙希明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心中也有点感动;但她话中提到的什么“胜利者”、“失败者”,觉得很刺耳,心中又很反感,甚至有点厌恶,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就笑着站起来:“你就不要谈论我这个笨蛋了。我要到厂里去,有机会我们以后再谈。对了,别告诉他们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