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作者: mado1983 发表日期: 2006-02-12 19:40 点击数: 1091
50年前的福州，林家是大户人家。林家最小的女儿，身体孱弱，所以倍受兄长的疼爱，父亲也很疼她，总带她到巷口去吃好吃的，有什么好东西也为她留下来，女孩在十几岁之前，一直过得很快乐，没有担忧，没有烦恼。直到有一天，整个中国大地都风云色变，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担任大学校长的父亲和担任小学校长的母亲前后被打成反革命，天天戴着高帽，站在桌上接受教育。女孩的世界也一瞬间崩塌，幸福顷刻幻灭。哥哥姐姐们一个接一个的去上山下乡，从小感情最好的三哥和四哥也陆续离开，最后轮到了自己。
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因为整个中国都陷入了疯狂，没有告诉自己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此踏上了知青的道路。那时候的女孩跟所有同龄人一样，凭着一腔热血写下对中国共产党、对伟大主席的敬仰之情，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她身体不好，没办法按时完成队里的任务，幸好有一个好姐妹，一直在帮助她，她累得时候就替她做一点活，饿的时候为她打一点菜。幸好有她，否则那段日子女孩不知如何度过。
女孩养了一条狗狗，头上有一撮白毛，狗狗很乖，会在女孩下田的时候为女孩看鞋子，在夜晚的时候带着女孩回家，因为那撮白毛在深夜里特别醒目。女孩的三哥在附近插队，有时候也会来看看女孩，那段时间，虽然艰苦，但是有朋友和家人的安慰，也算过得简单平和。只是心里有一个空洞，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大，女孩就要成为大女孩了，她常想，难道要在这污泥里，乡村中过一辈子吗，周围已经有朋友嫁给当地的农民了，因为那个时代，农民是最根正苗红的，跟着农民，至少不会被迫害。但是女孩不想，这片只有田野的天地捆不住她的翅膀，她有更远大的梦想，虽然还不那么清晰，但已经隐隐有了个轮廓。
有一天，梦想有了成为现实的可能，三哥告诉她，国家恢复高考，重新开始接纳大学生，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把握住，也许就可以成为改变命运的契机。虽然身边的朋友总是担心有一天社会又会来个大颠覆，知识分子又会被打倒，女孩却没有退缩，因为她知道，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日以继夜的复习，完全没有时间考虑其它的事情，为自己的理想坚持信念，还要时时抗拒强大的压力，那段日子，女孩过得很艰苦。
终于，女孩迎来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所有的努力最终得到了回报，她非常高兴，打起包裹回到了久违的校园，对她来说，新的生活展开了，人生从此向另一个方向奔去。在校园里，她遇到了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憨憨厚厚，是自己大姐夫的学生，年轻人嘛，相识相熟也很容易，女孩和他总在女孩的大姐家打牌，打着打着，就成了朋友。再过了一段时间，觉得彼此相看还不觉得讨厌，也还挺聊得来，就起了结婚的念头。毕竟女孩也不小了，27岁的女子，在稍微早一点的时候，可能已经儿女成群了。
第一次被男孩带到家里，女孩被海鲜的腥味吓了一跳，男孩的母亲住在靠海很近的地方，一家人都习惯了海鲜的味道。女孩住在大城市，从没见过这么多海里的东西，虽然觉得味道很重，却也大快朵颐了一番。男孩的母亲很温柔，男孩的父亲虽然脾气有点怪，但是也是个好相处的人。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自己的缘分，女孩想，男孩也许不是最优秀的，却是最适合自己的。
女孩把男孩带回了娘家，让父亲、母亲，三叔公，六婶婆看了个遍。母亲虽然对男孩穿着拖鞋来见家长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但是最终同意了两个人的婚事。结婚的那天，喝了酒的两人开心得不行，一生一次的仪式，完成了以后，就意味着一生一世的相伴。回家的路上，男孩背后载着女孩，哼着歌，心情像要飘起来。却被警察叔叔拦下，硬是罚了5块钱，警察叔叔说：骑车载人本来就不对，你还哼着歌，真是岂有此理。新婚的第一天就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多年以后，女孩回想，还觉得忍俊不禁。
两个人都还是穷学生，没有房子，就窝在招待所里不到10平米的小房间里。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做，沙发套，窗帘，桌布，睡衣，那段时间，成为了女人的女孩学会了几乎所有女人该学会的事，她会织毛衣，会做衣服，还会用毛线钩小孩鞋，钩多了，就拿去卖，还可以挣一点钱。日子清贫，但她觉得很满足。
很不幸，有一天家里的东西全被小偷偷了，两人没有钱买米，就买了一大筐桃子当饭吃，早也吃，晚也吃，吃得男人到后来见到桃子就想吐。穷啊，男人女人的记忆里只有穷，艰辛困苦，举步唯艰，但是两人都不曾放弃，携手相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
婚后一年，女人就生下了一个女儿，成为夫妇两人手心里的宝。两人决定，要给女儿最广阔的空间飞翔，不要重复大部分父母的老路，让儿女成为自己未达成愿望的牺牲者。女儿在呵护中成长，却不像温室里的花朵，两夫妇的教育方式和别人的父母都不一样，严格而不宠溺。可惜女儿小时候并不明白，总是用各种方法挑起父母的怒气，觉得父母不爱她，甚至有一天大喊：为什么我是你们的女儿。那一刻，她清楚看见女人眼里的痛楚，而女人掩饰的方法是用扫把更大力的抽她，女儿好恨她，不止一次诅咒女人去死。
女人果然病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下乡的时候又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加上生孩子，眼睛可见的范围越来越小。去爬长城的时候，女人的视网膜脱落，之后又发现得了子宫肌瘤。灾难接二连三的发生，让原本清贫的家庭更加捉襟见肘，男人带着女人四处求医，不得不把女儿寄放在别人家里。医院，医院，出了医院又进医院，男人后来说，他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就想吐。真是一段凄惨的岁月，女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不知有多少次硬被拉回人世，一次次筋疲力尽，却放不下女儿和身边这个男人。男人始终没有离开，再艰难都好，从来都没放弃女人的生命。女儿很后悔，她想老天可能是在惩罚她那些怨毒的诅咒，最终伤害到最爱的母亲。
女人的一只眼睛最终没保住，后来换上了义眼；子宫肌瘤也成了顽疾，让她每月都要痛足半个月，为了治病，女人什么方法都试过，参佛、学气功、打坐。连带着，男人也成为了虔诚的信徒，从来不信佛的他，经过寺庙总会进去磕个头，或者点上一柱清香，希望冥冥之中真有力量可以保佑一家大小平平安安，永不再受病痛纠缠。女儿慢慢在长大，慢慢了解原来自己是多么幸运的孩子，大部分的痛苦和折磨都被男人女人承担，自己分到只是小小一部分，女儿更后悔，好多次趁父亲在烧香的时候也和佛祖悄悄许愿：她愿意少掉20年甚至30年的生命换来母亲的健康。 她说，佛祖慈悲，可否为母亲留下一滴清泪。
日子流水一样逝去，女人终于决定割掉子宫，虽然那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但是她觉得事情总该有个了断，不然拖着病痛，连着后半生都要一起浪费。在40岁那一年，她完成了那个大手术，仿佛新生一样，开始新的生活。有了健康的身体，才有体力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浪费了不少时间，但是从40岁开始，总好过临死之前去后悔。
现在，男人和女人都已经50岁了，两个人都活得很快乐，虽然不是很富有，但是很充实。因为经历过那段痛苦的岁月，所以明白健康的活着就是一种福气，两个人相守风风雨雨走过才是爱情。女人说，我们两个人到现在也许已经变成了一种亲情吧；男人说，爱她就要包容她。男人和女人从没有说过我爱你这句话，却让我见到最坚固的爱情，是红尘中携手相伴的缘分，不离不弃的相守。
我想，佛祖最终还是听到了我们的愿望，还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庭，家人平安健康，是我的全部所求。因为老妈说：我们经历过痛苦，所以告诉自己要选择一天简单平淡的路，人生最终是一个返璞归真的过程，我们真正拥有的也不过是几段回忆，几个亲朋好友而已。老爸说：简单不意味着愚蠢，其实是最玄妙的真谛。我说：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有这样的父母，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成长，爱不是深奥的道理，却只有时间最有资格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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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快乐生活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