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湖】寒剑飘零（三）
作者: 叶小灯 发表日期: 2007-02-10 19:04 点击数: 1006
三 、倚剑长歌一杯酒
雨已停。
西山漫山红叶和地上簇簇黄花辉映成趣，在朝露晨雾中幽美若诗，轻灵如梦。
从帝都离城到河阳西山的路并非很远，凌霜却走了整整一夜，心也痛苦地挣扎了一夜。直到天光渐亮，他才举手拍拍昏沉的脑袋，站在西山脚下茫然无措。
凌霜呆立片刻，苦笑抬头，举目望去，就看到了枫叶林、醉红亭中白衣无尘的孟相逢。他潇洒飘逸的丰神、遗世孤绝的寒傲、绝秀出尘的高华，很难让人把他与世俗中的功名利禄联系在一起，甚至会觉得因此亵渎了他。
凌霜这样想着，有些沉醉，再抬头去望，只见满眼俱是如涂如醉、迎风飞舞的红叶，而红叶中的孟相逢却如霜如雪、淡定从容。
一片红叶随风飘落，如一只轻舞的蝴蝶，从凌霜眼前坠下。他凝注半晌，忽然想到：这叶到底是风霜摧红还是人血染就？再看看眼前清雅如莲、寂寞似月的孟相逢：他到底是人还是不意堕入凡尘的天外飞仙？
凌霜心有所思，“醉红亭”中孟相逢却已扬声吟道：“此叶本无心，为君泣泪红。天下有情人泣泪成血，造就这千顷红叶，我虽非神仙却也绝非俗物，自不会在此大开杀戒，做这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寒清，你我相交不是一天，我的性情你不会不知吧？”他说这话时，神色间七分从容、一分期切、一分淡然，还有一分轻轻的惆怅，朗若流星的双目蕴满看透世情人心的聪慧与灵彻。
凌霜心事被他看穿，神情微变，长叹一声道：“寒清只是不敢确定：今日的孟大哥是否还是昨日的孟大哥，现在的红叶公子可还是往昔的天涯倦客，不问功名？”
孟相逢淡定空远的目光中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溪水映着天蓝，孤寒冷傲中多了些淡淡的失望和不屑一顾，语音清寒而低沉：“现在的凌霜可还是四年前一剑退敌、快意恩仇的凌寒清？”
凌霜心中一苦，险些落下泪来：春秋四度，物是人非，相思情苦，心冷似灰，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飞扬的凌霜了。
“那么我是谁？”凌霜一遍遍地问着自己，神情迷茫而无助。
孟相逢见状轻叹，眼神迷蒙如苍远的西山，素净的双手举起落在琴弦上。于是，一缕悠远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清扬潇洒，不染纤尘。纯净中隐约可见丝般清澄。
凌霜头脑一清，回过神来，正看到神色清冷的孟相逢端坐抚琴。那遗世孤立的寒傲与寂天寞地的忧愁正如玉指峰终年的积雪，和着缕缕琴音，在辽阔的西山飘飘洒洒化了开来。
四年前，便是在这曲《弃俗尘》中，他凌波云江，挥刀杀退了“乌衣社”八大好手，救下凌霜与薛无痕的同时，“云江一战，月魄惊魂”的传奇从此响绝江湖。
如今，琴音再起，恍如昨日。凌霜一时热血澎湃，忍不住拔剑出鞘，和琴而歌曰：
“富贵如云烟兮，山水相忘，
功名若浮云兮，视之等闲。
美人一顾兮风云变，
怅然一笑兮故国倾，
壮士一去兮关山万里，
留名史册兮如真如幻……”
琴音在凛凛剑气中归于沉寂，剑尖犹在袅袅余音中微微颤栗。红叶翻飞时可见凌霜星目中满蕴泪光。他长长吐了口气道：“琴音如昨，心境如是。孟大哥，你没变。”
孟相逢神色清冷，指尖滑过琴弦，发出“铮琮”之音，他便在这声轻响中发出梦呓的歌吟：“雷填填兮雨冥冥，爰啾啾兮穴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语音很轻，听在凌霜耳中却如重鼓震山，只觉得心口大痛：四年前薛无痕不辞而别，一纸素笺上留下的正是这两句诗！乍听孟相逢提及，他感觉像有一只温柔的手正把他胸前的伤疤一点点的揭去，温存却也残酷。
凌霜痴然而立，一时也不知心在何处。孟相逢静静地望着他，淡淡问道：“寒清，你所为何来？”
凌霜倏忽回过神来，口中讷讷道：“孟大哥，我……”他从离城赶来河阳，通晓未眠，想了整整一夜，如今见到孟相逢仍不知如何回答，一时涨得俊脸通红。
孟相逢忽然笑了。他这样一笑，脸上寒傲尽消，使人如饮甘霖，如沐春风。语音亦如神情般一目了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深痛里微含轻涩的说：“人生于世营营碌碌，既已入世，如何不沾世俗之功？既沾世俗之功，又怎能不染身外之名？红尘羁绊原是如此，你我俱身不由己罢了。”
孟相逢不过在丈二开外，凌霜却觉得他远在天涯，高入云端，语音也似从天外传来：“你我情同，不言自明。其实四年前云江初见，我就想知道：我手中月魄刀是否能敌得过你的寒玉剑。看来这一天已经到了。”不知何时，他手中已多了柄圆月似的弯刀，目光又渐趋冷寂，无情中分明满溢着深情，隐隐还有一丝无奈、一丝惋惜、一丝快意和一丝英雄相惜的敬重。
凌霜心中大恸，摇头道：“孟大哥，我们本不必如此，你为什么……”
孟相逢接口道：“人生由命不由它，世事原本如此。我爹官居极品，位高权重，粱姚殇嫉贤妒能，早晚有一天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师父清源六皇子就是血证！所以，爹爹要想立足必先求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废帝自立。”他白衣黑发随风轻扬，在西山的苍茫、红叶的绚丽中更觉清寒俊傲，遗世孤立。凌霜知他所言不虚，一时找不出什么话应答。
孟相逢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自十八岁远离凡嚣、弃尘出世，原是为了躲避功名富贵、尔虞我诈。谁知，终是人算不如天算，任我如何洒脱也不能违拗爹的意思，更何况是置他性命于不顾！”他说着这话，目光中盈起一抹出尘的灵逸和一缕淡淡无奈，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经霜历雨的倦懈和轻愁。
凌霜看着他，心中蓦地沉重起来。他默默地抬头望着雨后初晴的万里晴空：秋日的晨光洒向漫山红叶，映着昨日残留的雨珠，幻化出七彩霞光、绚梦一刻。
我们的生命岂非正如这雨珠般来去皆不由己？他苦笑道：“在寒清心中，孟大哥一向是出尘之人。看来是我错了。但凡是人，无论出尘还是入世，总有些无可奈何的。就像孟大哥这般人物，也终不能堪破情义、孝道，何况是我？”凌霜低叹，“牵绊于心，便身非我有，营营苟苟又何能幸免？”
孟相逢沉默良久，忽朗声吟道：“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寤寐言，永矢弗谖。何等潇洒，又何等不易？”他目注凌霜，语音飘忽如风，“此生如我亦是求之不得，而你心中挂碍太多、负荷过重，更是无法做到。看来，佛说‘执相而求，咫尺千里’便是如此了。”
凌霜道：“天命如此，夫复何言？”他几乎可以察觉自己说这话时是如何的沮丧和颓唐。
孟相逢深深凝注他足有盏茶功夫，忽然道：“寒清，你本是江湖中人，来自江湖、欲归江湖，朝中党争可说与你毫无关系，你为何不抽身退出，去做你想做的事，寻你想见的人，何必为他人一个荒唐的儿时承诺搅入这肮脏的争名夺利中自寻烦恼？”
凌霜脸色微寒，声音虽低却坚定如铁：“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的承诺即使只是少年时的游戏一场，我也要代为践行，全他一生清誉。否则，我心难安！”他望着天边浮云苍狗，浑似无意得随口一问：“孟大哥何不像从前一样笑剑天涯，高卧云岗？”
孟相逢笑了。他的笑像云破月现，又像水花微漾，盈于眉梢眼角，清雅俊逸的让人眷恋。凌霜却在这样的笑意中不自在起来。“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孟相逢笑道，“朝中党争本就是我爹和梁从显势力的此消彼长，我就是想抽身也抽之不及。这一点你该明白，不是吗？”
二人一时俱都沉默。
日上三竿，雨珠尽散。风中隐隐带有微润的气息，吹到身上顿生凄寒。其实，寒得何止身体？
凌霜定定神，目光四扫，这才发现偌大的红叶山庄竟是除了自己与孟相逢再无一人！红叶山庄占地甚广，庄中曲院回廊，极尽变化之能事。“醉枫亭”是至高之地，站在这里尽可将一切动向收于眼底。
“庄中的三千弟子呢？”他这疑问只在脑里转的一转，还未曾出口，孟相逢已自了然，笑问道：“江湖传闻红叶公子门下弟子三千，贤才逾百，是近年来武林中第一青年才俊。”他自嘲道，“你可曾见过像我这样的才俊？”
凌霜很是认真地点头道：“孟大哥惊才绝艳，无所不能，天下再无第二人可比。只是这三千弟子……若非我早知大哥性喜天涯浪迹、独来独往，怕也会信以为真的。”
孟相逢神色微愉，话中却无一丝情感，冷利如刀：“其实我不说你也明白：这三千人本是我爹暗中训练的死士，为避朝廷耳目，故打出我的幌子遮掩。想不到梁从显如此精明，连这也查得一清二楚。”他脸上郁色、目中嘲讽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不过依我看，铲除红叶山庄是他多年夙愿，如今只是恰逢时机下手罢了！”
凌霜早知朝中党争极其复杂，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排除异己、栽赃嫁祸的伎俩举不胜举。如今听一向淡泊的孟相逢道破天机，不禁心头一凛，摇头叹道：“功名富贵皆虚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这争斗，值得吗？”
孟相逢听他此问甚和心意，不禁哈哈笑道：“哈哈，我们自命清高，不屑一顾，别人却当我们是傻子！到头来也不知到底谁聪明。”
凌霜不无感慨道：“所以在这世俗中，我们两个傻子便做了别人争权夺利的棋子……”
孟相逢微微一怔，低头望了望手中的“月魄”刀，涩声道：“既是各为其主，那么……”他忽然将话顿住，朗笑改口，“庄中三千弟子已于昨夜调往诺城，如今此地只有你我二人，难得我们刀剑俱在、琴箫相和，莫如先倚剑长歌、大醉一场！”
凌霜强抑心头凄恻，大声道：“好！莫思身后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孟大哥，我们今天便大醉一场！”
二人均能察觉彼此目中的惜重与暖意，相视一笑，竟往“醉枫亭”而来。
亭中石几下早已放了几十坛酒，显是孟相逢事先备下的。凌霜心知二人此一聚后生死两隔，再见无期，不觉心口大恸，险些落下泪来。
孟相逢并不见得如何失态，神情依旧傲而清寒。他随手提起一坛酒，拍开封泥笑道：“寒清，你若能猜出这是什么酒，我便一气干了它！”
凌霜深吸口气，脸色微变，轻声道：“这是上好的竹叶青，四年前我们在云江黄花丛中喝的就是这种酒……无痕一直夸它香。”那晚的月光花色，那晚的娇颜酒香又浮现眼前，风中似乎隐隐传来薛无痕遮掩不住的欣喜和赞叹：“这酒-------好香！”
凌霜沉醉于往昔迷梦，怅然若失。孟相逢也觉心头酸涩，提起酒猛灌一气。烈酒入喉，更添愁绪，双手不觉又抚上琴弦，低声歌曰：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於熲。
无将大车，维尘雝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曲声低婉，一唱三叹，再加上别样心绪，凌霜一时听得痴了，只觉心头苦涩难言，似悲似喜。
孟相逢知他心中所思，却不知说什么好，随手再提起一坛酒递了过去，扬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寒清，我敬你！”
凌霜茫然地接过酒坛，仰头便喝。酒入愁肠，相思也化成了热泪，心似要炸开一般，只想放声高歌，又欲仰天长啸，以发泄满怀的郁闷愁情。
两坛酒下肚，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招轻巧的“浪迹天涯”跃出“醉枫亭”，拔剑在手，高声道：“孟大哥，为我鼓琴助兴！”孟相逢叫声“好”，将酒坛随手一掷，抱琴在怀，盘膝坐于一棵巨大的红叶树下。
琴声起处，剑气森森，映着秋日的晨光洒下银花万朵。凌霜的歌吟便在剑华中绽了开来，和着酒香洋溢风中。
孟相逢一向淡定从容，不轻动悲喜，如今也觉胸中热血沸腾，眼中所见尽是漫天剑影，耳中所闻俱是浩荡歌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琴声愈低，剑芒更盛，一时红叶萧萧、日月无光，天地间一派肃煞，西山上触目凄凉。许久，孟相逢才回过神来，高声赞道：“好！好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寒清，就为这句好诗，我敬你一坛！”
二人觥筹交错，引剑长歌。醉眼中看云聚云散、秋阳迟暮。
天色渐晚，三四十坛酒也已喝得涓滴无存。只是，酒喝得越多，心也更加沉重。凌霜抬头望着西天灿烂的云霞，低声道：“无论酒醉不醉人，天还是要亮的……”
孟相逢心中一酸，强笑道：“酒后飞花知底数，醉来赢取自由身。争得这一时欢喜也不错，只可惜，酒太少了……”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少的不是酒，是时间不待。
今天情人节,祝你快乐幸福
_孤鸿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