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依迟迟 发表日期: 2007-02-11 22:37 点击数: 290
雪儿篇
题记: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天下,在心中,那个最隐秘的地方。虽不曾留意,却拥有至深痕迹。
如果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就像成千上万只的兵蚁一样忙碌,他就是一个例外;如果每个人都会在心烦气躁时喝酒,他则是一个例外;如果每个人……总之他是一个例外。
在这个荒唐的时代,天下纷争,群雄 并起,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打着“为天下苍生”的旗号而占山为王。他却依然吟诗给我听,明知我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仍乐此不疲。
我被唤做雪儿,是个哑巴.不知父母是谁,一切都是他告诉我的。我是他在雪天捡回来的,而他是一个我应当做哥哥的人。 我的活动范围很小,除了房间就是花园的亭子。他的家有多大,他到底是谁,我并不知道,只是看到很多很多的仆人匆匆从我面前走过恭敬地叫我小姐。每天夕阳西下是我最高兴的时刻。看着太阳一点点下沉,渐渐消失不见,看着身边的白纱慢慢被印染上最为自然的橙红色,我的心总会很快乐。而且这时他还会带来一、两样精致可口的点心。看着我如小猫觅食般地将它们一扫而光。
最近他来得越发的少了,每次见我时疲惫的神色总有一丝歉意的微笑。看他日渐消瘦我心中亦有不忍,每每将点心推到他面前,劝他进食。他又会推回来说:“我不饿,这些待你饿时再吃也行。”我不依,怒视着他,他也只会象征性地拿一块咬一口说:“味道真的很不错,不信你尝尝。”于是不容拒绝地喂入我口中。他不来时,我依然会在亭中等他,只是由小时侯的倚柱发呆改成整日无休的抚琴。我对音律天生敏感,只听过一遍的曲子就可原封不动的弹奏下来。一天,我的老师对我说:“整个京师,没有人可以像你一样抚琴达到人琴合一的境界……”老师总是说一些我不懂得的话语,依如这次。谁知第二天老师他便疯了,在园中乱跑,抓住一个人就说:“小姐,千万不可当众抚琴,人琴合一,危险……危险啊!神溶于琴音,旋律控制人的思想……”我在亭中瑟瑟发抖,生怕老师会冲进来与我讲一些不明了的话。尽管害怕,却依然不肯离去,生怕一会儿他来了见不到我。 我将脸埋在双膝间只听得见一阵慌乱,那老师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离我越来越远。一双手臂将我从后面紧紧揽住,他在我耳边低语道:“对不起雪儿,把你吓到了,你有没有怎么样……”接下来的话我没听清,我只知道在我转身之后看到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听到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再次醒来,我看到了他焦急的眼眸:“雪儿,对不起,是我害你生病的,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对不对?”我握着他的手,将我想说的话表达着。“雪儿,对不起,我不会让你再等我了。”他很内疚的自责着。接下来的几天,他整日陪着我,哪也不去。
因为生病我总是昏昏沉沉偶尔醒来还未听他说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几天之后,待我完全清醒时,夜已经很深了,小几上有一盏昏暗的灯,他伏在案边熟睡,为他轻轻披了件衣裳便出了大门。站在院中,抬头仰望,天空如幕,零星的几颗星星眨着迷蒙的眼睛,睡眼惺忪地俯视着世间的一切。我最喜欢的娥眉月在天空中晃晃悠悠地洒下一片柔和的淡黄色月光,似在为星星唱着催眠曲,又像在为深夜睡不着的人们讲述着人间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夜晚露水重,你的身子还未痊愈不要在院中呆太久。”说着他牵起我的手进了屋。“乖乖躺好,不许在乱动听到了吗?”看到我点头后,他微笑的坐在我身边。在他日日夜夜地照料下,我的病全好了,而他却不再来了。从那日起我便不在去亭子,而他也不允许我再弹琴,知道他是为我好,因此我呆在屋中,研读着一些他喜欢的古书。时间静静逝过,他很久没有再踏入我的房间。偶然从侍女口中得知家中有贵客要来,他在忙着布置,有时深夜会来我的小院,却不肯进屋看看安睡着的我。
夜幕降临,我将侍女们都打发走,一个人来到小院,看着月亮渐行渐远。温度越来越低,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仍不肯离去。因为我坚信他一定会来。灯光渐熄渐灭,我趴在冰冷的石桌上,挑拨着被灯油浸泡着的灯芯。修长的身影投射在石桌上,将我完全覆盖,急忙转身,麻木很久的双腿却又使我重重的跌了回去。他伏下身紧紧拥住我,气息在耳边萦绕,我试图躲开,他暗哑的声音响起:“雪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侍女走进来说:“小姐,少爷请您去前厅见客。”
昨夜……那只是梦吗?为什么在梦境中他的气息那么清晰……如果真是梦,我宁可永远都不要醒过来。“小姐,少爷还在等您呢!”她再度出声唤道。
我顺从地坐着,任凭她们妆扮。当我注视镜中的自己时,我惊呆了,实在没有办法将镜中那个妖艳的女子与平凡的我相联系起来。我对她们略感歉意地笑了笑,伸手将一根根精美华丽的头钗取下。“小姐,这些都是少爷吩咐的,您不喜欢吗?”她惊声唤道。我将梳子递给一个平时为我梳妆的人,“小姐,您今天要见客。”我坚持着。
跟着管家绕过一个个亭台楼阁,好久才来到前庭。进门时他背对着我与别人商讨着什么。近一个月没见他,总觉得他似乎又清瘦了一些。他转身看到我,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抹如玉的笑容印染在他唇边。
“为什么不穿我新送去的衣物,不喜欢?”我点点头站在一边。心中暗自纳闷: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会让他如此重视,就连我都一定要来前厅。
当子昊进来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先帝最疼爱的王子,是 现在的王的同母弟弟。看着他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敬重他的哥哥,所以才会让家中所有的人都来见驾。“子扬,我们兄弟很久没见了,这次我微服来就是不许你在用一些君臣之道离间我们了。” “是。”
他坐上主席位时发现了一直站在子扬身后的我。他来到我身边问:“子扬,她是你的妻子吗?”“不,王。她是我的妹妹,雪儿不会说话,请您不要问她任何问题。”听罢他若有所思地扫了我们一眼。
夜晚,前院灯火通明,照亮了深蓝的天空,丝竹的喧闹声划破了这深秋的寂静。今夜他一定不会来了。我转身准备离开亭子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等着和子扬说晚安吗?”我诧异地回头,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王竟会用这种口气说话。我低着头向他请安后离开。“等一下,这个是不是你的?”我回头看到了他手中那枚极普通的木质头钗。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离开。走了几步后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泠的白色并不适合你。”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出过房间,他也曾派人来请过几次,却都被我回绝了,不知什么原因,只是不想再见到子昊。一夜,前院没有了歌舞升平,热闹惯了的夜就这样冷寂下来,使得这漆黑的夜晚更加的瘆人。我抱着许久未弹的古琴来到亭中。一曲一曲直到指尖发痛、胳膊酸麻。啪、啪、啪几声掌声响起。“你果真与众不同。”子昊从树影下走出,看样子已来了好久。他走近我低声问:“你很不开心?”我略微抬起头,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静静地、静静地,他的气息伏在我脸上,身上特有的香气将我笼罩,起身再次离开,只是这次不如往日一般沉静,几乎是逃离那儿。
第二天他便走了。我又回到了平日波澜不惊的生活。从子昊走后,家中的人便显得忙碌起来。就连我每日也要见许多不同的人,从裁缝店老板到卖脂粉的店老板。形形色色像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闪过。我不知他们在做什么,问旁人,她们都只笑答:“这是少爷安排的。”既然是他在张罗,那一定是为我好,不在多想,只是一一接受。
入冬,天气越发寒冷。我依在窗边赏着梅花。嘭的一声似有人跌倒。我打开门,一阵冷风袭来,一个已哭的不成样子的人跌坐在门口。将那人扶起,才发现是他身边的人。来人一见我就跪了下来:“小姐,您快去看看少爷吧!他已经三天没进食了。整日的喝酒会把身子搞垮的。”什么?他喝了三天酒?我记得他并不是一个嗜酒之人哪?我拉他进屋写了字条给他。
“为什么?”
“少爷一定是因为您要出嫁,舍不得才这样。”出嫁?几时的事情,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再次写了张纸条给他“快带我去见他。”
他带着我绕过许多我不曾见到过的亭台楼阁。在冬日里它们庄严的那么有魅力,而我却无暇顾忌,心中冲满着的无数疑问,只想早点见到他,问个明白。
踏入他的院子,还未进屋就闻到一股冲天的酒气。我皱了皱眉推门进去,他俯在桌上,已经醉得不醒人事,手中却仍然拎着一个空坛子。随我而入的冷风将他吹醒。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我就摇摇晃晃来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搂住,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试图将他推开,而他却拥的更紧,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说:“看来今天喝的正好,你终于肯走进梦里来见我了……”原来他以为他在做梦。看着眼前这个自甘堕落的陌生人我真的好想对他说:“这不是梦……”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的地说:“雪儿,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 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他,却不能帮你……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一路陪着你,等着你长大,就是为了看你披嫁衣的这天。可是如今,你的嫁衣却不是为我而穿。我心中的苦又有谁知?我多么想对他说‘雪儿是我的。’但我不能这么做,于公,他是君,我是臣;于私,他是兄,我是弟……”他慢慢睡去,而我早已哽咽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将他扶到床上躺好,替他揶好被子准备离去,他却伸手将我一把拉住,眼睛闭着,眉头却依然紧锁,他轻轻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雪儿,请你原谅我……对不起,雪儿……雪儿,我爱你……”松开他的手,我迅速地转身离去。他的无奈,我通通了解,我亦有我的酸楚,为了让他守着他的君臣之道,我惟有牺牲我自己。
三天后,天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我坐在轿中离开了十几年来从未踏出的家门。街道上一片欢腾,是啊!今天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们的王将在今天纳妃,而我就是王的新宠。离开前我曾去见他,但他躲在房中不肯见我,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舍不得对我讲。
我坐在轿中穿着子昊认为适合我的红色,怀中却抱着那张陪了我许久的古琴。这是轿队即将出大门时管家送来的:“小姐,少爷说‘府中没有什么好给你的,只能让它陪着你。’”我苦笑着接过,原来他不想在与我有任和交集,所以连我留在这的唯一的东西都要带走。
震耳欲聋的欢笑声伴着轿队一路前行,经过王宫门口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琴扔了出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涌上心头,抬手摸了摸眼角,一滴晶莹冰冷的泪珠静静躺在指尖,闪耀着绝美光华。
轿队继续走着,人也越聚越多,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着我。路的尽头是高高的殿堂,我们的王着一袭黑衣正微笑地看着他的臣子。在侍女的扶持下,我缓步来到他面前。他展颜说:“你穿红色 真的很美。”随即身边的侍从宣读着一些他的旨意。
“等一下。”就在众人准备行礼恭贺时一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诧异的抬头看着一队队整齐划一的士兵将他围住。
“子扬?”
“王,我是来送贺礼的。”说着他来到我身边打开带来的盒子—件雪白的披风,领口处锈有鲜红的子扬两字。他轻轻披在我身上说:“雪儿,愿意和我离开这儿吗?”我紧握着披风点点头。这件披风是我缝给他的,见他一次也没披过还以为他不喜欢,没想到他竟如此珍藏。
底下的臣子早已被这戏剧性的一幕震慑住,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犹如璞玉般的二皇子竟会为一个女子做出这般荒唐举动。 “王,请您允许我带雪儿离开。”
子昊阴沉着脸,低声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也会带走她。”
子昊大怒将身边侍卫的配剑抽出,指着他说“为什么……子扬,为什么……”
“哥哥,我不在乎当年你逼迫父王将王位传给你;不在乎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赶尽杀绝;不在乎……因为你是我哥哥,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放弃,可是我唯一在乎的只有雪儿……所以请您原谅我。”说着他准备拔剑迎上去。我冲过去将他紧紧抱住“不,子扬,你不要去。”我大叫起来,眼泪也随之流下。
“雪儿,你能说话,你真的会讲话。”他慢慢回头捧起我的脸。
“哥哥,我不要因为我使你伤害了你最敬爱的兄长。”
“好。”他点了点头,眼泪划过,犹如那流星划过的最美丽的弧线。周围的士兵在一步步的逼近。他紧紧攥住我说“雪儿,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长剑出鞘,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很多人应声而倒。我从不知他会剑术,而且剑法如此精湛。
“住手。”子昊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停住:“子扬,你们走吧!”嘭的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摔在地上,转身离去。周围的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离开……
夕阳西下,我一如往日在亭中等他,前院的纷乱之声仍没有散去,我起身向池塘边走去。
“雪儿,你在干什么?”他来了,他还是来了。我转身看到他,一抹绝美的微笑在唇边绽开。“子 扬,你有你的君臣之道,我亦有我的原则,我只希望在你心中为我留一小块地方,不用常常记起,只要你在闲暇时可以想起我就好……”
“雪儿……”
“我不要做你们兄弟感情的裂缝,答应我不要自责……”
嘭的一声湖水被划开一线,瞬间又合拢,子扬无力挽回什么,只能倚着廊柱看着她一点点被湖水吞噬,“雪儿……对不起我爱你。”
冰冷的池水一点点将我包围,我看到子扬的眼泪划落的很急促,我伸手想为他擦拭却怎样也触碰不到他。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容貌渐渐化成一团水影。我累了,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只想这样……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他最常说的话,而我不懂,不懂什么君臣之道、兄弟之情。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喜欢夕阳西下他带来的点心,喜欢他微笑时嘴角勾勒出的唇形……我选择结束我的生命,也是为了不让他听信那些大臣的话去夺回皇位,伤害他的哥哥……
天下,原来只是一个人的天下。失去雪儿,子扬的天下尽失。然而,子昊的天下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