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林和李建华大夫赶到秦家砭的时候,远远地看到站在村口的小花,小花哭叫着扑向秦万林:“大!我妈不行了……”
秦万林推开小花,也顾不上招呼李建华大夫,拼命往家跑。他看到一些人乡亲站立在窑洞门口,悄无声息地往里面看。秦万林扑进窑洞,首先看到生贤叔站立在炕沿跟前,束手无策地看着平躺在炕上的李彩霞。李彩霞不再挣扎了,眼下她平静地仰卧在土炕上,脸色蜡黄,就像睡着了一样。
秦万林趴到她跟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涟涟地呼唤:“彩霞!彩霞!你醒醒,李建华大夫来了。你醒醒,彩霞,你看看我,你看,李大夫来给你看病来了……”
有人把秦万林从彩霞身边拉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著名的李建华大夫。
李建华大夫把手放到李彩霞鼻子上和嘴上,感觉她的呼吸,他从她嘴边闻到一种强烈的洋芋芽的辛辣味道,心里就有了几分判断。他从听诊器中听到缓慢微弱的心跳,便马上用碘酒涂抹李彩霞的胳膊,向静脉注射了强心剂。现场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出现奇迹。
奇迹果然出现了,李彩霞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秦万林马上趴伏到她跟前,轻声呼唤她:“彩霞!彩霞!”
李彩霞睁开眼睛,并且看到了丈夫秦万林。她翕动了一下嘴唇,好像想说什么。秦万林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听到她在说话,但是,她的声音犹如游丝一般,听不清在说什么。秦万林感觉她的手握紧了他,他也握紧她,不跌声地呼唤她。她没有呼应他,轻轻吁出了半口气,随后就静止了下来,睁开的眼睛中,出现一种淡蓝色的阴翳,她的手也松开了。
“彩霞呀!彩霞呀!”秦万林很难看地咧着大嘴,一边呼唤一边摇撼着她,她没有任何反应,整个躯体都沉甸甸地压在土炕上。
李建华大夫又为李彩霞注射了药品,然后把她的上半截身子抱在怀里,为她摩挲胸口;秦万林忍住哭,等待着药品和李建华的呵护动作发生作用。
没有作用,什么作用也没有。李建华大夫虚弱地看了看秦万林,看了看秦生贤,缓缓地摇了摇头。窑洞里顿时响起哭声,不仅是秦万林的哭声,还有小花的哭声——小花竭力要从秦生贤爷爷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向妈妈。平时极为温顺的她此刻就像暴躁的小兽一样难以控制。秦万林把小花拉到彩霞面前,让她看一眼妈妈。小花把小脸紧贴在妈妈的脸上,哭声惊天动地,在场的人都落下泪来。
李建华难过地站在人群外面,职业性地想到,李彩霞一定是过量地吃了鸡爪芋。这种植物的根茎就像鸡爪一样,白色,蒸熟以后有一种类似于洋芋的清香。庄稼人在漫长的春季常常把它作为粮食食用,少量吃只是引起腹胀,吃多了就会引起中毒症状,这种植物的毒性作用于肠胃和血液系统,最后引起心脏衰竭。公社卫生院曾经反复向人宣传过,不能吃这个东西,但是,面对严重的饥饿,庄稼人无法抵御它的诱惑,尤其是负责全家人吃饭问题的婆姨们,总是背着家人尽可能少吃粮食,偷偷到地里挖这种东西充饥。这已经是李建华看到的第七个因为食用鸡爪芋去世的病人。
秦生贤开始帮助秦万林料理李彩霞的后事,他嘱咐李建华到谷庄驿中学去一趟,让秦焕发回来。李建华心情很不好,秦生贤怎样挽留都没有挽留住,午饭也没吃就走了——这是这个先进知识青年在这块苦难而贫穷的土地上看的最后一个病人。大规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李建华坚持到了最后。坚持到最后的李建华终于在心底里承认,人是渺小的,人是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无法改变。你可以用医术救人,但是你无法阻止人用危险的方式去解决饥饿问题。李建华曾经那样相信报纸宣传,以为我们马上就进入现代化了,人不会再挨饿了,但是,看一看这寂寥的山岗和绵延无绝的寸草不生的黄土峁,看一看犹如史前时期荒凉的原野,他不再相信这个世界能够被改变了。面对一个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世界,哪怕是一个最顽固的理想主义者,也得做最现实的选择了。
在马滩村东面上官道以前,李建华站立在一个山坡上,回望隐没在大地皱褶深处的秦家砭,嘴里喃喃地说:“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李建华满脸都是泪水。
李建华大夫到谷庄驿中学找到秦焕发的时候,徐改香老师正在讲语文《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李建华大夫几乎是在向这个班级的三十二名学生宣布秦焕发母亲的逝世,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后排的秦焕发。
徐改香老师先是惊愕了,希望这件事不要给她这个心爱的学生太大的打击。她看到秦焕发看着李建华大夫,缓慢地站起来。很难说这个十六岁少年目光中的成分——惊讶,忧郁,恐惧,沮丧,绝望……什么都有,甚至于还有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稳和冷静的神情。
秦焕发和赵泉生班长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漠的关系,在这个时节,单纯善良的赵泉生觉得应当表现出同情和关切,就从右侧的一个座位上站起来,来到秦焕发身边,轻轻叫了一声:“焕发。”
秦焕发看了赵泉生一眼,什么都没说——很显然,他的意念不在这里。
“秦焕发,”张改香老师从讲台后面走过来,“快回去看一看。”
秦焕发默默地把书本收起来,放到课桌里,然后对着徐改香老师和全班同学轻轻说了一声:“我走了。”
从操场穿过的时候,李建华大夫向秦焕发介绍了李彩霞的死因。
“唉!”李建华看着明晃晃的天空叹道,“咱这地方,苦啊!太苦了!”
秦焕发用淡漠的笑意回应了李建华大夫,然后就跟李建华大夫分手,独自走向通往秦家砭的道路。李建华大夫看着秦焕发的背影,很为他的成熟冷静感到惊讶。他听说过秦焕发的身世,他知道这个正在从少年时代向青年时代过渡的人,内心正在发生某种重要的变化,这种变化将最终决定他的最基本的人格特征。换一句话说,一个标准意义上的人就要诞生了。
虽然将近中午,天空仍旧乌蒙蒙的,太阳像失血一样苍白,甚至能够看出它的轮廓。一些灰色的云在南边地平线上空蠕动着,好像正在商量要不要往北蔓延。春天特有的薄雾仍旧在地势很低的坡洼处缭绕,小溪的耀眼光亮不时闪耀一下。三五成群的白脖鸦在新耕种过的土地上寻找着露在外面的粮食种子,一旦北惊扰,就成群地飞起来,然后落在附近另一个地方。一只苍黄颜色的野兔好像在躲避什么危险,从一个高高的黄土峁上跑下来,在身后留下一溜烟尘,它也许注意到盘旋在高空的苍鹰盯准了它,正在无声地飞向它必将经过的一片坡地,准备在那里发动袭击。野兔显然非常恐惧,它知道此刻决定着生死。它突然掉转方向,朝坡地左侧的灌木林跑去。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苍鹰不敢向梢林茂密的地方俯冲,迅速地拉升了高度,向一条峡谷的上方飞去了。前面三四百米的地方,十几个庄稼人驾驭着黄牛正在耕地,竟然无声,牛和人都默默地走着,好像正在做一件不急于做完的事情。
人只能在某种成熟的意识状态下才能够对世界做出理性的反应,从这个意义上说,少年秦焕发头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和形状,听到它的声音,尽管眼前这个世界和以往看到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它感悟到一种以前未曾感悟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使得他显现出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冷静和成熟。过去了的日月——生身父亲秦旺被饿死……母亲随后就离开他,走向那个不用劳累和饥饿的世界……秦立功爷爷的死亡……养父秦万林被抓走……绵延无尽的劳作,绵延无尽的苦难——都逐一从他的灵魂屏幕上缓慢地滑过。现在,又轮到可怜的养母了……生活成为令人畏惧的实体,它就像山一样强固地压在你身上,你甚至无法体味痛苦和惊愕。
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秦焕发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哭叫。
他缓缓地走向养母李彩霞。李彩霞已经被穿戴好寿衣,停放在窑院的正中央,所谓寿衣,也就是她平时舍不得穿的补丁少一些的衣服。最近几年管束不像前几年那么紧了,乡村对于死人的祭奠在某些环节上正在恢复传统方式,院子里高高地挑起了一个白布做成的扎结成的幡球,显示这个家庭有人“老”(方言:死)了。停放李彩霞尸体的门板前燃着三支香,摆放了几个馍馍和一碗大枣。李彩霞身上覆盖了红底粉花的棉被,这条被子还是秦焕发生母的,秦立功爷爷把秦焕发领到家里的时候,猫娃只带来这条半新的被子。李彩霞把它收拾起来,说是给猫娃留下一件对妈妈的念想,秦焕发上中学的时候都没舍得拿出来,她想等焕发到县里上高中的时候再拿给他——她是那样坚信焕发能够考上高中,是那样坚信这个贫困的家庭能够把焕发供到上高中。
秦焕发默默地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她没有血色的面容。
他没哭,但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上流淌着泪水。
秦万林表情坚定地站在秦焕发身边。
小花看到焕发哥的泪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秦焕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大叫了一声“妈——”跌倒在李彩霞的身边。
(2007-2-11)
贵州丁玉辉
阿衣努
将近新年,祝先生新年愉快,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