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吃罢晚饭,天黑黢黢的。路灯在飞卷的尘埃中发出慵懒的黄光,冷冷地浸润着光零零的梧桐枝条;凛冽的寒风,却又被枯萎的枝条抽得凄厉地啸叫。夜,实在太冷。
高奎找出工具包,要去给一个朋友修理载客的三轮摩托车。朋友的“摩的”趴窝在家,很可能是高压包坏了。今晚不修好,明天一耽搁,又是丢了白花花的票子。
他戴上头盔,穿好棉大衣,笼着皮手套,骑起摩托便迎风出门。街上,行人寥落车辆稀少,路况和视线都好又驾轻就熟,本可风驰电掣,他却不敢骑快,太冷,风如刀子切割。路过交通局宿舍楼时,极自然地瞥了一眼B栋二单元四楼二号,窗帘覆盖着灯光,柔柔地黄着。
他心刹地一动,何不先去找找邢姐,在家谈总比单位方便。但想到朋友在家急等着,还是应先去修好“摩的”,回来再找邢姐。仔细一想,这不行,完全不行,这一修,不知耗时多久。况且,邢姐的钟哥这段时间到省局培训,就她一人在家。自己现在去是不是方便尚值得考虑,等会天更晚了,是无论如何也不适宜和不妥当的;夜深人静,万一引出什么蜚短流长,那清清亮亮的邢姐,岂不是给抹黑糟塌了。要去,就应是现在。高奎减速,慢慢调头,缓缓地往交通局宿舍的路口驶去。
远处有一辆小车的灯光,明晃晃地剌眼,拐弯,远远地停在了A栋的楼前,熄灯。
高奎停住车,熄了火。心里却又打鼓,思量到底可不可以去,礼貌不礼貌,妥当不妥当。这一犹豫,反而没了主意,又担心朋友为“摩的”等得焦急,实在有负朋友。
正想着,腰间的BP机响了,摘下一看,果然是朋友在催促。他打消找邢姐的念头,正准备发动摩托车离开,却发现一个人影从身旁走过。虽是锅底一般漆黑的夜幕笼罩着,高奎还是敏感地觉得身影太熟,心里不禁一惊,屏住呼吸,差点就喊了出来。是梁局。
梁局虽也发现了路旁有个人,但高奎用大头盔把脑袋罩了个严实,身上又裹着臃肿的大衣,人猫在摩托车上,这黑猩猩般的体形,梁局哪会认出来。他警觉地四下盼顾着,其实,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他蹑手蹑脚地进了B栋二单元四楼二号邢主任的家。
这一切,被高奎从楼道花格透出的柔弱光线中逮了个正着。他还是想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梁局,他要去核实前面那辆小车。为减少声响,他把摩托挂在空档,推着过去。哇,千真万确,就是梁局的座骑,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码确凿无误。
一经认定梁局躲避地将车停在这里,高奎的心就咚咚地跳着,他不知道跳什么,是喜是惊是乐是惧,都不知道。他抬起头,复杂异样地望着四楼那温馨的灯光,他不相信会有什么事发生,却又期待着有什么事发生,可能是一次平平常常的串门,却又渴望是一次不见天日的龌龊勾当。寒冷的夜色中,他的额头不禁沁出了汗珠,摘下头盔,用手抹了一把。
他好笑,梁局把车放在这掖着又有何用,本就不该开来才是!也是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聪明灵光的脑子,也有搭铁短路的时候。他极兴奋,想抽烟平静一下,抑制住呯呯跳动的心。掏出烟来,正要点燃,觉着不妥,车边抽烟,火光一直在这一闪一闪的,只要楼上往这一瞅,必然警觉有人盯梢守候,楼上的人就会立即下来,到那时,所有的期待就将全部泡汤。他于是踱到楼背后去抽烟。刚一点燃,BP机又响了,看一眼,还是朋友。嘿嘿,对不起了,现在没空。他又摁了摁,看几点钟了,八点过八分。好哇,吉利,八发八发。
激动亢奋后,是漫长难熬的寒夜,风冷飕飕地刮着,虽穿着大衣,戴着皮手套,顶着大头盔,也抵不住剌骨的寒气侵袭,浑身哆嗦着,眼见三个多小时过去,一家家窗灯慢慢地熄灭,只晨星般的还亮着几处。高奎冻得青鼻涕直流,心却仍旧火似的燃烧。他盘算着,顶天也就半小时了。邢姐的老公不在家,灯光不可能在家家熄灭后仍亮着,那毕竟太反常,如是熄了而梁局没出来,就是好戏掀起了新的高潮,一时无法谢幕!她只要敢熄灯,我高奎就日他妈的立即回家,明天天不亮时再赶来。反正精彩就要到来,谜底就要揭开。
果然半小时左右,梁局悄悄地溜了出来,左顾右盼,打开车门,正待坐进,突然听到一声“梁局”的叫声,不禁一怔,脊背猛觉荡出一股森森的寒气。他壮起胆子对身后的黑影问道:“谁!”
“我,高奎。”
“干什么!”梁局惊惧张惶中发现是高奎,长舒一气,正想怒骂,发觉不妥,忙用柔和的口气问,“在这干什么,有事么?”
“路过。去朋友家修车。”高奎用手拍打自己的工具包,让扳手钳子等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以让梁局确认自己是无意撞上,并非有意盯梢。
“刚才路口那人是你?”梁局疑惑地问,一阵不祥拱上心头。
高奎感觉到了梁局的防备和怯懦,从来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一种幸福和快感,这次的快感与以往都不同。以往的快感,是用无赖和暴力获得,对象都是弱者,而现在,是凭智慧和机遇所得,而对象却是强大的局长。哈,好爽!他收藏着得意,平静地回答:“是我,我想找邢姐,请她为二等奖的事帮帮忙。见你进去了,我只好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现在。”高奎故意装着不好意思的口吻,“梁局,你别见外,我一直没上楼,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梁局感到高奎绵里藏针,不禁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便立即发现自己问得大失水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不正表明自己的心虚?心里不由得暗暗地大呼后悔。他马上稳了稳神,说,“噢,就是二等奖的事啊,算了,天晚了,别再去打搅她了;明天再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别干傻事,真的,别干傻事噢。”虽没什么把柄被抓,但毕竟心虚,眼前这家伙可是个不认人的烂崽,惹毛了,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使得出,其灾祸程度那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毁灭性摧毁,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稳住他控制他,只要将目前稳住,今后来日方长。
“梁局放心,我要做出傻事,日他妈的你砍我脑袋,塞在屁股下面当板凳。”
“好,我放心,放心。”梁局拍了拍高奎的肩,显得很是亲热和关爱,而后,一屁股坐进桑塔纳,滋地一声,开走了。
高奎也心花怒放地发动摩托,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开往朋友家去修“摩的”。
凌晨两点,高奎终于修好“摩的”,收好工具,匆忙回家睡觉。心情格外灿烂的高奎,上床就搂起小女人发疯,呼哧呼哧地直弄得自己冰块似的身体像才从桑拿蒸气房里走出,疲惫困顿的他,阖上眼便呼呼大睡。直到小女人把他摇醒,“该上班了,上班了!”
他揉着血红的双眼,呵欠连天地紧赶慢赶地往局里跑。他径直到办公室去找邢姐,正好,就邢姐一人在,她正伏案写着什么。
“邢姐,钟哥该回来了吧?”
“还早。我忙着呢,有事就说,没事别打搅我。”邢姐没抬头。
高奎伸长脖子看邢姐写什么。原来是写年终工作总结,接着说,“就是我要二等奖的事,想请钟哥帮个忙。”
“神经病,他能帮你什么忙!”邢姐仍没抬头,手朝外挥了挥,示意他出去。
“昨晚,我去你家,想找钟哥问他,我身上的几处棒伤值不值二等奖?可正想上楼,”高奎突然停下,转身去关办公室的门。
“你搞什么鬼!”邢姐厉声道,“把门打开!”
“一分钟,说完这句话就打开。”高奎龇牙嘿嘿一笑,“我正想上楼,没想到梁局捷足先登了,我这一等,就等了四个多小时,冷得我哟,牙齿直打战战。”
邢姐惊惶地抬起头来,漂亮的丹凤眼瞪成了铜铃,手中的笔直抖着,她不得不放下笔,双手合抱放在桌上,但她还是故作镇静,色厉内荏地说:“同志间就不兴往来啦,四个多小时咋啦?很正常嘛……”
“正常?好好,正常,可下次别怪我说的不正常!”高奎知道,对付邢姐远比梁局容易,便使出连哄带吓的伎俩,硬梆梆丢下一句,转身拂袖而去。
“等等,”邢姐的嘴马上软下来,“你,你到底什么意思?”由于虚怯,声音也就不免有些颤抖,她实在不知高奎意欲如何。
高奎停下来,装出一副委屈憋气的神色,既像讨好卖乖却又柔中带刚胜券在握,“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反正,我当时就对梁局说了,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梁局还拍我的肩夸我呢,说我是个聪明人。邢姐,你知道,我这人脾气丑,性子犟,可我懂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怎么讲?”邢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只要个二等奖,必须要个二等奖!”声音不大,口气异常坚定强硬,掷地有声。
高奎转身,打开门,一步迈出,昂首向经检队走去。
阿衣努
-------------香茗
几句圣贤名言,与老友共勉:
1、主事的一人,吃饭的一堆。
2、聪明保一个,富贵保一家。
3、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
站长这厢有礼了:春节幸福快乐!!!
----------香茗
-----风儿
看了这节,哈哈,热闹开了。无巧不成书。安排得好!
你这“办公室故事”系列,别开生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