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乡下教书时的一段故事。
一天中午我睡了午眠正要到办公办去,刚一开门,迎面撞进来了一个女孩,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也不管我是否同意,立刻自己把门关上,反锁了门扣,接着就像猫一样敏捷地钻到床下躲了起来。
看她慌乱的神情,估计是被吓坏了,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把她拉出来时,门外已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玻璃窗上已映出了几张挤扁了的小脸。
“有事吗?”我打开门和蔼地问。
“让哑女出来!”站在最前面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说道。
“哑女?她怎么了?”
“她偷我们家的核桃了。”
“是吗?偷东西可不对。”
我埋下身,捞起床单,但看不见哑女孩的身影,依稀能听见她因恐惧发出的“嗦嗦”的颤抖声,她被吓坏了,无论我怎么叫,她也不愿出来。
“彭老师,我来把她拉出来。”那男孩说着就要往床下钻。
“别!别!别这样,等会儿我叫她出来好吗?”
我挡住了那男孩,我知道,如果此刻把哑女拉出来,对她的自尊心会是一种极大的伤害。为了稳定情绪激动的孩子们,我捧出了我很舍不得吃的糖果,每人一颗。我看见有一个孩子好像也舍不得吃,他趁人不备,悄悄地将他的那颗糖放进了他的衣袋,可能是要给他的哪个亲人带回去吧,我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当他感觉到我对他的行为是赞赏之后,他也对我微微地笑了笑。
“她是哑巴吗?” 他们边吃我边问。
“嗯。”
“她没有爸爸妈妈,她同她的叔叔一起过。”
“她的叔叔经常打她。”
我的这一问,引来了孩子们七嘴八舌的介绍,我的心一下就充满了对这个哑女的同情和怜悯。
“你们看这样好吗?你告诉我她偷了你们家多少核桃,回头我一定叫她给你们家还去,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那男孩眨着两个大眼睛想了一下,然后爽快地对我说:“算了吧,彭老师,她也挺可怜的,没爹没妈,常常饭都吃不饱,其实我们也只是吓吓她而已。”
这男孩的懂事让我吃惊,满口成熟的大人话里充满了对哑女的同情。 在他的一声吆喝下,孩子们一窝风似地跑了,我赶紧把床下的哑女拉了出来。只见她脏脏的小脸吓得没有一点血色,乱蓬蓬的头发像一窝营养不良的杂草,浑身还筛糠似地发着抖,两个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轻轻地抚慰着她发抖的身体,带她到沟边洗干净脸和手,回到寝室,又给她洗了头和澡,找了几件我的旧衣服给她换上,她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漂亮女孩,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吃了些东西后,她的脸开始红润起来,可爱得就像红苹果一样鲜艳欲滴。
她不会说话,也没有听力,我又不懂哑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她把偷东西不对这个意思表达清楚,她也给我表达了她以后再不会偷东西了,我知道她今天偷东西吃只是因为饿了。
以后的日子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愉快的,她常来我的住处,要么给我带来一束野花,要么帮我拾背柴,遇上我没在家时,她就把花放在窗台上,把柴放在厨房门口,我知道她常常吃不饱,我会在食堂给她买一个馍馍放在厨房门口的菜篮子里,这基本上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星期六星期天没事时,我们会一同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玩耍,在清澈的小溪边嬉戏,在茂密的树林中捉迷藏,我会随身带上纸和笔,在玩耍中教她一些简单的知识,什么“花”、“树”、“水”等字她很快就学会了,当她为我摘一束野花时,我就用一朵朵的野花教她学数数,她很聪明,悟性很好,不用我多讲,很快就能接受我的意思,她学得很快,一个月下来,她已学会了几十个汉字,能做100以内的加减法了,她不但让我感到充实,也令我颇有成就感,虽然我没有进行过教聋哑人的专业培训,没有想到却居然可以教一个聋哑女孩,心里颇有几分骄傲,没事时,我甚至开始甜滋滋地为她设计着美好的未来哩。
那是我认识她之后的第五个月吧,我因出差离开了一个星期,走时很匆忙,没有见着哑女,我在给她放馍馍的蓝子里给她留了张便条,告诉她我要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回来。 我回来了,蓝子里的便条没有了,放便条的地方放了一把韭菜花,同韭菜花捆扎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便条,便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这是我家的第一把韭菜花。”她居然称我为姐姐,这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顿时,我的双眼被激动的泪水模糊了。
令人费解的是哑女从此没有来过了,我在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月两月地期盼着,我在我们曾经去过的山坡上、小溪边、树林中一分一秒地等待着,我在睡梦中一次一次地呼唤着,可是她仍然没有来。我每天都看着那把我没舍得吃的韭菜花发呆,我每天都站在门口盘算着:假如她来了的话,我们该学到好多个汉字了,又该学乘法或除法了吧,几年下来,我说不定还可以教她学学英语哩,只要她肯学,她一定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没有来,她始终没有来。我是多么渴望看到她的身影,多么渴望看到她那令人不得不动恻隐之心、不得不为之而牵挂的笑脸啊。
有一天,我遇见了曾经追赶过她的那男孩,他告诉我说,哑女已经被迫嫁人了。
真是晴天霹雳,我差点晕倒,她才13岁呀! 因为哑女,我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我为她而难过、悲哀,同时也因她而发誓要过好每一天,不浪费不虚度,我没有陷入困境,我是多么的幸运啊!我没有理由让自己不过好每一天!对于我亲爱的的朋友们,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抱怨命运
我们真的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