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变数很大。当你走在一条从未见过的、充满神奇色彩的、两边美景令你目不暇接的、而且你又确定知道尽头就是你想要去的世外桃源的大道上的时候,你会不假思索地愉快地走下去。可如果当你满怀着期望去远足,却走在一条乏味的、或是原本就已司空见惯了的、甚至于是坑坑洼洼的、而且还不知尽头是个什么地方的岔道上的时候,一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肯定会停下来思索一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渐渐地,我隐约感觉到这后一种情况已经出现在我的人生旅途上了,那已经是80年代后期了。
多少年来,都是按照惯性在前行着,现在是不是该主动给点外力了呢?不然就还是盲人瞎马似地走下去。显然,对于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自己也应该有个打算了。
我在《生涯9》中好象说过,我不是很喜欢军事代表这种性质的工作,因为它不具有挑战性;自己刺激自己的兴奋点毕竟有点勉强。当然也不仅仅是这一个理由,任何事物的转化大抵都是综合因素相互作用而致。尽管我在这个岗位上还是认真地履行着职责,但那不等于我热爱这项工作。其实,要求人们每个人都是干一行、爱一行,那本来就是不现实的。任何一项工作,总是有人喜欢有人不一定喜欢,只是有时(或者说大多数)自己无法选择罢了;能够忠于职守就已经是很可以的了,如果你非得要他说从心里就热爱这行工作,那就等于是诱导人家说假话。我就是这样的观点。人家可能是出于无奈才当了和尚,但只要你遵守清规戒律按时把那大钟撞的响响的,你就是个好和尚。什么时候人家想还俗了,那也是应该可以理解的。
我在部队这么多年了,对部队能没有感情吗?无需回答了吧。我当时的心情:从感情上说,很矛盾;从功利上说,很清楚(我又说了句实话。当然,不能对任何事情都带着功利的眼光去决策)。举个例子您可能就明白我当时的想法了。我很喜欢那尘嚣之中偏安一隅、冷雾缥缈的杭州灵隐寺,可是我不喜欢当和尚;同样,我也很喜欢那建筑精美庄严肃穆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但我不喜欢在那做个虚伪的、就像《荆棘鸟》中所描写的拉尔夫一样的神甫。
于是,我选择了离开;重新走一条原来没有走过的路。理智令我连两难的抉择都不曾感觉到,因为我懂得甘蔗是没有两头甜的。我的决心是在1987年下定的。我的即定目标是在45岁以前结束我那真正的军旅生涯。为什么还要定个年龄界限?因为转业,就意味着要丢下原来熟悉的、但到了地方就基本没用了的在部队的积累,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了。超越了这个年龄界限,一是地方也不大愿意接收了,二是个人适应起来也更困难了,所以必须在45岁之前走。您说人家孔夫子80岁还学吹鼓手呢,我说,谈何容易啊;再说了,中国几千年,出了几个孔夫子呢?我自认为也算是看得比较准了吧,所以别人的话我是一概不听的,当然包括老婆也说,在部队干的好好的,转业干啥?我没有更多的解释,就是觉得该换一种活法了。我觉得,那时候主客观条件都是允许的了,无须犹豫了。这也算是审时度势吧。
我的想法提出以后,军区空军政治部主任例行公事照例要来谈谈、挽留一下的。“老L啊,”这时已经不像在空司时领导都叫我“小L”了,一是我确实老了,二是领导与我们的年龄差距也大大缩小了。“老L啊,明年就要恢复军衔制了,不想等授衔以后再走吗?”“谢谢领导关照。”我说,“不是说吗,上校大校,到了地方统统无效吗?”我以玩笑的形式表明了去意已决。我不能为了一点点荣誉(军衔是军人的荣誉)而朝秦暮楚。成熟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
因为审时度势、因为后继有人、因为事先做通了领导的思想工作,所以,军区空军统筹安排1988年度干部转业工作时,也就不为难我了,给了我一个转业的名额。
说起转业的安排也挺有意思。开始上海的军队干部转业安置办公室(权好大哦)拟安排我到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去教书,因为他们看了我的档案,觉得我所熟悉的业务与他们有一个遥感遥测专业相近,正好这个专业缺师资。这时的我,人的观念已经开始有了变化,或者说已经有了点主见了,过去那种时时处处听从组织安排的观念已经打破;正如年轻人谈论的话题说是“水是冰的觉醒”,我们也开始融化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被赋予一点选择权的。所以,我当然是不会去的。在这顺便自我吹嘘一下:我倒不是不能教书,我曾经带教过一批本来学飞行的因身体条件不行而改学我们这行的学员,先放到了我那儿启蒙,一年后再进入空军在长春的军事院校深造,结果他们毕业后遴选留校教员时大部分是我给他们上过课的这批兵;院校的老教员与我也熟悉,后来见面时跟我开玩笑,说是我给他们打的基础扎实,所以都留校了;现在他们这帮小家伙当了教授副教授的有时出差来上海还来看看我呢,好了,不吹牛了。回过头来说,那我又是因为什么不愿意去大学教书呢?明摆着的,就是因为我是没有过硬的学历。相反,我如果是复旦、交大毕业的,我就是不会上课,也能在大学里混饭吃的。我还没傻到看不清大势的地步。所以,我不能自投罗网;高等学府,那不是我一介武夫应该去的地方;我认定,像我们这样的人一进去注定就是即将被淘汰的一代,只是这个“即将”可能三年也可能五载而已吧。否则,要是专业真的对口,轻车熟路,还有个寒暑假,又不坐班,我是何乐而不为呢?
后来,管事的告诉我,长宁区机关把我的档案拿去了。我心想,区里面部门很多。我比较忌讳的就是不愿意到宣传部,理由就无须赘言了。关于军转干部的去向和安排,可以说是人生最后的选择了,大门小门都进对了也不容易啊。我打定主意:一是力不胜任的不去,二是自己不喜欢的地方不去。您就说这宣传部吧,从中央到地方,什么人才能到宣传部?比如说“文革”前吧,中央的是我们本家——陆定一啊;北京的是廖沫沙,大名鼎鼎吧;上海呢?王元化啊。那都是一有理论二有著作的大家啊。“文革”以后,耀邦同志出任总书记前也兼任过宣传部长,他有什么?他有思想!别的话也就不用多说了。一个区区的区委宣传部是绝对不能与中央和省市的相提并论的,这个我懂;可也不能像上海话所讲的“阿猫阿狗随便啥人都可以去的啊”。我是一无理论、二无著作、三无思想啊;我怎么能到那地方去呢。只是到了现在,好多领域,凑数的、混饭的才逐渐地多了起来,所以我们才看不懂嘛。我听到过一个笑话:有那么一个人说,现在诗人挺多;旁边的人未敢苟同;这人说,您是不领行情了,现在当诗人很容易了;您看啊,说话时结巴点、打字时多按回车键;那;他就,准是个,诗人。我没那本事,却又不堪与之为伍。所以,我是郑重其事地跟我们头头事先打了个预防针。我说长宁区如果来咱们单位外调,你要把宣传部给我堵死。他说,怎么堵?我就授了他锦囊妙计一条,他一听,觉得可以。结果,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没过多久,长宁区委组织部来人外调了,我们头头接待了他。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后,那人问,该同志口头表达能力如何?我们头马上就警觉起来,按照我给的方案对答如流了,“这个同志吗,我们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我觉得他,口头表达和文字表达相比较,他更擅长于文字表达”。您想啊,如果简单直接地说我口头表达不行,那我很多事就没法干了,话都说不清楚的军转干部怎么安排工作呢;可如果说我口头表达很好,那我就有极大的可能被宣传部拐走了。庆幸啊,这个策略的答复,决定了我的后半段人生,起码是决定了我人生转折的入口处。我简直有点钦佩自己的预见性了,更为事先推敲的措辞感到有那么一点高明。当然,我们头头那默契的配合也是不能忽略的。
后来,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我转业到区里的第一站是在区委组织部。大家在一起共事都熟悉了以后,组织部那两个去我部外调的同志跟我说起了那档子事,说是如果你们部队如实反映了你的情况,当时区里打算是要把你分配到宣传部的。我开怀一笑,说部队反映的情况还是属实的嘛。我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有点木讷。确实,在机关学会的,首长不问一般不多说的;但要是问到你,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也是要被空军机关的“三过磅”给过掉的。我们空军在刘亚楼时期就留下了规矩,机关人员一要会写文章,二要会出点子,三要会说话办事。过几年就过一次磅,把你放到磅秤上称一称,不够份量的就出局。“文革”后期,叶帅主持军委工作时,又提出了“参谋六会”,包括会写会算会说会办事会出主意会识图用图等等,我就不具体说了。还是沿着一条主线往下说吧。
我在部队的工资发到了1988年底,算是1989年正式转业到地方工作。1988年9月份接收单位落实了以后,部队工作也就移交了。真是28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啊。和当年入伍时——今天发军装明天就走人也差不多,工作一移交完,部队就张罗着为老L开欢送会了,(您想听点细节吗?所谓欢送会就是在会议室里布置一下,摆放些花生瓜子烟糖等,一起共事比较长、级别差不多的干部代表参加,大家轮流对着您说好话,就像GS说的吃了糖瓜的灶王爷一样,历数您的“赫赫战功”以及大半辈子来为部队所作的贡献,可能仅次于悼词;再送您点临别赠言;按照惯例我当然还要表个态——无非是“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最后领导讲话,结束)一切似乎都是来得那么快。惆怅了那么一下子,想出了四个字,真乃“来去匆匆”啊。已经是百味杂陈了,可是还得吃那顿部队专门为我举行的“最后的晚餐”。
酒醒了以后,我也就去长宁区报到了。本想先报到完了再休息吧,距离1989年还有仨月的时间,可以轻闲清闲了;没想到,地方上的领导早已“求贤若渴”了(别当真,我是借用一下这个成语,开玩笑)。区委常委组织部长很客气地说,你先休息几天;正好有几个部门的一把手要作些调整,你刚来,没有偏见,一起参加对他们的考察;过了国庆节就来上班,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呢?当了大半辈子的兵,最大的优点不就是个“服从”吗?我岂能名不副实!真是身未动,心已远啊,还穿着那一身刚刚摘掉了领章帽徽的绿军装,脑子里就开始想着——地方上考察干部是个怎么样的程序呢?因为只有程序公正,才能做到实体公正。
随着我的这些不成篇章的文字的结束,我的军旅生涯也就要结束了。走,是自己要求的;可真的走了,却又那么留恋。对于曾经的部队就像我们曾经的耀华一样,有那么一些自豪。部队与学校一样,同样也给了我许多许多。凭良心讲,我无怨无悔!牢骚不是没有过,但从来都是发完就完。
真的该结束了。虽然这不是我的28年的全部,也不能排除无意之中因敝帚自珍而多了些溢美之辞;但这一共10篇大约四万个汉字,有我的真情在,至少您可以从这一个侧面了解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部队这28年大体上是怎么度过的。
异 乡
马上毕业,去检察院工作了。
对于刚进去的新人,很想听听您的经历和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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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你叫什么名字,我可能认识你。我是偶然找到这篇文章的。非常激动。我也是那个年代从湖南涞阳来到桂林的,我在机务一中队。你说的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小城秋雨》来寄托我的少年时代的情感。散文写的就是桂林。
战友,青春的记忆将伴随我们一生,怀念青春,重珍未来。战友多保重。今天是大年初四,祝你身体健康,猪年吉祥。
真的很激动。如果想联系请写信:ycs1105@126.com
沽上的“踩岁”,一一的获奖摄影作品,异乡的精彩的《生涯》结束篇......在这年末岁尾,极大的愉悦着我们的身心,我们坚信,在新的一年,我们会生活得更加充实、快乐!
看大家的“图文并茂”的作品,感触多多,只是目前事情太多,坐不下来,容三三以后谈心得体会吧。
ZG
趁着这喜悦的心情,异乡在这里给老师、同学们拜年啦!
祝大家春节快乐!期待着我们相逢在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