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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面》（十二）

作者: 布衣陈发表日期: 2007-02-19 12:30 点击数: 966

苏幕遮醒来时，已经是身处暖融融舒适无比的被窝之中。屋子里没有灯火，倒是天窗隐约透入一丝淡白的月色。他忆起不久前晕倒的情形，心知不妙，忙坐起身。四周的寒凉立刻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精赤着身子，不由吓了一跳。这时，一只光溜柔软的手臂伸了过来，把他搂入被窝。身边有女人低涩的声音道：“别出去，外面冷得很，冻了身子可不好”。这声音无比熟悉，令苏幕遮吃惊非小。原来竟是金家新寡之人向绵绵。他急忙推开她，往旁退让。向绵绵低笑道：“别躲，没用的，木已成舟了”。苏幕遮怒道：“居然下了迷药，你这女人好歹毒”。向绵绵道：“别生气了，我对你这个薄幸负心的浪子倾慕已久，今夜相聚，春宵一刻值千金嘛”。苏幕遮一言不发，勾腿去床内四处找寻自己的衣服。向绵绵狡黠地笑道：“别费心了，你的衣物我早已藏了起来，此刻若是出去，我叫一声抓刺客，你恐怕插翅难逃”

苏幕遮探手忽地揭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快捷如风地冲出院子，腾身跳上房顶。向绵绵对他的举动大出所料，愣了片刻后才在屋内高声叫道：“快来人，抓刺客啊”！整座金宅立刻人声鼎沸，敲锣击梆之声不绝于耳。向绵绵急急穿好衣裙，带上一帮男男女女直奔苏幕遮住的客房。可是他的房中无人，连被子都没有放开。他们忙又赶去对面的林巧儿房中，但见林巧儿点起烛火，遮上面纱惊异地看着他们，问出了什么事情吗？向绵绵眼光一转，瞅见她身后的被窝隐约隆起，似乎有人藏在其内。于是，她便过去假装关切道：“妹子，这寒夜正深，别着凉了”。说着，她的手便探入被下，谁知却摸了个空。她的脸色微变，借口说庄中来了刺客正密切搜查，须多加小心，然后就急匆匆离开了这里。

林巧儿待他们走远了，这才轻轻拍拍床框道：“出来吧，人已走远了”。苏幕遮裹着被子从床下出来，苦笑道：“这个女人竟然是只母老虎，左看右看不像吗”。林巧儿冷笑道：“人家倾心于你，想法设法投怀送抱，你非但不领情，反而逃夜而去，怪不得江湖上都传说你是个薄幸之徒”。苏幕遮摸摸下巴，道：“假如你是个男人，被一个丧夫不到百日的女人用药迷倒拖上床去，你会是怎样的反应呢”？林巧儿语塞，旋而强辨道：“我不管你的闲事，我仅仅是一个厨娘而已”。屋顶忽然有个男人应声道：“她说的不错，她只是你重礼聘请的厨娘，管不了你的那些个风流韵事；十年一觉江南梦，赢得江湖薄幸名，苏幕遮，你今日可大大的出丑了”。

屋上话音方落，人已经到了门外。苏、林二人掉头去看，正是数日不见的柳如风。苏幕遮一脸的尴尬，说：“为什么我每次吃苦头时，总是有你在场，莫非这迷局是你谋划的”？柳如风大笑道：“别拖我下水，我与洛阳金家素无往来，只不过是应你之请，去探寻昔日向家的消息而已”。

柳如风自浮萍山庄和苏幕遮分手后，在山下百余里方圆寻访向氏家族的踪迹。但是寻遍了大大小小的村落，无人知晓。倒是有年老者颇能忆起昔日浮萍山庄的辉煌气派，但是自三十年前的突来巨变后，便再无下落。其中，有位昔年惯常上山打柴的樵夫说那次比武决战数天后，有人在无极峰后的深谷底发现过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后来被向家人闻讯赶来收了尸，全都葬在远离山庄数十里地的梅花岭。柳如风眼睛一亮，忙追问梅花岭的位置。山民们朝西南方向细加指点，柳如风道声谢后，按照他们所指的方位赶去。

梅花岭上并无梅花，只是些稀稀疏疏的灌木类矮树林，由此湮没了许多稍稍隆起的土丘。柳如风极目望去，看不到臆想中的旧日坟堙。他心底犯愁，施展开轻功从这片树顶跃到那片树顶，仔细地觅寻。结果半日下来，寻遍了岭上毫无收获。他疑惑着往山背后远眺，倒是郁郁葱葱生长着茂密的松林。他决定去那边碰碰运气。说来也巧，正应了踏遍青山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句话，柳如风沿着平缓的后坡下去，进了林子没多远，便见一座高大的坟墓拔地而起，颇有气势。此墓侧旁，有三座了不起眼的小墓，掩在荒草丛中几不可见。他来到大墓前，看青石碑上的文字。上面工整地写着：故浮萍山庄主人向天歌之墓，落款是不肖弟子莫飞云等敬立。

柳如风心生疑惑，这莫飞云究竟是何方人氏？竟然是向天歌的弟子，看来向氏独门武功绝不收异性门徒的传说竟是虚言。他前前后后围着这座砖石垒起的坟墓转了一圈，发觉墓基靠后一段的砖块并不严实，砖与砖之间的糯汁石灰也没有，和墓身的其他部分判若两样。他觉得可以，这摆明是新近刚刚开过墓遗留下的痕迹。于是，柳如风略加思忖，便动手在那个位置上重新拆动墓砖。由于这些砖块是草草回垒的，所以不费周折就将它打开，露出黑黝黝的地下墓室来。

他回首四顾无人，取出块薄布掩住口鼻，缩身钻入墓中。墓室内空气浑浊，隐隐散发着腐尸的臭气，从洞口射入的光线虽然微弱，倒也能看清里面的大致情况。墓中空空荡荡，除了一具棺材外没有如何殉葬品。他小心翼翼走近了棺木，伸手试试棺盖，出乎意料地竟然轻易将它捧起了，居然没有钉死！他急忙撤开棺盖，朝里瞧去。棺中死尸黑发长须、遍体绸缎，尽然完好无损，完全不似数十年的旧尸。他伸手撕开尸体胸前的绸缎，一处贯穿躯干的圆孔状伤痕赫然入目！他立刻明白这具死尸的身份，正是不久前在浮萍山庄后坡墓中，他们寻而未果离奇失踪的木先生的遗骸。

柳如风从原路除了墓室，揭去遮掩的布条正欲离开。但刚走了两步，便感觉到情势不对。四面树丛中依稀有人，隐隐透出股杀气。他住步不走。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从身上摸出件玉雕小人放在掌中好以整暇地抚玩起来。林中正面忽然发出“夺”地一声轻响，耀眼飞针蝗虫般密集射来。柳如风仍是席地而坐，只是身体凭空凌虚飘开丈余，恰好避开这闪电般一击。尔后，只听得林中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叫了声好，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人现身。柳如风笑了笑收起玉人，朗声道：“鬼鬼祟祟躲在林中暗器偷袭，不是好汉所为，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东边红衣人打量了他一下，道：“在下莫长空，世居岭下，这里乃是我家的祖坟地，你破坟盗墓正是死罪，速速纳命来罢”！柳如风笑道：“祖坟？木先生是你们的祖宗吗，居然将他葬在墓里”？四人同声怒道：“你说什么？胆敢如此无理”。柳如风一指坟墓道：“棺中所葬之人正是死了不过月许的木先生，你们的祖坟早就被人掉包了”。那四人面面相视，拿不定主意。红衣人一挥手道：“先擒下此人，再做理论”。

四人同时拔剑，剑光如同水银泄地般四面同时攻到。柳如风掠空而起，闪开这致命合击。红衣人暴喝一声，腾身跃起，人剑合一疾如鹰隼样飞扑向刚刚落地的柳如风。柳如风平平侧身掠地飞驰数尺，堪堪躲开这一击。不料，另外三人竟似心有灵犀般齐齐出招，一人飞身攻上、一人持剑平刺、一人伏剑横扫，将柳如风的退路全部遮断。柳如风身如飞叶飘上枝头，双手长鞭出手，劲道十足。一声脆而响亮的声音里，他的左手长鞭被利剑割成三截，右手长鞭则忽地缠绕住了丈外一棵大树的枝干，他的身体借着这长鞭之力犹如宿鸟投林般疾飞而去，瞬间没入林中。

四人手持长剑，目瞪口呆地瞧着漫天坠落的松针，久久不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