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第二天，霍文明酒醒之后，霍剑光又大闹了一场，逼着爸爸去给李炎一家赔礼道歉。霍文明说死说活不肯去，妈妈只好折中，在电话上说了一火车拜年话，才总算罢休。不过，从此之后，李珍珍就再没有去过他家，这对于她的父母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大好事，他们打心眼儿里希望李珍珍断绝和霍剑光的来往。

当日历撕到新年后的第二个星期的时候，迎来了期末考试，这次考试，对于初四年级的学生是个考验，试题由区教育局统一印发，各学校互换监考，试卷按标准考试的规则密封后全部拿到教育局统一评判。

不管这次考试搞得有多么玄乎，对于张恒来说，充其量还是“三爷的军事演习”，并不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当然，这只是张恒的看法，对于其他老师和家长，就非同小可，他们看重的就是考试卷上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单元测试，只要这个数字降到了能够容仍的程度，学生就会大吃苦头，教师的名誉也会不同程度的受损。所以，有的学生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在这上做文章，发明了层出不穷的作弊招数，有的教师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包括揠苗助长，竭泽而渔，杀鸡取卵）让学生的考试成绩拔高一些。

语文方面最头痛的还是作文。在这一点上，张恒也不例外。在我们中国古代的科举考试中是没有“数理化”的，更没有外语，除了作文，其它的课程都是“业余爱好”，虽然能够考中的人是少数，但对考生来说，也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在那“一篇文章定终身”的学术氛围里，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作文究竟怎么教，和我们现在的作文教学有何区别。

为了应付考试，小学的基础作文普遍实行“速成”，这种作文方法省时省力，见效快，成绩显著，被许多教师广泛采用，似乎也得到大多数家长的认可。它像肉鸡场养鸡，用特制的鸡饲料在几个月之内，使每只鸡达到规定标准，当然，鸡肉的质量是无需考虑的，只要达到规定的分量就可以出栏了。

这种方法很简单，只要你具备小学文化水平就完全可以辅导他们的作文了：学生须在规定的时间之内，熟读背诵教师从新华书店选取来的“作文快餐”就基本上成功了。内容包括：写人篇，状物篇，摹景篇，叙事篇，润色篇，抒情篇，议论篇，如何开头，如何结尾，如何过渡，如何衔接。考试的时候，所有的应试作文内容都在它的射程覆盖之内，只要校准了他考的是属于哪一个类型，然后对号入座，改头换面，400—600字的作文可立就。

张恒把这种作文叫做“套路作文”，如同武术运动员比赛的拳谱。

“这种‘套路作文’谁学得越扎实，对你的危害性就越大！”

这是张恒第一节作文课上对学生所下的断语。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个同学在作文中写道：除夕夜的景色是多么的美啊，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树梢……他问学生，在除夕夜哪一个大人物能够看见“皎洁的月亮”呢？

还有一些同学信仰大作家的“好词好句好段”，整天捧着一本“摘录”的好词好句好段背诵，到了写作文的时候硬往上贴，大段大段抄。

张恒老师让同学们做了个试验，让他们选择4—5个心目中的美人，并把她们最美的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脸型、眉毛、牙齿、头发等挑出来，然后组合成一个人。张老师问，组合成的人是不是比你们心目中的美人还美呢？回答是否定的。张老师说：

“这是因为，美是整体的、和谐的甚至是内在的。写作文也是一样，什么是好词好句好段？能够形象准确生动地表达作者写作意图的就是好词好句好段。你把众多作家不同文章的字词句段拼凑在一起，就像是把一群美人的各自美的部分割裂开来拼凑成一个美人一样，那不是美人，是拼图！”

当然，在学习过程中，随着知识的积累，具有创造性的学生，会慢慢改变这种作文定势。但大多数学生被囿于这种既定程式很难扭转。

李珍珍是张恒“创新作文教学改革”的急先锋。

“当然，创新作文在初期也是有一定风险的，很容易砸锅，最后连套路作文还不如！”

这又是张恒对学生的警告。

两天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大多学生撕毁复习资料，上学校后面的大水坑玩儿滑冰，上附近的奶牛场看电脑挤奶，或者回家上网冲浪。李珍珍好像对考试没有任何感受，继续自己的复习计划。

“考得怎么样？”爸爸问。

“不怎么样。”李珍珍答道。

“好不好？”妈妈问。

“不一定好。”李珍珍答道。

每次考完试就这样对话，父母也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但就好像是关闭电脑时必须退出运行程序一样，这个没有理想答案的问题一定要问。

倒是张恒老师更直接一些：

“你作文题目是怎么设计的？”

“《我从贾雨村那里学到了如何腐败》”

“咿呀，这个题目——啊呀……”

“怎么，您说这个题目不够好？”李珍珍睁大美丽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设计成《我从贾雨村那里找到了腐败的根源》呢？”

“因为他给定的是‘我从            学到了         ’。是‘学到了’，而不是‘找到了’。”

“那你没有再琢磨别的题目吗？”

“我第一个题目是《我从鼓励中学到了自信》。”

“嗳，这个题目不挺好嘛！”

“但我估计写这个题目的人一定很多，又很一般，没有新意没有力度，属于那种老生常谈的内容！”

“嗯，你这个题目很敏感，但很冒险，弄不好还不如你那个题目得分呢！”

“这我意识到了，其实我这个题目的意思就是：我从贾雨村那里找到了腐败的根源。”

“但有的人恐怕不这么理解，他认为你是‘向贾雨村学习腐败的经验’呢！”

“但文章内容是起主导作用的，从文章内容可以看出来的。”

张恒摇了摇头：

“这就不一定了，有的混世魔王他一看你这题目基本上就宣判了，别说你一篇小文章，一个刑事案件他都可以忽略调查取证。要不哪来这么多的冤假错案呢！”

“这样吧，老师，”李珍珍最后说，“我按照原来的思路把作文还原出来，您看看，实在不行，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充其量就是一次大练兵，买个教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