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在成为过去的时候》
如果我说，“现在总有一天会成为过去”，读者或许会认为我说了一句傻话。确实，这是一个常识，从时间意义上来说，被我们称之为“现在”的东西，当然会成为“过去”，就像一个人依次经过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尽管他曾经即时地享受过生命，但是，当生命的大幕行将垂落的时候，那些即时的东西就都成为了过去。这里的过去，从主观上来说，是记忆；从客观上来说，是个人的历史。所以，我在这里郑重其事地宣称“一切现在都将成为过去”，在逻辑上是站得住脚，在常识上能够被我们的经验所证实，在哲学上是有意味的。
这就是我要把它专门提出来进行讨论的原因。
北京有一份报纸，经常刊登专栏作者写作的关于过去年代的回忆文章，短小精悍，十分惹人喜爱。我之所以喜爱，是因为它们唤起了我的某种记忆，在感觉上产生了共鸣；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这就是我手头正在撰写的长篇小说正好涉及到过去年代，这些小文章为我做了很多材料上的补充。然而，原因似乎还不仅如此。
一个人，总免不了要过自己的精神生活，总免不了要形而上地想一些什么，比如，当我在为四十多年荒诞不经的事情慨叹的时候，就由不得想到：当初那些正儿八经做荒唐事情（比如把毛主席像章别在皮肉上，比如高举《毛主席语录》狂热地祝福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比如用写血书的方式向党组织表达某种忠诚）的人，当时真实的内心图景究竟是怎样的？他们真的是被蛊惑了被迷醉了么？在这些荒唐行为之中，有没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精明的个人算计？结果我发现，真正被迷醉了的人很少，那些看似被整个时代蛊惑和激励着的人，往往是精明地谋求政治进取或者改善生存处境的人，用一句不恭敬的话说，是一些怀有个人野心和个人目的的人，他们玩弄得不过某种手段或者说技艺。这就是说，这里的所谓“野心”和生存技艺尽管处在不同层面，却是同一个本源。政治的，譬如白卷先生张铁生之类，很显然带着浓厚的政治投机心理（此类人物在那个年代多得如同过江之鲫），也有生存层面的，譬如某个被权力者大肆宣传的乡村教师利用其荣誉获得比他人好一些的生活条件之类。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政治的抑或技艺性的，个人动机都被深深地包裹在了冠冕堂皇的政治喧嚷之下了，这说明政治喧嚷代表着那个年代的主流价值观，顺从了这种价值观，人就能够得到保护，能够被遮掩。
这种现象证明了人类学的一个普遍原则：所有人都是出于延续生命的意志选择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没有没有个人动机的社会行为，更没有没有个人动机的所谓历史，无论历史被如何伪装，被打扮得多么庄严神圣，在考察它的产生和发展的内在驱力的时候，你一定会从伪装下面看到个人动机的粗大脉系。领袖，凡人，甚至于街头乞讨的人，都在受这条规律的支配，没有人能够逃脱。
于是，当现在成为过去，或者换一句话说，当现实成为历史的时候，你就经常会为一些人的滑稽表演感到好笑，觉得这些人愚蠢得可以。林彪如何？这个被全国人民尊称为副统帅、每天接受十几亿人“身体永远健康”祝福的人，当你看到他挥舞着《毛主席语录》用独特嗓音三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内心里正在企图篡党夺权、成为毛皇帝之后的另一个皇帝的时候，你不觉得这个人极为可笑吗？同样的道理，今天那些大大小小的权力掌控者，会不会是一个试图在历史上留下印迹从而改变和掩盖另一种印迹的人呢？会不会是一个把个人动机深深地掩藏在冠冕堂皇的喧嚷之中的人呢？我们值得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现实不断地教育着我们，提醒着我们：无数贪官“前腐后继”，却一个比一个显得精神境界高远；被枪毙的胡长青同志甚至授意人编撰《胡长青选集》，下发文件让被他统治的人民学习；新近下台并且非常有可能获刑的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同志曾经多少次对国家事务侃侃而谈，俨然当家人之态；一些乖巧的文化官员察言观色，揣摩上面的意图，然后以堂而皇之的理由，穷凶极恶地封杀精神产品，结果惹出事端……在这些人的行为深处潜藏着多少个人动机，还用得着论证吗？我觉得用不着论证了。权力具有冠冕堂皇地掩盖个人动机的功能，任何一个掌握权力的人都会本能地炉火纯青地运用这种功能。人类良知和社会正义正是在权力的这种戮害下被扭曲和焚毁的，在一个权力至上的社会或者一个封闭的权力系统中，尤其如此。
话说到这里，我们就有必要重申本文标题所涵盖的内容了：“一切现在都将成为过去”。设想再过三十年、五十年，当历史老人向后人叙说现在发生的很多事情的时候，他老人家一定有与现在的当事人完全不同的视角。他会客观地放大某些人的个人动机，会严格地把历史的动机和个人的动机区别，会用不留情面的方式告诉人们此人如何，彼人如何，总之，所有人都将被置放于被历史审视的位置，那时候，有的人可以继续庄严，有的人或许就会极为可笑了——这既要取决于历史的公正裁决，也要取决于当事者为历史提供了多少细节。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不管处在何种位置，不管高官还是草芥小民，实际上都处在同一历史进程之中。我们每一个人，不管从事何种职业，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历史发展的目击者、参与者和创造者。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保证历史正义的维护者和贡献者，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光荣职责。所谓“口碑”的说法，就是历史赋予我们对某人某事进行评说的权利。在我看来这个权利无比神圣。
使我们感到幸运的是，文学的功能恰恰在于它能够记录细节，能够为历史提供无法辩驳的铁证，在这个意义上，那些以写作为基本生活方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昆德拉说：“小说不是历史学家的仆人，它无需叙述或者评论历史，而是揭示人类生存中不为人所知的面目。”仅此也就够了，我们没有必要参与历史的评说，我们也不必要去“叙述或者评论历史”，严格一点儿讲，那不是作家的责任，作家的责任在于记录细节，在于“揭示人类生存中不为人所知的面目”。
这里所说的“面目”指的又是什么呢？我认为，指的正是被称之为“现在”而又必将成为“过去”的东西，而这种东西，目前也许正决定着我们的个人处境，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只有获得了这个角度，你才能够站立得高远，才能够确认所有现在都将成为过去，在这个过程中，任何利用权力被遮挡的东西都将失去遮挡，历史会对所有发生过的存在过的事件和人物进行严厉评说。不正义力量最害怕和担心的不是现实，因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现实进行掌控，他们没有必要害怕它，相反，他们却会害怕成为“过去”了的“现在”，害怕在他们无力掌控“现在”以后历史对于“现在”所进行的评说。现在再来看四十、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不是完全证实了这一点吗？谁是小丑，谁是大树，不是一目了然了吗？现在发生着的一切，四十年、五十年以后也同样会发生。
所以，文学绝对不是轻飘飘的可以被玩弄的东西，它是神圣的，它必须承担起自己的为历史提供佐证的神圣职责，必须能够对良知进行看守。
当现在成为过去的时候，文学应当能够向历史证明被历史宣判的东西的所有细节，这细节就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中，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处境之中。
（2007-3-2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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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现在总有一天会成为过去。这话对极了！
读了先生的博文， 忽地为自己写博客找到了意义。
当若干年后，现在成为过去，我们回到头来细细品读地时候，才会内心充满欣慰！
祝贺新年开篇喜，再问先生过年好！
这篇文章很深刻，尽管比较含蓄，我仍然体味的出先生的大智，以及对人类前途的忧虑。
我相信那句话：好的社会制度可使坏人变好人，不好的社会制度可使好人变坏人。作家写东西要把人写得复杂些，以突出人的本性来。就是不要脸谱化，贪官可以是孝子、讲义气的人，好官又有那么多的小毛病，如此下来便有了创作的程式化。
~林岳~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飞扬谨向你挚以诚挚的祝愿，愿您在新的一年里和谐、幸福、健康、平安、红火……
爆竹声中辞旧岁，欢欢喜喜过大年。在这浓郁的年味中，有这样一种情感，不随灿烂烟火的淡去而淡去，不随春节假期的结束而结束，她长久地留驻在我心中，温暖着我，感动着我，激励着我，让我对未来更加充满期待和信心。她，就是你和你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