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梁晓明 发表日期: 2007-03-02 12:15 点击数: 555
正文:
我是在一九八七年二月开始读卡夫卡的。我在浙江省杭州市青春门外许多幢灰乎乎的水泥屋子中的一间开始打开卡夫卡小说集的第一页。说实话,自南野来后,再找我的人中没有一个是不吹捧卡夫卡的,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脸跑到我的屋子里来吹捧卡夫卡。哭着脸、笑着脸吹捧;沮丧着脸、疯狂着脸、窃喜着脸,因为卡夫卡,我几乎不用看戏看电影就了解了人类的一切脸谱。正因如此,从我翻开卡夫卡第一页,我心里就把他当成了最大的仇人!我心里恨恨的,我咬着牙齿开始念卡夫卡的《变形记》,我一边咬着牙一边心里在想:“卡夫卡啊卡夫卡,我看你怎么变!”
我几乎是手指戳着文字往下念,我一个字一个字响亮地大声朗诵着往下念:“一天早晨,当格里高·萨姆莎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跳蚤。”梦中一醒来就变成了跳蚤?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一只跳蚤呢?这么简单?毫不过渡?太不自然!哪有我们的玄怪小说来得微妙?我越念越气愤,越念越有力量,我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上下激荡,它无处不在,好象它离开我独立的成为了一个国王,连我自己也好象被这声音给淹没了。这样一来,我好象受着了双重的压迫。我怎么也搞不懂,为什么我自己的声音也会来压迫我呢?
我决定停下来。我决定不念了。这样至少我可以少一重压迫。可奇怪的是我的嘴巴虽然闭上了,我的大脑也意志坚定的指挥声带停止了振动。可是屋子里那朗诵“变形记”的声音却依然继续地、并且响亮地回荡着。它一点也不管我的声带和嘴巴早已停止,自顾自的好象是一张别人的嘴巴在高声朗诵着。
我想这一定是我的感觉不对头,我干脆用力把《卡夫卡小说集》“啪”地合上!果然,那声音象被盖子盖住一样,倏忽便无声了。我暗自窃喜起来,可是不对,我刚一高兴,马上发现那个声音晃晃悠悠又不知从什么角落钻了出来,声音渐渐的越来越响、音量也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亲切、越来越熟悉!在极大的惊恐中,我忽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好象落水之人忽然看见了一段漂木,我大叫一声:“你不是苏明泉吗?”
那声音慢慢悠悠的叹息一下,说:“谢谢,你终于还认得我。可我已经跟随你十八年了。”我诚惶诚恐,我伸出手颤巍巍的说:“请坐。”他坐下来。可是我看不见。我只好再说一遍:“请坐。”他回答说:“我已经坐下了。”可我还是看不见。我大着胆子说,你能不能让我看见你呢?我话刚说完,他马上就出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正面对面地望着我。
他那么小,还是一个儿童的身子。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好吗?”他问我。
“还好。”
“你一点也不好。”
我又开始惶惑起来。
“你一点也不管我,你自顾自长成了那么大个,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你想让你以前那些丑恶的事情随风飘散。你故意不去想它们,你文质彬彬,谈吐优雅,好象那些罪恶你从没有干过,真让我伤心。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内心一阵阵发悸。
他继续两眼盯着我。我不敢直视他。便转身站到书架边。
“你那么多罪恶不谈也罢,但是你竟然背弃信义,害得我寸步不移的跟着你。整整十八年哪!你上班、下班,你吃饭跳舞、你乘车睡觉、你上厕所和找女人,有哪一天我不在你身边?有哪一分钟不害得我气喘吁吁的跟着你奔忙?!”
我越来越害怕。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抓向我的胸口,因为他人小,所以只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摆。我吓得拼命地伸出手去推他,没想到他是那么无力,那样软弱,简直象一张薄纸,我这么一推,他竟然一下子往后腾空而起并贴到了对面的墙上。接着,又“啪”地一下掉坐在床上。
他望着我,眼睛里忽然流下泪来:
“你忘了,你彻底忘完了。”他痛哭失声。
我手足无措。
“我们曾经那样要好,我们在一望无际的桑林中奔跑,我们在卵石遍布的河滩上结拜兄弟,遥望东门大桥,我们撮土为香,面天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一起袭击女同学,一起去偷皮蛋,在电影院趁散场拥挤时去摸人们的口袋,在厕所里我们一只皮夹两人分。之后,吃苹果,吃香蕉,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就干什么。你忘了?你真的忘干净了?”
我越听越惶恐,我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我是否与苏明泉干过这些事情,我和他结拜过兄弟吗?我想不起来。我脑子一团糟。
“我死了,你为什么不死?说好同年同月同日死,你为什么不死?”
他又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我面前:“这十八年来,你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种种丑恶、种种罪孽,一件件、一桩桩我都记下了,今天你一定要死!你就是今天死,也已经便宜你十八年了。”
我往后退缩,我几乎贴在书架上了,一座太湖石假山摇晃了一下,我赶紧伸出手扶住。
他低低的向我逼近:“一件件、一桩桩,你十八年来的丑恶、阴谋,见不得人的肮脏思想,我都记下了。”
他把头顶在我的肚子上朝上盯着我。他是那样小,但又是那样可怕,我的神经都发狂了,想到我这十八年来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阴谋和念头就要败露,我拎起那块假山石对准他的头砸下去,他一声不吭地倒下去,瘫在我的脚边。
我蹲下身子叫他:“苏明泉,苏明泉。。。”
一会儿他悠悠地问:“你叫我什么?”
“苏明泉。”
“你叫我苏明泉?”
“是的。”
“错了,错了。。错了。。”他的头歪倒一边,嘴里一吐白沫。死了。
我看着他,我没想到我就这样砸死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望着他渐渐萎缩的身体,我不知道他十八年前是怎么死的,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他为了一个诺言能够实现,不惜逃离死亡的国家,来寻找那个与他一起盟誓的人,又不知什么原因,他认为我就是那个盟誓之人,因为我的冷漠,我的麻木不仁,我的无知无觉,他曾经怨恨、痛苦、悲愤了整整十八年,以至到最后终于发展到报复。他一件件一桩桩地记录我的罪恶,我卑劣的一举一动,没想到结果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他第一次是为何而死,但我知道这第二次的死亡对于他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了。如果第一次的死他还怀念和相信着人类的生活和信义,以至不远万里重返人间,那么,这一次死亡后,他是再也不会在人间出现了。
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为了报复能够顺利进行,能够有一个恰当的氛围,他选择了卡夫卡的《变形记》作为他实施计划的第一个出口,他是那样完美的出场,却是那样悲惨的退场了。
我跌倒在地板上,我望着他的身体在我的脚边不断的萎缩下去,我呆呆的望着他,我相信他最终会化为一缕空气,他的死并未触及我的余生,他是一个虚幻的生命,但是我的平静改变了性质,他闯进了我的夜晚,他将这个平凡的夜晚从许多夜晚中提升出来,因为他的误闯,这个由平凡转为特殊的夜晚再难以抹去。我望着他,他正在消失,但是,他却以消失的方式在我的心目中迅速长大。换句话说,他以他的不在使他在我的生命中到处存在。
我坐在地板上,我不想起来。我觉得懊丧。就在此时,我简陋的木门又被敲响!我惊跳起来扑过去开门,是他,南野。他走进来,看看倒在地上的太湖假山石,我歪倒的书架,他又看看我惶乱的脸,忽然他说:我们该换个人想想了。
结尾: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那些到我屋子里来的人,都一致发现,他们再也不能谈卡夫卡了。因为一谈卡夫卡,我马上就理论滔滔,旁征博引,我目光烁烁,口若悬河,人类所有的感情在谈论卡夫卡的过程中,都会一一从我的脸上表现出来,我的表情是那样丰富多彩,以使得我的这些朋友们因为我,好象又都重新认识了卡夫卡。我成了卡夫卡的专家。现在,谁想要了解和研究卡夫卡,人们就向他推荐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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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先生写的反倒更好看些。。。
尤其喜欢这段:我看着他,我没想到我就这样砸死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望着他渐渐萎缩的身体,我不知道他十八年前是怎么死的,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他为了一个诺言能够实现,不惜逃离死亡的国家,来寻找那个与他一起盟誓的人,又不知什么原因,他认为我就是那个盟誓之人,因为我的冷漠,我的麻木不仁,我的无知无觉,他曾经怨恨、痛苦、悲愤了整整十八年,以至到最后终于发展到报复。他一件件一桩桩地记录我的罪恶,我卑劣的一举一动,没想到结果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他第一次是为何而死,但我知道这第二次的死亡对于他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了。如果第一次的死他还怀念和相信着人类的生活和信义,以至不远万里重返人间,那么,这一次死亡后,他是再也不会在人间出现了。 ......我望着他,他正在消失,但是,他却以消失的方式在我的心目中迅速长大。换句话说,他以他的不在使他在我的生命中到处存在。
看到最后真的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