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熹梦
作者: 紫翛 发表日期: 2006-05-10 13:33 点击数: 3550
深秋午后，一阵微薄的凉风拂过枝头，枫林轻轻叹息，抖动肩臂甩下片片红叶在林间瑟然起舞。
一只手轻轻拂落飘在肩上的枫叶，又随意的理理柔软的额发。“师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呢？”那只手的主人仰起脸，轻轻的吁了口气，细嫩俏丽的小脸透着浓浓的倦意。
“过了这片枫林，再走一小段山路就到了吧！”一个青袍人走在她旁边，却带了斗笠面纱看不出长相。
“哦。”女孩儿不情愿的应了声，甩着双臂赌气似的大步向前迈进，可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问：“师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到底是什么事？和师父有关吗？”
青袍人并不理会她，只是默默的向前走着。女孩儿生气了，重重的“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朝前方奔去。她不会知道，青袍人的面纱后是一张忧愁的脸和久久的叹息。
“陈熹桥，你终于来了？可让我们这一群人好等啊！”
青袍人远远的就看到了此行终点处站着的一大群人，不禁冷笑：“哼，名门正派？从来都喜欢这样！”
女孩儿不知何时已和那唤作“陈熹桥”的青袍人行在一列，此刻不解的轻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师哥，什么是名门正派呀？”
陈熹桥长笑道：“就是哪些专爱以重欺寡之辈！”这笑声似有惊动天地之威，周围的山石在长笑中蠢蠢欲动，发出“咯咯咯”的闷响。
“小残，你在这儿不要动。”一道青烟倏然飞出，小残的手中已空空如也。
“陈熹桥，那女魔头到底藏在哪儿？”
陈熹桥透过面纱淡淡扫了一眼人群最前排的几个人，轻笑道：“原来连如此德高望重的五岳掌门们都来了，刚刚不知是哪只疯狗当着几位的面无礼狂吠？”
其中一人面色突变，喝退身后正要冲出的一个满面怒容的少年，“休得莽撞！”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陈少侠，我等知道你虽师从九阴魔女，但从未做过一件危害武林之事，而那九阴魔女就不同了，她仗着邪功伤了我众多正道人士，五年前又迷惑了嵩山派刘掌门的师兄之后一同销声匿迹。如此之人，陈少侠为何还要袒护她呢？你只要告诉我们她的藏匿地，我们自不会再和陈少侠计较。”
陈熹桥静静听完他的话，突然抱臂笑道：“华掌门，你做这泰山掌门也不少日子了，本以为你比别人都要明白事理，没想到也不尽然。”
“陈少侠何出此言？”
“你会出卖你师父吗？啊哈哈──”斗笠边缘垂下的面纱轻轻舞动，仿佛也在嘲笑着眼前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华掌门还未说话，旁边另一人猛然怒叱了声。
陈熹桥看清那人，面纱后的双目不禁流露出一缕深意，“原来是夏掌门，幸会了。”
“你──”那人看着陈熹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加有气，欲拔剑的手却被华掌门按住。
“这么说陈少侠是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们她的下落了？”一缕秋风从人群间穿行而过，泰山掌门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而阴寒。
“家师早不再理江湖事，只想过些逍遥自在的日子，我怎能让你们扰了她。再说……”他顿了顿，忽的傲然笑道：“就算告诉你们，凭你们这些人，以为能把家师怎样？！”
“锵──”人群中响起一片兵器出鞘的声音。原本修养很好的泰山掌门也气得浑身发抖，抄起佩剑喝道：“如此目中无人，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见泰山掌门先起了手，不好相帮，只得远远观望。
一片剑势如海潮般压近，陈熹桥的面纱不住波动，他蓦然后仰拧过身子，反手朝泰山掌门的脑后劈出一掌。
剑锋扭转，泰山掌门的身子一侧，剑光从其腋下闪过，挡住了陈熹桥凌厉的掌势，催力一顶，二人身形乍分。
泰山掌门长剑挥舞，身子腾空而起，一式“落木萧萧”直贯而下。陈熹桥双掌交错，分花拂柳，数招之下，竟始终让对方近不得身，却也未能有反击的机会。
“哼，九阴魔女的‘鲲灵玄冰掌’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言下一招绝技“烟波横渡”向陈熹桥面上削来。这一式实中带虚，缥缥缈缈，让人看不分明，只觉一片剑潮横扫而来。
陈熹桥当下凝神笑道：“如你所愿！”左手忽的背在身后，右掌在胸前划出半圆，手指突然开始“汩汩”作响，像是水流动的声音。那泰山掌门心中微一愕然，动作不禁稍缓，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只手的每个指节似乎都在轻轻波动，而整只手已如鱼般游动到剑前。
一团白光剧烈的抖动……当泰山掌门的视野清晰起来时，陈熹桥已立在了离他五米远的地方，而手中的那柄剑却忽然断成数截，纷纷坠落地面。
“果然邪异！”人群中一声长叹，一个身着道袍顶束长冠的年长道士翩然走出。
“何掌门，要赐教吗？”陈熹桥淡淡一笑，右掌一摊，作了个“请”的姿势。
那老道士面露寒霜，白眉一轩，大挥长袖，道：“对付此等武林恶人不用讲甚江湖道义，大家一起上吧！”
陈熹桥退了半步，面纱被秋风轻轻撩动，仿佛崖边的山花在风中摇曳，花瓣一片片旋舞高空。
“哼！果然只会这样！”
人群欺近，一朵绿萝花忽然落定他身边，竟是一直在远观的小残。
“谁让你过来的，快回去！”陈熹桥微微皱起眉头，低声喝斥。
“不！师哥，我来帮你！他们都不是好人，这么多人欺负你一个！”小残坚决的叫道，丝毫不让。
陈熹桥扶了扶斗笠，双掌运劲，冷然道：“你来了我们就能胜了吗？”
小残愣了一下，她忽然有一丝动摇。能胜吗？这么多人，全身而退的机会都很渺小吧。可是，她望了一眼身旁的师哥，这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宁愿死也不要孤独的活着！她咬了咬嘴唇，叫道：“我不管！胜不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陈熹桥怔了下，别过脸看了看这个尚是一脸稚气的师妹，这么早就想到了死……脆弱的青春啊！心中不禁一痛，这不就是自己早早计划好的吗？却让她先说了出来……难道带她来终究是个错误！
这恍惚间，已有数柄刀剑削向二人。陈熹桥挥掌格开一片，叹道：“自己顾好自己！”瞬时闪入了一片剑影刀光之中。
小残在人群中翩然跃动，起落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想笑的欲望。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多人动手吧，从来都是和师哥一个人……那竹林里的小屋，前前后后只能找出些花草来，连师父的印象都已模糊得不能再模糊了。
刀锋欺近，她一把捉住刀背，运力翻转将握刀之人甩到身后，弯刀和一柄长剑撞在一处，激起一阵刺耳的金属鸣响。
“小子，这下你别想活了！”人群中忽然响起一把尖锐的吼声，小残的步子一顿，紧张的朝陈熹桥那边张望，谁知，身侧一道剑芒暴长，一人已挥动长剑朝小残颈上刺来。
“噗”的一声，剑尖刺破肌肤，鲜血如绽放的花朵般猛然四散喷溅而出。
“笑琴！你──”持剑人又惊又怒，手中剑的另一端刺入的并不是小残的颈部，而是自己爱徒的肩臂！
“师父，你教过我，我们武林正道是不会伤害无辜的。这姑娘还小，她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啊！何况……师父、你本就不该诈她……”受伤的少年紧紧护着身后尚惊魂未甫的小残，俊秀的脸苍白如纸，眼中的决绝与坚定却让他的师父也不禁心中一凛。
“蔡笑琴！你给我让开！”少年的师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大喝道。
少年苦笑着摇摇头，遮着小残的身体更加紧张了。当他第一眼见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儿时就下定了决心不要让她受一点伤害，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的师父就更加不会清楚了。他在心中暗叹，也许这就是着了魔……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不让开，就永远滚出我们嵩山派！”少年的师父握剑的手抖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遗漏了他一丝表情。
蔡笑琴没有动，他只是紧咬着嘴唇低下头默默不语，张开的双臂将小残紧紧守护。
小残望着这个固执的少年，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是一种感情。那是什么情呢？她不知道，她原以为世人之间只会有她和师兄之间的那种感情，亲人样的感情，她从未想过，在这里，竟会对一个陌生的男子产生另一种感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装的满满的，有了它就不会再孤独不会再寂寞，有了它，整个天地似乎都完美了，甜甜的又有一丝苦涩，让人弃之不去、欲罢不能。这到底是什么？也许就像当年师父遇上了那个人，宁愿放弃之前拥有的一切跟他游遍山湖、浪迹天涯。
“哼！你那没用的师伯这下可后继有人了！”嵩山掌门阴阴的笑着，手中的剑慢慢提起，“既然你执意护这妖女，我就成全你──”
长剑闪电般舞落！
“无耻！”另一边的陈熹桥恨恨切齿道，双掌瞬时劈倒数人，夺上前来，一把捉住了剑身，却不想那嵩山掌门的内家真力修为颇高，一时竟无法将之推开，手心灼热，几缕刺眼的鲜血顺势流下。
一侧的人又蜂拥而上，陈熹桥猛然催力一振，硬生生的将那嵩山掌门推得老远，而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反伤及心脉，腹内犹如翻江倒海，大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狠狠将鲜血吐在一个正挥刀斩来之人的面上，一手提起小残一手提起蔡笑琴疾疾向后退了几步，又猛地将他们甩在很远之处，大喝了一声：“快走！”
小残叫道：“不！我不走！”
陈熹桥闪过一双刀剑的夹击，叱道：“你想让他跟着死？！”
小残不禁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已受了伤的少年，整颗心慢慢的沉下去……终于，她抓起蔡笑琴的手，扶着他渐渐跑远……
暮色临近，天边却被染上了一片寂静的深红，红日正以最华美的盛装慢慢退离天空。
陈熹桥忽然止住了身形，痴望着天边，喃喃道：“落日……好美……”然而，只瞬间就有数柄刀剑架上了他的脖颈。
众人看不到他斗笠下的面容，猜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一时间也无人敢轻举妄动。
“那晚，我们就在这般美的落日下相遇的吧……”他此时似已完全忘记了身处险境，又是一声忘情的长叹。
众人依旧未动，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猜透那句话有何深意。
夕阳的余辉在他脸上辗转而过，当最后一缕殷红如血的光华流逝时，他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在一片雪白剑光的映射下，双眼蓦然黯淡如一潭死水，脑袋也不由自主的耷拉下去。
“是时候了！”不知是谁低喝了声，架在他颈上的刀剑乍离，一柄极耀眼的长剑疾风般横削而来。
“刷──”手起剑落，整个过程只有破空之声，陈熹桥却忽的没了。
昏暗之中，旁侧的人都看见一道人影倏地闯入抱着陈熹桥闪在了一边。
“桥……你怎么这般傻……”那人影柔声道，话语之中满是疼惜。
陈熹桥一把扯下斗笠，清俊的面庞上，一对灼热的眼眸深深凝视着眼前之人，青衫鼓动，在秋风中咧咧有声。“雨儿，你终于肯出现了！”
“雨湮，谁让你来的！”人群中一声怒喝，却是华山派那姓夏的掌门。
“哼哼，没想到令媛和这魔人早就勾搭上了啊！”嵩山掌门冷笑道，皆因刚才其爱徒之事遭了众人白眼，此时终于逮住机会将矛头又指向了姓夏的。
那华山掌门并不理会他，可胸中的怒火已烧上了头顶。“不孝女，给我滚回来！”
夏雨湮垂下首，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蓦地仰面一字一顿道：“爹，请恕女儿不孝！”语声未落，便牵起陈熹桥的手趁着深黯的暮色如轻烟般掠出老远。
几滴晶亮的液体凝在半空，瞬时又坠落，“吧嗒吧嗒”绽放于地面。
“你说，我师哥能逃出来吗？”
山崖顶峰，小残轻轻靠在蔡笑琴的肩头，两人在夜色中好似一尊雕像，久久不动。
“能！一定能的！”蔡笑琴狠狠点头，可眼角却有一颗泪珠滑落。
晚风在崖顶肆无忌惮的盘旋，呼呼作响。
“有人！”蔡笑琴惊呼一声，猛然跳转过身子遮住小残。
“难道是追来了？那师哥他……”小残身子一震，紧抓住蔡笑琴的胳膊，指甲几乎深入肌肤。
“小残，是你们吗？”浓黯的夜色中两条人影疾疾奔来，还未近便有人发问了。
“师哥！你终于逃出来了！”小残兴奋的抓着蔡笑琴的手跑过去，这才看清果真是陈熹桥和一个秀美女子。
“师哥，她是？”小残见他们牵着手，心知不是敌人，便微笑着问道。
陈熹桥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笑着望了一眼夏雨湮，这一眼中的情意，即使是初谙男女之情的小残也能看得出。她不再问，心被满满的幸福包裹着，转身紧握着蔡笑琴的手，笑意深深。
“要不是这位小兄弟，我也许到现在还没有勇气站出来。”夏雨湮冲蔡笑琴轻轻颔首，淡淡笑道，可小残和蔡笑琴都看出她的浅笑中带着一缕哀愁和无奈。
“对了，这位小兄弟的伤势如何？”陈熹桥关切地问。
小残拍拍蔡笑琴的肩膀，笑道：“我已经给蔡蔡包扎好了，还好伤口不深，没什么大碍。”
“蔡蔡？”陈熹桥意味深长的从二人面上扫过，突然仰面长笑，“师父，我终于找到了两全的办法，弟子早就说过定不负所托！”
他拉着夏雨湮的手慢慢走到崖边，享受着最强劲的山风。良久，他开口道：“小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小残面上笑容忽然凝滞，心中隐觉不安。“什么事，师哥？”
“知道么，今日我带你来，就已抱了必死的心，而你……”陈熹桥轻轻叹气，将身旁的夏雨湮揽入怀中，“师父和那人离开前曾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你、保护你，可如果我死了，又能有谁来替我照顾你呢？所以，在来之前，我就已打算好让你随我一同赴……赴那鬼门关……这样总比把你一人孤零零丢在人世间好吧……但，现在好了……”他转过头，微笑的看着蔡笑琴，“有你照顾小残，我很放心，我想，师父也会很放心……”
小残的心中刹时转过千般念头，虽然自己刚刚也想过要和师哥共死，但她完全没想到这早已在师哥的计划之中……可是，如果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活着的日子恐怕会比死了更难过吧……
两行清泪湿润了脸庞。良久良久，她霍然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似是完全想通了，使劲儿点头道：“原谅你！师哥，我原谅你！”
陈熹桥展颜而笑，明亮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闪动。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衣袂乘风翻飞的声响。
“呵……”一声微微的轻叹，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寂静的湖心。夏雨湮扭过脸，夜色中早已看不出她的表情，“你们很好，很好……”
小残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叹息，这话语，都让她不那么踏实。
“你们和我们不同。我们逃出来了，可永远逃不出自己的心……我永远都是华山派掌门的女儿，是他的敌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但你们不一样，笑琴已不再是嵩山派的人，你们的身上没有背负如我们身后这般的重物。你们是幸福的，祝福你们！”
她拢了拢鬓发，和陈熹桥深深对望，忽而相视一笑……他们的手中是对方的手，他们的眼中是对方的眸……脚尖轻轻一点，整个身子都自由了。衣角在高空中不住的摆动，他们如一对乘风而起的比翼鸟，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小残看着挣脱掉所有束缚从崖顶飞下的两人，忽然想起多年前和师父、师哥一起放的那只风筝，风筝飞了很高很远，可一直被线羁绊着，师父一把将线扯断，风筝虽然没能飞得更久更远，可师父说，那只风筝是快乐的，就像现在的陈熹桥和夏雨湮，他们的生命瞬时殆尽，可他们的手却永远的牵在一起了。
秋风拂过天际，一抹红光挣破了黑暗。小残笑了，被蔡笑琴紧拥着的她开怀的笑了。橙红的弧形光晕映在天边，那不是落日，正是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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