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鼎商彝 发表日期: 2007-03-03 18:06 点击数: 400
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堂姐要结婚了让我回去。晚上我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第二天登上回家的车。
在外求学和工作很多年,偶尔回家也都是匆匆,母亲总是说:“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么?“
弟弟还在上学,而且是个把金钱看得很轻的人。每当母亲这么说的时候,他就插进话来:“你就那么缺钱吗?你要多少,等我以后工作了都还给你!”
孩子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时,他的血、他的灵魂是完全地属于母体。一旦分娩,孩子的所有就全部独立于母体,似不曾与母体有过“属于”的关系。所以母亲纵使有千般万种地不舍与想念都是无济于事。
我老远就看到我家大门上挂满了红色灯笼。这是乡村的习俗,要办喜事的人家都要做样做,还要贴红色的喜庆对联,如果自家的大灶忙不过来,且与邻居的关系不错,就会借用隔壁的灶台和场地。邻居家的门也沾了这喜庆的气氛贴上了大红的对联。
车在门前停下。
屋子里的人很多。有摆桌子弄凳子,有进进出出。厨房里的香气很迷人。母亲见我从门口近来,嘴角溢满的笑更是决堤了。她接过我的行李说:“去,到老屋你奶奶那,她惦着你好几天了。”
走进小巷子,从老家的烟囱里翻腾出来的烟雾,弥漫了整条小巷子,很像仙境。奶奶在里屋和亲戚们说着话,看到我来便招手示意我到她身边去。奶奶习惯性地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屋子里有很多人,都是上了年纪。老爷们抽着劣质的烟,吐露着黄黄的牙齿,讲着些云里雾里的话。
我看到坐在大灶后的一个老人,灶孔里烈火映着他原本就黝黑的脸,他眯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就随着灶孔里的火,跳跃着。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了,他瘦得越发嶙峋,颧骨显得很突兀,眼珠子虽然映着火光,但却很模糊。
他是和奶奶住一个院子的阿公。奶奶住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三位住户,院子里的其他住户在村口盖了新房,都搬出来了。奶奶说什么都不搬,她说她喜欢住老房子。阿公人称乌皮,因为从小到大,他的皮肤从来就没有白过。
关于阿公的记忆很零星。他很忙,有时可以半个月看不到人。他是村里的看山人,每天在山上转悠。他还种些蔬菜,一到赶集的日子,便早早地挑着担子,走上半个小时的路,过一个山洞,到镇子上卖。如果是一个人过日子,是绝对能维持。他有一个儿子,名字叫林。但大家都知道他有儿子等于没儿子。林去坐牢了,和邻村的小伙子打架。
他被抓的那天,我永远都记得。那年我九岁。
我所在的村子四面环着山,县里一条最长最美的河饶着村子,沿着山脉的走势,流淌着开去。河水很清,绿得让人遐想到雷雨过后的山色,异常得秀气。每个经过这条河的外村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赞赏上一番,洗个手再继续赶自己的路。那天我沿着河堤去追逐夕阳。一团柿子般的太阳一下跳上山头,一下又落进山坳,我向前走几步,它就跟着我走几步。我窃喜,以为是太阳眷恋着我。
我看到林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态悠闲地迎面走来。我也看到不远处有一辆警车迎面开来。穿着绿色制服的警察对着林大赫了一声:“陈林,你给我站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拔腿就跑,警察毕竟是警察,从车上跳下一个,追了上去。那个警察是颇有狩猎经验的猛虎,没追几步,就扑上林的身子,反手抓住了林的手。
这个场面让人惊呆,就发生在我喘气的间隙。是害怕或是其他,我哇的一声就哭了。仿佛是那夕阳抛弃了我。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林。他的目光被那个警察狠狠地压在地上。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奶奶,林为什么会被抓?奶奶嘴里的饭粒立即变成了“罪孽啊”,“罪孽啊”三个字。
事情的大致情况这样: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与林的一个朋友山豹赌博,那人不服输,山豹就说那人几句。年轻人火气旺得很,那个小伙子朝山豹脸上挥了一拳。林说哪能发生这种事?说完就拿起刀,冲到那人面前,挥了几刀。虽不至于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却也把他弄得半身不遂。
林被告蓄意伤人,蹲进了监狱。
我走到灶前,叫了一声阿公。他的思绪应该是被火燃烧着以至于无法冷却。屋子里的其他人叫嚷着,乌皮,巧在叫你呢!吵嚷声让他的思绪冷却下来,他用铁棒理了理灶里的柴火,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句:“人老了,耳朵就没那么好使了!”
喜庆洋洋的婚礼结束了。我又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登上外出的车子。这天,阳光很漂亮,金灿灿的。我走进巷子,踏着长满苔藓的石子路,看着班驳的墙。两层楼高的墙与墙之间,夹着斜射下来的阳光,这种感觉很熟悉。
我看到墙壁上刻着“六六大顺”和“天地鸟”等几个字。当时我刚学会简单地写“大”和“小”。为着炫耀,和小伙伴们一起,把家里的钉子偷出来,拿着铁锤在墙上东刻一个字西刻一个字。因为我是这一带小孩子中最小,所以他们刻得都比我多,比我好看。我不服气,大家都回家吃饭了我还在墙上琢磨着。是由于心急吧,铁锤打到自己手上,然后就幽幽地哭起来。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林。他说:“哭是没有用的,这样吧我帮你刻几个字。”
他夺过我手中的钉子和铁锤,自顾自地敲砸起来。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他长得和他父亲几乎一个模子,长长的脸,又浓又黑的眉,高鼻梁,厚嘴唇,连那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也是一个样。林是缩小版,他父亲是扩大版。他说:“记住,这是“六六大顺”,意思呢就是希望人的一生中都能顺顺利利。”
“这个是‘天’字,就是你头上的那一片蓝色,这个是‘地’字,就是你脚下踩的这块地方,至于这个‘鸟’么?”他抬头看了看天,“就是会飞的长羽毛的动物。”
“那么,鸡算不算啊?”我一脸的疑问。
“鸡?”
“对丫,我看到鸡也会飞。那天母鸡下完蛋,就咯咯地从窝里飞到了外面,我还捡到了很多羽毛呢?不信,我可以拿给你看!还有啊,我上次还看到一只公鸡从屋顶上飞下来呢!”我极力地想要证明我的说法是对的,因为我的伙伴们总是嘲笑我,他们说鸡是不会飞的。
“哈哈!”他笑得很开心。他越是笑得开心,我就越加觉得他和我的伙伴们的观点是一致。想到这我又哭了。他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展翅飞翔的鹰的形状又像玉一样的东西。他说:“这个送给你,晚上你把它对着电灯泡几分钟,在黑暗的地方它就能发出绿色的光。”说完摸摸我的头,消失在巷子的转弯处。
墙上的字仍旧清晰可见,那一横一竖似乎已经融进了墙的生命里,任何力量都不能将它模糊了。
和奶奶告别的时候,阿公在奶奶家看电视。阿公家没有电视机,老人家没有其它的嗜好,就钟情于戏曲。记得一年高中寒假回家,我在廊檐下和奶奶说着笑着,阿公竟然认不出我,问我奶奶这闺女是谁,奶奶笑话他不长记性。他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说:“真是女大十八变,都这么大了!巧,你笑起来很好看。”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称赞。
我一直都很怕他。他长得很高又很瘦,平时都看不见他笑.他总摆着脸不时地教训小孩子。阿公很喜欢在田里侍弄一些庄稼,他种的蔬菜和刮果非常得好吃.小的时候和伙伴们一起到他家的瓜地里偷西瓜,被他逮住了,告诉大人们,害得我们这群人都挨了一顿打。有一次,我和弟弟一起到山上去玩,弟弟提议去自家的梨园里摘梨,那时梨虽然可以吃了,但是时机未成熟。我们用衣服包着梨,高高兴兴地下山,在半路的时候碰到阿公。阿公回到村子里就说我和弟弟在山上偷人家的梨,害得我们被关禁闭,不能上山玩。直到山上的梨全都被收购完为止。其实,阿公是对我们还是不错.一个季节里盛产什么样的水果,只要他有,就会分给我们吃.有时,我们就像是一种约定,等到时候,就守侯在他的家门口.
阿公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眼睛盯着电视机的屏幕,但是视线是模糊的。我说阿公好。他没有反应直到一段戏曲终结。他缓缓地开口说:“林回来了。还带了个外地的媳妇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吐了满满一口的烟。
一个星期前,阿公在老人活动室门口和人下棋,彩云大妈突然对阿公说:“你家林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个儿媳妇回来,现在在山豹家里吃饭呢!”
林一直在怨恨着阿公。林的娘叫珍珠。在那时高中毕业可以说是高地位的证据。但是林的娘念完书以后整个人开始疯癫起来。她先前嫁给了一个住在深山里的地地道道的山上人,人家嫌弃她是个精神有问题女人,并且嫁过来都一年了,连个“蛋”都没下过,于是他们就把珍珠送回来了。珍珠的娘家人拖媒人给她再找个对象,于是珍珠嫁给了三十岁都没有结婚的乌皮。一年后林就出生了。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清贫,倒也有家的感觉。因为珍珠没有奶水,乌皮就把林托付给同宗的秀云。之后林便认了秀云为干妈。
但是珍珠的脑子毕竟是有问题的。有一次,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起衣服来,幸好乌皮刚从田里回来,把她拉回家,然后用绳子绑在椅子上。刚上五年级的林放学后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把妈妈绑起来,就过去把绳子解开。松绑后的珍珠很开心,嘴里哼着调调冲出门去,不管林在后面是怎样地大声叫喊。珍珠跑到河边,在河堤上坐下。
春天已经通知了树和草,放眼忘去,绿油油得让人感觉到生命的力量。林也坐下来,他轻声地叫着妈。珍珠的意识似乎恢复过来,转过头来看着林。她说:“林以后要听爸爸的话。”
“我才不要听爸爸话,他把妈妈绑在椅子上。我讨厌他!”
“乖,听妈妈话,以后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珍珠用她那双纤细的手捧着儿子的脸。就在下一秒的时间里,珍珠跳河了。林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来人啊,来人啊……”
珍珠被人救上来,没有死,不过发起了高烧,没几天就死了。林把他娘的死全都怪到阿公的身上。至此,林的性情开始变化,他对阿公的恨油然而生,每天对着阿公,恨就与日俱增,他再也不能再面对阿公,收拾衣服住到干妈家里去。
林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决定要报复他父亲。他开始吸烟,不去上课,和小混混腻在一起。林每次回家的目的就是向阿公要钱。阿公骂他,他就把家里的碗筷都摔倒院子里,把锅给砸了。这样的举动,每每吓倒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
林不坏。我们的羽毛球掉到屋檐上,他看到我们拿着竹竿把屋檐上的瓦片都撮下来,便夺过竹竿帮我们把羽毛球挑下来。林比我们大好多,而且他长得比同龄人高出好多。但往往这时,大人听到瓦片摔碎的声音,从屋里冲出来,看到林在摆弄着瓦片,就回过身去低声地骂。他们是不敢大声地骂林,因为林什么都不怕,依照林的话来讲就是,大不了你把我的命拿走。人总是这样,欺软怕硬。
但是偶尔我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会和他抬扛。嘴里念叨着珍珠的名字。林的弱点是,不准你当着他的面提到“珍珠”两个字。他会睁大眼睛瞪着你,或者蹲下来拣一块石头,高高地举起。不过大家都知道,林是不会真的欺负比他弱小的人。
阿公在心里想:既然他回来了,怎么说也要回家,毕竟我才是他老爹!然后就等在大虫家门前,等林出来。阿公说:“晚上回家吃饭吧!”林当作没听见从阿公的眼前走过。林的媳妇似乎知道这其中的故事。她用普通话对阿公说:“爸,你别怪林,晚上和干妈约好了。明天我和林一起回家吃饭。”
阿公听到儿媳妇说“回家吃饭”,真是乐颠颠的,高兴得很那。林背对着阿公说:“我要结婚,你把你那间房子腾出来给我。”这话把阿公给气得差点就喘不上气来。
阿公本打算如果林和他媳妇晚上回家吃饭,就把多年积下来的几块钱给儿媳妇当见面礼。钱不多,好歹也是心意。
林早在五年前就被放出来,因为做过牢,没人敢请他做工。林还好赌,刚出来的第一年就欠了人家一大笔债。他回到家里,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对阿公说:“我欠人家五千块钱,你替我还。”阿公气得顺手就拿起扫把要打下去。林昂首挺胸地站在阿公面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阿公颤抖着把扫把放下,无奈地说:“你怎么就不学好呢?”
依照阿公的一点点收入是没有能力去偿还这笔钱的。他是村里的看山人,一个月拿300块钱,还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加上卖菜得来的这点薄得不能再薄的钱,这五千,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阿公辞掉看山人的工作,跟着人家去做小工。我不知道阿公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把债个还清了。
难道这就是父子债吗?
周末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