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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系列】隔世(上)

作者: 叶小灯   发表日期: 2007-03-04 21:19  点击数: 1722


  隔世


  ——“天下第一楼”系列


  人生若只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却变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题记


  (上)


  初见本来不叫初见,只因邂逅了那如大漠诗风般豪迈、偏又有小桥流水般雅致的女子,才改名叫初见的。


  那一年,他叫敛寒,夜敛寒。


  那一年,他十三岁。


  十三岁的孩子虽不甚懂事,却也知道了什么叫美丽。


  那一天,正是桂花开谢的日子,细细碎碎的小花落了一地,风一吹便飞扬起来,夹着漫天的香,醉人心魄。


  敛寒背着小竹筐上山摇花。尽管他知道已过了摇花的时节,不过为了能尽早治好娘的病,他必须多摇些花下来,好做更多的桂花糕来卖。


  他走到最大的一棵桂花树下,也不抬头,抱住了树干一阵猛晃。只听得头顶一声“哎唷”清脆悦耳,等抬头看时,却不见半个人影。敛寒疑惑地抬手掏掏耳朵,有些怀疑昨晚没有睡好,才导致今天的幻听。


  他撸了撸袖子,往手上狠狠吐一口唾沫,再次抱住那棵桂花树。这次还没等摇晃,那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子,你要再晃,姑娘就真的摔到地上成馅饼了。”随着无限慵懒的话音,在敛寒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一双玉足自树梢垂落,白生生的很是好看,右踝上那只金脚铃随着她双足前后摇晃,发出悦耳的响声。


  敛寒看不清她的脸,除了垂落的双足,她整个身子都藏在浓密的枝叶里,隐隐可见一袭白衣透着微微的绿意,在如血夕阳下很有些诡异的氛围。


  敛寒回头看一眼荒无人烟的山村,偷偷咽口唾沫,颤声道:“你……你是人还是……还是鬼?”他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这片桂花林曾经吊死个年轻的媳妇,每到黄昏半夜都躲在树上唱歌找替身。


  莫不是自己运气太背,竟然真的遇上了鬼?


  敛寒正犹豫着要不要逃跑,就听树上一声朗笑,脆若金铃:“你自己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实在没有抬头的勇气,只用双手捂了脸,从指缝中偷偷往上看。只见半空里白影一闪,快逾鬼魅地跃下树来。敛寒吓得一声尖叫,什么也顾不得,掉头便跑。


  山路崎岖难行,他一个踉跄摔到地上,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拉起带入怀中。猝不及防的,敛寒看到了手的主人: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妩媚女子,温雅的韵致达到极处,竟是大漠孤烟的苍茫风姿。


  美的尽情。


  洒的尽兴。


  敛寒看得怔住。恍惚间,便是一世轮回。


  他怔怔得颤声道:“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白衣女子拉起他瘦小的身子揽进怀中,笑着做个鬼脸,道:“我不是鬼,我是蛇,美女蛇。”说着,便在他颈子后吹了口气。


  有栀子花香淡淡传来,带着女子幽幽的体香。


  敛寒忍痒秉住呼吸,半晌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知道:她不是蛇。


  女子望着他憋得通红的小脸,忽然哈哈一声长笑。笑声清越,铮若金石,但并不显得放肆,反有种他样的妩媚动人心魄。


  敛寒别扭得挣动身子,想从她怀中脱出。不料反招来她又一阵好笑:“小子,还知道害羞呢?嘻嘻,”她圈臂将他抱得更紧,调侃道,“这样吧,只要你叫声云姐姐,我就放开你。”笑声里有不自知的宠溺和温柔。


  栀子花香里,夕阳沉醉。


  敛寒扭捏着,终于小声叫道:“云……云姐姐,”一声“姐姐”出口,那俨然初显秀逸丰华的小脸早已红透——带着少年特有的懵懂和羞涩。


  白衣女子忽然有那么一刻的怜惜,和心动。还不等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突变陡生——那颗最大的桂花树轰然倒地。细细碎碎的黄花连带叶子,洒得满天满地,衬着夕阳日暮,远山晚景,颇有些惆怅的诗意。


  诗意未尽,杀气已临!


  一排弩箭穿过尘香掩映,带着必杀的决绝,急袭而至。白衣女子神容倏然黯淡,浑不在意间探手,将十几只羽箭一一抓住,顺手反臂一抡,击落迎面而来的第二轮箭雨。


  “惊觉,你终究还是来了。”白衣女子长袖翩然,携着敛寒颤抖瑟缩的小手,穿梭在密密弩箭之间,宛转中带着薄怒与失望,微微嗔怨道。


  第三轮弩箭射过,桂花树后缓缓走出的青衣少年右手一扬,止住身后神弓奴的再一轮射杀,沉声道:“紫裳,跟我回去,楼主会既往不咎。”喑哑的嗓音,淡淡的萧然。


  白衣的云紫裳扬眉而笑:“以楼主的性情,你认为,她会吗?”她伸臂挽起敛寒,安慰地拍拍他头,一双妙目转向青衣少年,再道,“你认为,她会放过楼里的叛徒吗,惊觉?”


  青衣少年毫不犹豫道:“会!你本楼主故交,她不会不留余地。况且,要真想杀你,她不会派我前来,她明知道你我交情非浅。”霍惊觉笃定的信赖着那在心中存在了整整十三年的女子。


  “故交?”云紫裳自嘲而笑,反问道,“那么傅婉词呢?她算什么?结果又如何?”


  青衣少年一贯冷定的眸光忽然游移:是啊,面对唯一的金兰姐妹她尚能痛下杀手,毫不留情,(详见《追情箭》)又怎么可能顾念一个儿时旧识?可是,那毕竟是傅婉词错出在先,杀人于后,又怎怪得了楼主?


  一念及此,霍惊觉目光再次坚定:“傅婉词杀人夺位,罪在不赦。楼主要对死难的兄弟有个交代,只能痛下杀手。再说,”他语音微沉道,“楼主重情重义,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诛杀于她。是她对不起楼主……”


  云紫裳苦笑:这长不大的孩子啊,竟如初见时一般模样!他真的以为情义在那女子心中会如此重要吗?她会为了情谊放弃坚守的一切吗?要如此,岂会有如今的天下第一楼?岂会有这武林中高高在上的领主地位?又岂会有她云紫裳的今时今日?江湖,本就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而她莫月初,却是云水之心,再难猜度啊!


  这个道理她懂,莫月初懂,不懂的,只是你啊!惊觉,你看似冷隽决绝的神情下,藏着的原是一颗真挚执拗的心啊!


  云紫裳断了思路,从袖中摸出一枚金管,淡淡问道:“你想知道这里面写些什么吗?”


  霍惊觉目光一冷,森然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截杀楼主的飞花令!”他实在想不通云紫裳如何得到了楼主亲传的金管密令,这事一旦泄露出去,只怕掌管楼中消息传输的楚南心罪责难赦。不过也由此可见:天下第一楼的机关消息也非如自己所想般机密安全,万无一失。


  白衣的女子一声轻笑,将手中物事随手扔出。金管在夕阳晕染中划出一道耀目的光华,飞向霍惊觉。那青衣少年扬手接过,在看到管中密令的时候,忽然色变——不能生擒,格杀勿论!


  “我从前说过,此生决不会与你动手。所以,”云紫裳一字字道,“要杀要放,随便你。”她并不看霍惊觉,只是望着敛寒温柔一笑,恬淡而安然。那般宁静如水的气质,仿若隔世,让霍惊觉没来由得微微怔然。


  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吧?霍惊觉悠悠地想,这女子在冀北萧疏的秋雨里,纤手若素,轻轻递上的一把伞,和一句淡淡问候的时候,也是这般明净的气质。


  “江湖多风雨,请君珍重。”她说这话的时候,让自己漂泊的心骤然一暖。


  “小女子云紫裳,公子会记得吗?”她曾笑言。


  “倘若真动干戈,我也决不与公子动手。”她曾说道,“你我一见如故,公子不见得在乎,我却是在乎的。”


  往日种种,桩桩在目,霍惊觉恍然一怔:原来在初见的一刻,心里便印上她的影子了,以至于事隔多年,不曾或忘。他在纷飞的思绪中抬目望去:那在淡淡夕阳下卓然而立的身姿,竟可以跨越时间亘古,与往昔的影子悄然重叠。


  于是,在黄昏迟暮里,那青衣冷隽的少年决然挥手,撤走了跟从的三十四名神弓奴,最后望一眼那曾在江湖风雨中给他一瞬温暖的女子,轻轻道:“江湖多风雨,你自己珍重。”


  云紫裳看他青衣萧然,渐行渐远,一声长叹带着微喜与深深的落寞,喃喃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沉浸于往日的初遇再难自拔,直到惊觉衣袖被轻轻拉扯,才恍然回过神来。看到那孩子依旧惨白的小脸,云紫裳心痛而怜惜,弯腰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你家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去。”


  偎在如此暖玉温香的怀中,敛寒事隔多年都不曾忘却——就像记下她的每一句话,和随之而来的刻骨仇恨一样。


  “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十三岁的敛寒诧异不解,轻轻问道。


  云紫裳微微侧首,想了想,柔声问道:“我说了,那你会不会懂?”


  夜敛寒狠狠点头。


  于是,云紫裳低声道:“姐姐爱上了一名男子,想要跟他归隐山林,可是我们两个人牵扯着两个势不两立的武林帮派,他们不容许我们在一起,认为我们不过是在利用对方打探帮中机密而已。所以,他们要杀了我们,借此保住自己的利益……”


  夜敛寒听得迷迷糊糊,也不甚明白,不过有一点他听清楚了。带着少年特有的滞涩,他问道:“姐姐爱上的男子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他很了不起吗?”小小孩童的心中,这如天仙般的女子,爱上的定是了不起的男子汉。


  没想到云紫裳却摇摇头,淡笑道:“他叫秦霜,不过是玄隐教执掌刑律的堂主,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他对我很好,这便足够了。”任谁也能听出这话中浓浓的甜蜜和爱意。


  “我也可以对姐姐好,比秦霜哥哥还好。”夜敛寒一字字道。他明眸清亮,在渐渐暗沉的夜色里分外纯澈。


  云紫裳一怔而笑,拍拍他通红的小脸,柔声道:“傻孩子,你知道什么是好吗?”


  夜敛寒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妈妈说,对一个人好就要全心全意,不为任何事情而改变;要让她活得开心,过得快乐,让她跟着你永不会觉得后悔,”他话音一顿,偷目望一眼云紫裳,“姐姐,我可以像妈妈说的一样对你!”一语未毕,秀逸的脸颊又增红晕。


  云紫裳被他诚挚如誓的话语感动,忍不住在他脸颊亲了一亲,道:“哈哈,姐姐记着你这话,看你对我怎生好法。”她的笑容是如此清越而纯美,让情窦未开的少年怦然心动,铭刻了一生一世。


  “敛寒,你妈妈叫什么?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云紫裳忽然对那素未谋面的女子充满好奇。能说出这番话,教育出这般孩子的,决不会是普通的村里乡妇。


  “我妈妈姓夜,天天在家养蚕织布……呀!”夜敛寒忽然想起什么,失声叫道,“这么晚了,妈妈要着急的。她身体不好,我……”


  “敛寒想不想试试飞的感觉?”云紫裳宠溺地笑问,不知为什么,她对这孩子,充满了爱怜和疼惜,竟是舍不得看他有半点难过。


  于是,月色星光下,在浓浓的桂香和那女子淡淡的栀子体香中,夜敛寒飘然而醉。这一夜的所有经历,是他过去十三年里从未体验过的:幸福甜蜜中带着淡淡的失落和怅惘,刺激惊险中犹有神往的期许与渴求。


  只是,多年之后,忆起今夜种种,他恍然明白:这一生的劫,原是始之于此,始之于她。


  未进村落,远远一星灯火寥落。


  桂花纷落如雨。


  茅舍前一剪倩影翘首,虽看不清面容,那淡雅如水墨的风姿,却足以入画。


  夜敛寒远远望见,慌忙脱出云紫裳怀抱,高叫着撒腿便跑。那白衣的女子忽然拉住了他,柔声问道:“那个是你妈妈?”


  敛寒点头。


  云紫裳秀眉微蹙,再问:“她待你好吗?”


  “自然是很好很好!”夜敛寒察觉到什么,伸手拉住她衣袖,轻声道,“姐姐跟我一起回家吧,我让妈妈做最香的桂花糕给你吃!”


  避过他眼眸那抹深挚的求恳,云紫裳望向灯火阑珊处,温声道:“如果姐姐想带你一起出去玩,你愿不愿意?”


  明显感觉到他的为难和不舍,云紫裳再道:“我们可以先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给他足够多的钱,让他来给你妈妈看病;然后再去找个可靠的妇人来照顾她,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夜敛寒微微摇头:“可是,我还是想跟妈妈说一声,”他年纪虽小,却天资聪慧,从云紫裳的神情中察觉一二,试探着问道,“姐姐,可是有什么事吗?”


  那白衣的女子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弯下腰去望着他怜惜地笑:“那么敛寒答应姐姐,等会儿一定听话,好不好?”看他点了头,才伸臂将这十三岁的孩子抱在怀中,缓缓走近灯火正盛处。


  茅舍前,灯光下的女子布衣荆钗,温婉动人。


  “妈妈,对不起,孩儿回来晚了。”夜敛寒微微垂下头,低声认错。


  女子淡淡道:“没什么,我知道你迟早要回来的。”没有预想的担忧和焦急,夜敛寒一时显得张皇无措,有些异样的压抑。


  云紫裳安慰地拍着他,静静道:“妇人如不介意,我想把敛寒带走。”没有歉疚,没有商忖。


  “才来便要走吗?”那女子道,“进来坐坐如何?”说着,伸手来接夜敛寒。云紫裳侧身避过:“怎敢有劳夫人,还是我来好了。”她笑着回应,右手拈指,急弹。女子回身错步,反掌再夺:“我的孩子,还是我抱的好!”


  云紫裳长袖飘飘,带起一襟桂花纷雨,拂开她伸来的双手,脆声道:“夫人何必客气?”她温言笑语,一双云袖流风回雪,卷起的桂花便悉数散了开去,投向暗夜数不尽的幽绿眼眸。


  数声惨嚎如狼,震彻小村。


  布衣女子容颜微变,避过她衣袖飘拂处,凌空劈掌,震开眼前飞舞的黄花数片。


  夜敛寒清俊的小脸瞬间惨白:这与母亲有着同样容颜的女子,竟不是他的妈妈!


  她是谁?


  云紫裳握住了他颤抖的双手,却暖不了他渐渐冰冷的心。


  “你怎么认出的我?”布衣女子倚门而立,抚发笑问,“我这‘移形换影’之术虽不及楼主十分之一,自问也没那么糟糕,你怎么认出是我?”


  云紫裳紧紧搂住夜敛寒颤抖的身躯,沉声道:“郁泉主的功夫的确见长,只是演技太差。等你做了母亲就会明白:一个真正的母亲会怎样对待晚归的孩子。”


  布衣女子恍然而悟,衣袖起落,娇躯微转之间,竟是另一番妩媚风流的少女模样。夜敛寒望着她瞬间变成另一张陌生的面孔,禁不住大骇,失声叫道:“你……你是谁?我妈妈呢?她在哪里?”


  妩媚的少女唇角一弯,斜睨云紫裳,轻笑道:“云堂主,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答。你应该知道他妈妈到哪里去了,不是吗?”


  “云姐姐,我妈妈死了是不是?被她杀死了是不是?”夜敛寒强忍着哭腔,呜咽道,“可是,她为什么杀我妈妈?为什么!”他本是极聪明的孩子,眼前情形历历,不用说也可猜到几分。


  看他如此含悲忍怒的神情,一直静谧如水的女子忽然萌生出浓浓的杀意。“郁风落,别逼我杀你!”她一字字说道,心却一点点滴出了血:花落儿,你我之间,到如今,是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敛寒的哭声在秋色暗夜里分外凄楚、让她感到揪心的痛。


  布衣郁风落望着她犀利如刀的眼眸,忽有了些许冬的寒意。她微微怔忡着,讷讷道:“杀了我你……你也走不了……”云紫裳冷笑接口:“我知道剑阁之主也来了,苏少罹,出来吧!”


  茅舍里人踪未现,只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青衣铁剑,备感凄清。


  “愿领教云堂主的‘拈花一笑霓裳舞’。”那影子语淡如冰,清清冷冷道。他剑还未出鞘,杀气却已如缕纷至。


  不愧是“剑出不留情,滴血封喉”的顶尖杀手啊,与“风花雪月”四使者中的“追风使”秦伤当年相比,也不遑多让呢。云紫裳衡量着眼前形势,不觉苦笑:惊觉率众在前围堵,泉居、剑阁联手伏击,花落儿,看来你是真的不念旧情,非置我于死地了。


  等闲却变故人心啊。


  有丝微涩的感念涌上心头,低头看着那将仇恨敛入眼眸的男孩,把嘴唇狠狠咬出了血,却依旧半声不吭,她的心蓦然一痛,思绪萌动间,大声道:“苏少罹,让你的人走吧,你知道他们不是我对手,何必多造杀孽?”


  郁风落少女如花的容颜绽放出最美的笑靥:“云堂主怕我们人多欺负你一个吗?哈哈,楼主可是交代了,要不惜一切手段,将你成擒,”她眼波明媚处忽然冷寒,一字字道,“否则,就地格杀!”


  云紫裳冷然而笑,身形凭空拔高,将怀中的夜敛寒稳稳放到小院中那棵桂花树最粗的枝丫上,轻轻亲了亲他的小脸,再飞身飘下。只见淡淡的星光下,她白衣若素,婉转随风,满树的桂花随她起舞,在触地的一瞬贴袖飞出,四散开去。就听得又是几声凄厉的惨叫,茅舍边滚出十来个满脸鲜血的大汉,双手紧紧捂住双眼,在地上瑟瑟发抖。


  “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云紫裳一声低喃,翩然落地,顺势斜倚在院中一张长长的石凳上。看她神情慵倦,玉足如霜,漫天的桂花随风飘落,沾在她衣上、发梢,那般淡到极处的美如梦似幻,恍若浮生。夜敛寒靠在树上,一时竟看得痴了。


  “郁泉主,这个只是小惩大诫,你要再出言不逊,别怪本姑娘下手无情!”云紫裳手拈一支荆钗,清泠泠道。郁风落花容失色,忙朝头上摸去。那原本插着荆钗的发间不知何时换了一串细碎的桂花!


  好一手炉火纯青的“拈花指”!


  好个“王谢旧客”云紫裳!


  情知自己的武功决比不上她,郁风落恨恨回头,大声道:“苏阁主,你还不动手,莫不是念着她昔日的援手之情,下不了杀招吗?”茅舍中的影子垂首不语,若有所思。半晌,才冷冷道:“你走吧,我打不过你。”


  云紫裳绽然一笑,颜若春花:“多谢承让!”她飞身上树接了夜敛寒,将他拥入怀中,也拥入了一腔仇恨。那孩子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双手紧紧握住,竟是要把指甲掐进肉里去。“我妈妈在哪里?”他一字字问道,明净的眼波满蕴怒火。


  看着他如许神情,郁风落忽然有些歉疚。她本无意伤害那个重病的妇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她说“天下第一楼”几个字,那女子原本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现出少有的酸涩和苦痛,低声叹道:“姐姐,你终究还是不能放过我……我成全你就是了!”


  那病得有气无力的女子,竟然咬舌自尽了!


  “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啊,”郁风落轻轻一叹,低下了头。在这孩子如此仇恨的目光里,她有了罪恶的初感。“夜敛寒”,口中喃喃念过这个名字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十几年后,天下第一楼会在自己手中,毁于这少年的掌下!


  是天意吗?


  还是冥冥中早有定数?


  她烦躁地摇摇头,递上了那妇人最后的遗物:一方小小的锦帕。帕上血渍未干,浸染了未绣完的半枝红梅,和梅下数行蝇头小楷。夜敛寒颤手接过,一时心口痛如刀绞,大喊声“妈妈”,便疼晕了过去。


  云紫裳在后一把接住他,另一手已探出把脉。确定了他只是急火攻心导致昏厥,才微微松了口气,明眸一扫郁风落,冷冷道:“回去告诉莫月初,若不想那件秘事公诸武林,就把所有人马全数撤回。十日后,长安骊山,我等她了解这段恩怨!”话音未落,她已携夜敛寒踏月归去。


  冷月莹星,桂花飘香。


  花树下,那布衣的少女怔怔望着云紫裳消逝的地方,一时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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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7-03-04 21:39
#1
小牛坐沙发,阅读中...
简单轮回 发表于 2007-03-05 00:49
#2
美不可胜收的文字中,恩怨情仇娓娓道来
好功力!
共2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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