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的味道……小离着了迷,身处在高等学府,它的鼻腔差点发生退化,天天围绕在身边的大姐姐总是香喷喷的,好像身边开了好几朵花:熏衣草、玫瑰、桂花、水仙……还有好些刺鼻的问道,像是鲜花身边又添的几朵人造花卉——小离只想逃。
那个蹲坐在石阶上的人身上的味道跟自己出生的地方味道一模一样,虽然对人的鼻子来说那是种考验,可对小离来说那是亲切。
狸花猫对主人绝对忠诚,小离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对黎不是百分百的顺从了,因为它的主人另有他人。就是那个女孩儿!
从那天开始,小离隔三差五地就溜出学校,等在那个石阶旁,那个女孩儿也会惊喜它的到来,替它挠痒,替它抚背,跟它聊天,不管做什么,小离都会乖乖地伏在她的脚边,任她为自己做一切。一时间,小离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伟大理想,成为一只不同凡响的猫,亦或是,变成人……小离只希望,这种惬意的日子可以持续的长一点……再长一点……
“小离,你又要走啦?”姥姥闭着一只眼,有意无意地问了句。
“对阿,我要走了。”小离欢快的回答。
“那……黎怎么办?她也算你的主人吧?”姥姥的年岁按人类的算法有80多了,叫起黎来也是长辈的口气。
“我不知道,我不想离开阿梨,她才是我的主人,为了她,我可以饿肚子,自己找东西吃……”小离坚定地说,姥姥从来没发现它的金眸竟如此闪耀。
“算了……我不说了,记得回来。”姥姥闭上了另一只眼,开始小憩。
“嗯!”小离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它走不久,黎熟悉的脚步声也临近了……
小离兴冲冲地赶到了校门外,石阶上依然坐着人,只是,是个小离不认识的小男孩,脏兮兮的,一见小离就摸索起石头,厌恶地喊“去——”丢向了它。
(八)
阿梨又被扇了个耳朵,她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摔到了地上。她的耳朵被扇得嗡嗡直响,嘴角也渗出血丝。红心疼地站在一旁,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臭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天天跟野猫野狗玩,钱不晓得赚?!我养你干什么用?!”中年人拖起身子软如泥的阿梨,又是一记嘴巴子。阿梨两边的脸肿得一样高,红通通的。这一次,鼻血也“突突”地往外流。
红忍不住了,哭出了声,其他的孩子还是直愣愣地看着,没反应,没表情。
“哭什么东西?!信不信连你一起打?!”中年人吼了一嗓子,凶得像野兽,他继而又死盯着奄奄一息的阿梨,狞笑了声:“看你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卖到乡下我还能捞回来点本钱……”
“不要!不要卖我妹妹!我愿意多赚钱!不要卖我妹妹!”红实在忍不住了,扑倒在中年人脚边,扯着他的裤腿,泣不成声地说。
“滚一边去!”中年人不耐烦地踢开了红,被踢翻在地的红嘴角也立即噙出了血迹,中年人不以为然,厉声说,“一庄归一庄,你的钱别想少赚,至于她嘛,我还是得卖!”
“不要!千万不要!你说什么我都做!求求你不要卖我妹妹!求求你了!”红不顾沾湿衣襟的血迹,哭着向中年人下跪磕头,一次又一次,掷地有声,红的额头没一会儿就印血了。站在红身后的孩子仍旧无动于衷,像看戏似的漠然,有的男孩儿甚至露出戏谑的笑容。
中年人抖了抖扫把眉,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他一手摔开了阿梨,阿梨应声道地,哼了声没了动静,红焦急地扑向阿梨,想查看她的情况,不料身子向小猫仔似的被提了起来,中年人手板着她的下巴,让她的脸硬对着自己,他打量了好一会儿,猥亵的笑容弯上脸:“妹妹瘦的皮包骨,没想到,姐姐还是有点看头的,洗洗干净就能用了吧?”
红在他的手里颤了下,害怕得周身都在抖,但她始终没有反抗,因为她的脚边,她的妹妹还在昏迷不醒……
这夜,漆黑的小巷深处,猫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九)
痴痴等了三天,阿梨还是没有出现,依然是个霸道无比的臭小子占着阿梨的地方,虽然他的身上似乎也有和阿梨身上一样的味道,可小离嗅来,比校园里那些姐姐的香味恶心多了。
第四天,不甘心的小离又探头探脑地望了下石阶,臭小子没在,他正拽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性伸手乞讨,甚至像条尾巴似的黏着人,直到那人无奈地掏出钱,他才放她走,然后数着破碗里亮晶晶的钢崩咧嘴得意地笑。小离鄙夷地哼了声,做人做到这份上还不如当猫呢!那个沉入海底的愿望此时又浮现了出来:成人。
小离犹豫了,如果它成了人,那岂不是阿梨就不认识它了?但是如果变成了人,就可以天天呆在阿梨身边啦,也不用这样干等了。小离的信心又起来了可没一会儿它又沮丧了,成人要过九九八十一年呢!那时候不晓得阿梨还在不在了……
小离踌躇着,徘徊着,等候了又一天,直到那个臭小子得意洋洋地走了,小离还是没等到她。
小离在专注地等阿梨,黎也在专注地观查小离,看着它痴痴地眺望远方,一点回头的意思的都没有,她的心如同当初见它撵过车轮般难受,她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袋:小离会永远的离开她……
(十)
“我要出去乞讨。”阿梨这样对守门的孩子说。
守门的孩子学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的口气,粗着嗓子装模作样地说:“六叔说了,你姐姐赚得钱够你在这儿白吃白喝,如果你想出去讨钱也没关系,不过反正也不会改变什么……”守门的孩子仍在滔滔不绝,但阿梨已经走出老远,踏着满是泥浆的石板小路,绕出小巷。
她不想听这些,她不想听这些人的嘲讽,她不想听到姐姐为她能留下来做了多大的牺牲……似乎老天还是听到她的呼声了,被中年人揍了那一顿后,她失聪了。
隔了整整五天,小东西大概不在了吧?阿梨怀揣着这个心思蒙头走着路,所有的声音都已经入不了她的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万籁俱寂,对此,她反而感到宽慰,她总算可以不听到烦人的声音,静心想一些自己的事,小东西的事……
隔着马路,她眺望她的老位置,那个中年人派来顶班的小子还在,仍在后着脸皮扯人的衣摆,恬着脸讨钱。
我就是没他这种本事,如果有,姐姐和我都不会是这样的……阿梨口中好似含着黄连,苦涩的味道延伸到胃深处,她不禁又紧捂住抽搐的胃。
小东西!阿梨的眼睛似乎比以前还要好,她一眼瞥见在校门口张望的小离,她的心情骤然好了起来,虽然今天的目的,她是来向小东西道别的……
阿梨张望了下马路,正好没车,她稍稍想绕了点路,走到小东西漠视的另一边,这样就可以给它一个惊喜了……
想着想着,她迈出了步子,轻快地朝马路对面赶,她的心情从来没那么愉快过,过去跟小东西相处的时光放电影式的全在她脑子里浏览过……
专注而又兴奋的她丝毫没留意到呼啸而来的汽车,撕声的鸣笛。
——她根本无法留意到。
(十一)
小离傻了,面前的马路瞬间乱成一锅粥,连忙着乞讨的臭小子也跑到了路中央,嘻笑道:“哈!是阿梨!别装死啦!六叔都不管你了!他不会再打你了!”
小离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阿梨”,这个字眼深深刺伤了它。眼前的行人,警察,司机,有的叹息,有的冷漠,有的咒骂,不断补充的人充实着人墙,没有空隙留给小离,唯一可见的只有脚下,蔓延而开的血红色花朵。
“当场死亡。”
“真是可怜。”
“不过喇叭声那么响,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躲呢?”
“你没听那个乞丐小孩儿说嘛,她聋了。被打聋的。”
“真惨……”
路人的对话小离再也听不下耳了,它想立即冲过去看看她。
“喵呜?!”小离被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了起来,尽管它使劲力气挣扎,甚至抓破那双雪白的手臂,它仍被死死地箍住,动弹不得。抱着它的人带着它朝校园里走,离开那个纷扰的现场越来越远……
放手!放手!小离哭嚎着,挣扎着,拼命扭动自己的身子,爪子在手臂上留下越来越多的血痕,它仍身不由己地离它想见的人越来越远……
“小离,你去了也没用,她已经死了。”头顶上响起熟悉但又陌生的声音,说话的是黎,可她从来没用那么冷淡的语气跟它说过话。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她是我的主人!我认定的主人!我要去!我要去!”如果猫会流泪,小离必定泪如雨下。
“那又怎么样?!你去了她就能复活了吗?!”黎的声音越发严肃,甚至到了毛骨悚然的地步。
小离忽然停止了挣扎,“你……听得懂我说的话?”
身后又传来黎的声音,凄美苍凉,宛如大漠孤烟,寂寥得令人发怵:“传说猫有九条命,当猫养到9年后它就会长出一条尾巴,每9年长一条,一直会长9条,当有了9条的猫又过了9年就会化成人形……你以为这话是谁告诉姥姥的?”
(十二)
“传说猫有九条命,当猫养到9年后它就会长出一条尾巴,每9年长一条,一直会长9条,当有了9条的猫又过了9年就会化成人形……你以为这话是谁告诉姥姥的?”黎如此说道,声音里露出说不出的凄清,她放下了小离,小离没有逃开而是转而面对着她,此时黎的脸已不见往日阳光的笑容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你告诉姥姥的……那你跟姥姥很早就认识了?”小离有点摸不着谱,眼前的黎一下子变得好陌生,就像黎眼中的小离,义无反顾的好陌生。
“我跟姥姥是偶然结识的……就像你跟我一样。”黎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不是人,我也是猫,只不过已经成妖了……”
“你……你是?!”小离忽然结巴了,它最最向往的成人的实例活生生的摆在它的面前,它一时眩晕,感觉那么不真实。突然,它萌发了一个想法,金色的眼睛“突地”亮了起来:“你是猫妖!那你能救阿梨吗?!”
听闻小离的话,黎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冷下了一张脸:“我只救猫,不救人。”
“为什么?!这么说的话你还是有办法的?!为什么你不救?!”阿梨发疯地朝她吼,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科幻剧,人居然在跟猫对话?
“世界上没有凭空创造的生命,除非,”黎深深望了小离一眼,“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小离蒙了会儿,眼睛里笼上一层迷雾,渐渐,薄雾悄悄褪去,小离坚定的眼神又露了出来,“好!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你以为这样就行的通吗?!”对小离的回答黎一阵心疼,“猫的寿命比人短很多,就算你愿意交换,她也只是加了不到20年的寿命,你认为这值得吗?!”
“没有不值得!”小离义无反顾的可怕,“如果身为狸花猫我的任务就是停止流浪,找到属于自己的主人,我已经找到了,而且我深深体会到那是多么快乐,我知足了。”
“小离,”黎顿了下,组织着措辞,说出了一个她认为最能阻止它的真相:“当初我收留你时我就发现,其实你真的有成人的机会,像我一样。”
小离愣住了,真的呆了很久很久……
(十三)
最后,小离凄惨而答:“阿梨不在了,我做人的意义又在哪儿?”
有的时候,猫真的也很固执……
黎彻底失望了,语气远没有当初的坚决,“你当真愿意这么做?”
“我愿意!”
“我明白了……”
无奈,黎扣起左手食指、无名指念念有词,瞬时,小离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渐渐,小离被扭曲吸了进去,临走,它最后“喵呜”一声,消失了。
黎垂下了手,表情疲惫不已,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只傻猫……”
“呲——”一声紧急刹车,随即一声惨叫响彻整个路面,行人无不驻足,连忙着乞讨的臭小子也钻进了人群……
“哈!是阿梨!你鬼运气怎么那么好?前面有你姐姐撑着,现在还有猫替你做鬼!你踩狗屎啦?!”
死的只是只猫,行人啧啧感慨下惨状,形迹匆匆地离开了;臭小子吆喝完毕,急忙去拉下一个人的衣摆;连撞死猫的司机也立马上了车,对着挡路的阿梨不停地按喇叭:“喂喂喂!想死啊?找其他车去!邪门了都!”
唯有失聪的阿梨,跪在马路中央,对着那朵盛开的血红花,静静滴淌下眼泪……
(十四)
“黎,劝不住吧?”难得外出活动的姥姥钻出灌木丛,跳上凉亭里的座椅,坐在了黎的身旁,“动用时间扭曲很费事吧?”
“我真搞不懂,为什么都是这样?!小离是,你也是!”黎没好气地白了姥姥一眼。
姥姥倒不着急,慢声慢气地补充了句:“还有你自己……”黎被它一句话打蒙了,没接茬,只顾自己生气。
“小离救的那个孩子,你真的不管吗?她的人生也不平坦哦,你不会让小离14年的寿命白白断送吧?”姥姥又闭起一只眼,试探地问。
“我能不管吗?!那是小离的命!”黎大声抱怨了句,“我会让她完完整整地感受完小离剩下的人生!不会让那个猪肉男辣手摧花得逞的!”黎大大出了口怨气,长长舒了口气,情绪稍稍平复了下来,自嘲一句:“猫管人事,多此一举。”
姥姥慢悠悠地点头称是:“这才是我认识的黎……”
黎瞥了眼老态龙钟的姥姥,郑重其事地说:“姥姥,你知道小离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
“我不想猜,我的年纪已经老到猜不动谜了……”姥姥婉言拒绝道,它缓了口气,睁开眯虚的眼睛,“难道是‘谢谢’?”
黎笑着摇摇头,她仰在椅子上,遥望天空,碧蓝的天依旧纯净,似乎根本沾染不到人世的污秽。
“它说呀,‘替我当她的耳朵……’你说傻不傻?”黎扬起的脸颊上滑落过液状的水晶……
“对阿,就像当年的你我一样……”姥姥眯起眼睛,继续自己未完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