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行之的博客 发表日期: 2007-03-06 08:06 点击数: 1269
阅读哈耶克,总会看到波普尔的身影,这是因为,哈耶克从经济学和社会学角度论述的东西,总是能够从波普尔历史学和哲学的角度看到形而上的佐证,而后者所证实的东西,从理性意义上说,具有更为典型和宽泛的意义。这或许是由于经济学-哲学不同的研究对象和所要达到的不同目标所决定的。此不细究。
对于一个不具备深厚哲学根柢的人来说,进入波普尔的哲学殿堂不能不经过哈耶克的门廊。这个门廊的许多精彩绘画让人流连忘返。只有经过这里,你才能够领略波普尔的堂奥,否则你可能如同坠入五里雾中,莫辨东西。所以,说一说哈耶克是非常值得的。
我这样说,绝不是因为哈耶克简单,事实上,对于一个想弄清眼前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弄清哈耶克是必须的,而要弄清哈耶克,又不能不直接面对他的复杂和深奥。按照我的方式,就是要想方设法把复杂的东西作简单的提纲挈领式的理解。
以下就是用这种方式谈论的话题。
哈耶克认为,在经济事务中,如果国家的意志大于个体的意志,所有社会行为也就都成为了政治行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哈耶克根据这个命题得出了让我们感到非常不愉快的结论:所有计划经济必然导致个体的被奴役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个体消失了,人成了被波普尔称之为“历史主义”工具的傀儡。这也是哈耶克断言任何计划经济必然破产、任何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必然专制独裁的最为重要的原因。正是在这里,经济学家哈耶克成为了社会学家哈耶克,并且在相当程度上成为了哲学家哈耶克。
让我们从哈耶克的结论中归纳出几点启示。
在一个权力系统中,一定存在着一个自上而下的意志力量,我习惯于将这种力量称之为“强力”,或者“强力链”。这个强力链是一种压抑其他社会力量的唯一力量,因此,从最终意义上来说,这种力量是与民众的利益相背离的,民众只能成为被这种力量支配的对象和工具。这种关系在实质上体现出一种绝对的统治与被统治的状态,并且不为任何灿烂的政治喧嚷而改变。这种力量会随着社会财富的增长而得到加强(依靠从民众中掠夺),最终成为一种绝对力量。这种力量出自本能地控制民众的思想,控制所有人的精神成长过程。希特勒纳粹主义在德国的兴起,斯大林式的所谓社会主义的实践和最终垮塌,都证明了在人类社会中,始终存在着这样一种反人类的邪恶力量。
我上面已经说过,这种邪恶的社会控制力量绝不会因为社会财富的增长而改变它的政治属性,更不会改变它与公众实质上的对立关系,这是由这种力量的本质和存在方式、存在状态所决定的。是的,这种力量也许会采取一些措施,缓解与它的支配对象的矛盾,但是这仅仅是一种装潢。强力索求和榨取的动力会随着其力量的无限制增长而无限制增长。这种增长造成的后果是:它与公众利益的对立和冲突将持续加剧,直至最终走向崩溃。崩溃的方式也许多种多样,希特勒式的被其自己发动的战争所摧毁是一种方式,社会内乱突然崩解也是一种方式,这要取决于不同社会不同的历史和文化传统。
思想家的思想之所以让人振聋发聩,就是因为他们总是在向人类描述让人毛骨悚然的未来图景。哈耶克的思想正是这样的思想,不幸的是,自从这个人说出他的思想之后的五十多年间,历史非但没有证明哈耶克荒诞,反而从几乎所有方面都证实了他所表述的东西具有惊人的准确性和预见性。这真是让人感到恐惧。或许正因为如此,面对哈耶克,才出现了完全对立的两种态度:一方面激烈反对,另一方面热烈赞扬。哈耶克曾经经历一段极为寂寞的时期。但是,活生生的历史演进最终证明了哈耶克所概括的现实图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反对哈耶克了,人类对于能够说出人类良心的人总是心怀敬意。
波普尔从哲学意义上描述了哈耶克所表述的东西。他关于“历史主义”的见解,我认为在哲学上是极为重要的人类智慧的结晶。波普尔从柏拉图开始进行的对极权主义思想的清理,反证出人类精神发展史上令人沮丧的一面。那种认为社会和人都必须为历史发展的终极目标服务和献身的历史主义,成为他毕生反对的东西,不是偶然的。他从哈耶克出发,又把双脚扎扎实实地落在了哈耶克的地面上——历史主义等同于人的被奴役状态。在这个问题上,哈耶克和波普尔共同绘制了一幅人类可能的未来的蓝图。这个蓝图之所以让人惊愕和恐惧,是因为人类总是相信历史具有一种向善的本性,认为人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将自动地走向完美,而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仅仅是人类的一种善良愿望,我们遭遇的现实往往与这种愿望所期待的东西背道而驰。发生在塞尔维亚的种族屠杀,发生在柬埔寨的令人发指的“红色暴行”,某些极权主义国家对于领袖的顶礼膜拜以及与之相伴地大规模饥饿的发生……都在说明哈耶克的预言并没有过时,在我们这个星球的某些区域,人类随时都会坠入地狱。
从哈耶克的思想中,从波普尔的历史分析和哲学分析中,我们的确应当警醒,的确值得问一问自己:我们到底处在何种情形之中?我们将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我们或许寻找不到答案,但是,问一问仍然是有好处的——犹如苏格拉底所言:“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我们有理由或者说有权利过一种值得过的生活。
(2007-3-6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