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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拾叔》（二）

作者: 山伢子.马上发表日期: 2007-03-10 22:02 点击数: 3954

拾叔

马上

牧   童   年   华

可以肯定，能翻阅书本，其童年大都是在学校熬过的。拾叔不同，拾叔的童年，是牵着牛自自在在长大的。

倒不是拾叔没上过学，拾叔确实是到学校报名过。

记得是在一个多雨的春季。当时刚进高级社，拾叔们队互助合作时就缺牛，进入高级社更需要牛，便买回一头大黑犍。据说，拾叔小时候正是跟这头黑犍共享同一胞奶。买回来后的头天晚上，全队社员集中抓阉，确定养牛农户。也就在全队确定新增这家养牛户后，学校通知，第二天学生入学报名。

开学这天，拾叔当时是新生。他天不亮就到了学校，准备报名。在等老师前来组织报到的时候，拾叔领着一群娃儿，手里拿着防路滑用的细木棍儿拐棍，豁着地上的小泥潭儿，歪着小嘴儿，唱着儿歌：

“泥巴潭儿戳戳，里面住个哥哥；哥哥出去砍柴，里面住个奶奶；奶奶出去烧香，里面住个姑娘；姑娘出去梳头，里面住着牲口；牲口出去搬石头，砸着了牲口的脚趾头。牲口牲口你别哭，给你找个花媳妇。花不花，一脸麻子一脸疤。”

记得他们说到最后的时候，相互追逐着，个个乐得“咯咯”地笑。

由于逛得厉害，又只顾笑，拾叔跑着跑着，一头撞上从台阶迎面朝下走来的大叔——他的亲哥哥，洽巧撞到大叔两腿交汇处，硬撞得大叔双手握住髂裆，满脸煞白。

不知道是笑“一脸麻子一脸疤”这唱词儿有说拾叔大嫂之嫌，还是笑拾叔钻到了他哥髂裆，弄得别的娃子笑得更很，硬笑得党大叔翻脸，然后责令拾叔：不许再来上学，立刻回去放牛挣分。

可见，仅凭上述，在童年，拾叔确实是上过学，只是没读过半句书，更没有写过半个字而已。

没读书——论说并不该有什么遗憾。当时，在这方圆数百里的山里，斗大的字能认半升的有几多？沤人的是：因为没读书，受别人的窝囊气，还被咒成“日后定是单身汉儿”。

拾叔就这样，真的即刻回家放牛去了。

那时，他放养的正是这个大黑犍。这黑犍的头上长着一对长角。这角足有一尺多，末端尖尖的，锋利得象两把大弯锥，更像两只穿过岩石、挤出绝壁长成的坚挺的竹笋。

也许是种缘分。拾叔饲养的黑犍，开始也好乱跑。后来，经拾叔调教，很是能通人性。

在拾叔接受放养期间，黑犍也在土堡子和粗大的树下磨过长角，摇摇欲拭，想与别的牛格斗。但只要拾叔一声训斥，黑犍马上中止备战。

拾叔也从不亏待黑犍。每次上坡放养，拾叔总是带把小镰刀。每次从坡上回来，拾叔也总是扛回一大捆又鲜又嫩的绿节草或尾子草什么的。夜间起夜撤尿，拾叔几乎从不间断，总是顺便把一把把草把子撕开——是冬季就是干稻草或豆秸或花生秧儿什么的，系到牛棚那从棚顶吊下来的粗绳上，然后站上早就备有的独坐凳儿，提起他的小家伙，把尿洒上喂养黑犍的夜草，来给黑犍搭点儿咸气儿。

是否是因为喝了人尿还是别的原因？这些尚不清楚，拾叔饲养的黑犍特别有力气，时常在农业社耕作时独拽。

稻子收获后揭板田，其它牛是两头茬犋——犍子、牳牛各一头并肩拽犁——也时常一天犁不了一亩。拾叔的大黑犍独拽，一天犁一亩二还放早工。不过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就是拾叔在场。

拾叔饲养的黑犍，拽地还很是听话。只要拾叔在场，使牛人根本不需要扬鞭子。一趟子从田这头犁到田那头，使牛人伸手扯起犁后稍，拉长声音，叫上一声“过——过！”，黑犍会自己转弯调头，然后，一步步贴着刚拉出的犁沟子，不宽不窄，又犁出尺把宽的地来。

当然，拾叔在场，他不是立到地边儿看，而是操着一把小镰刀在田边割草，供黑犍收工后享用。

至于黑犍，偶尔也与别人喂养的牳牛茬犋，一般有两种原因，多半是农忙快结束了，用牛高峰已过。

耕地时与别人喂养的牳牛茬犋，那黑犍总是配得一头最嫩的小牛，自然是要多拉一股儿绳儿。可黑犍仿佛不计较这些。

黑犍异样本分，宛如专心工作的人。除了卸牛之后，无论配得的牳牛多么漂亮，不是搞不了,只是黑犍从来没有非份之想。

据说，小狗子家的黄牳牛就受过黑犍的交配，还得过一头漂亮的小犊。至于后来继续私混，最终导致黑犍跳崖摔死，那是后事了。

听当时随拾叔一同放过牛的说，拾叔饲养的黑犍是被搥骟过，只是搥骟时遇上了好心兽医。那兽医成家多年不见爱人怀孕。给黑犍搥骟这天也是阴历的六月六，黑犍在毒日头下被绳捆索绑，没等兽医下手，黑犍眼泪长流。兽医为积阴德，见黑犍流泪，便仅是把黑犍的睾丸搥破，并没挤出黑犍卵子籽儿。因此，黑犍的牛鞭，总是能象别的臊犍一样伸缩自如。

据人传言，那兽医的女人，一年后真得到一双又肥又胖的男孩儿，兽医也因此弃医改行，所以没法去验证虚实。可黑犍作证，黑犍农忙过后，遇上漂亮的牳牛嗅他屁股，黑犍会转过头去，使劲地嗅这前来求爱的牳牛的尾巴根子，然后伸长脖颈，高高地翘起头颅、崛起嘴巴，彻底排除异味儿，表情宛如最最幸福的微笑一般，久久地品过味道后，将牛鞭伸得比别的牛更为坚挺、粗长，直至让其它臊犍甘拜下风，直至其它臊犍没趣儿地离开。

但农忙的时候，拾叔饲养的黑犍，总是老老实实地埋头拉犁。遇上牳牛走神儿——该下犁沟时不下或不该走犁沟时占了犁沟，黑犍总是或挤或伸长脖子扯一下儿绳索，将搭档拉上正确轨道。

与别的牳牛茬犋，另一种原因就是：队长想喝党大叔家的酒。

因为耕牛独拽，除了给饲养员呆定年工分儿之外，还按天天儿——记点工，给饲养员加倍地开工分儿。

大叔、幺爷他们家大口阔。拾叔饲养黑犍的时候，党大叔当时膝下就已经有六个女子，虽然比拾叔年长有仨，但当时连比拾叔岁数小的女子，共有四个在读书。加之于幺爷年迈，且一辈子做不了农活，也做不好农活，大婶又多病，一进初级社，全家仅有大叔算个强壮劳力，连年向队上缴口粮钱。黑犍独拽，多挣工分儿，年终决算少向队里倒找工分儿钱——这事儿还算小事儿，按工分儿分口粮还可以多分一点口粮。在确保党大叔两个大女子高小住读必须的粮食之外，全家人喝稀一点儿，还能凑合着撑鼓肚皮儿——这件事儿就大了。

使独拽牛，对于给饲养员拾叔成倍加分儿，前两年人们还没引起多大注意，从第四年开始，队里社员着实在议论。

记得是在一个准备决算的年末，队委会成员们先议了议。当时，由于党大叔是队委会成员（后来才当上队长），所以说说聊聊。可社员们嘀咕得厉害，尤其对拾叔放牛，每年既有一千放牛分儿，黑犍独拽每天另添四分——每年四五百分儿，还有拾叔天天割草喂养，牛吃的草多拉的粪多，没吃完的草垫进牛圈又使牛粪比哪一户都多，十来岁的娃子，年拿工分儿两三千，基本胜个强壮劳力，多数社员不服气。

意见提得次数特多，提意见的人也特多，队长不能不提交社员会讨论定夺。

这是一场专门会议。全队社员收工之后，除每户回去一名妇女做饭，其余劳力，统统集中到党大叔家。

老家有大年三十夜烤大火“熬百岁”的习惯。一到腊月三十晚上，各家各户都把早已从山上挖回家备用的树疙瘩，选最大的抬进堂屋，放置堂中央竞相燃着，全家老少围到一起谈天说地，或拉家常或讲故事，偶尔也议新年打算，通宵达旦。据说，烤年火用的树疙瘩，谁家烤的越大，第二年养的猪会越大。

这天，幺爷破天荒地大方，不惜来年难养大猪，把备作大年三十夜要用的特大树疙瘩用上，直接在正堂中央燃起大火。大火外面围出一圈又一圈土坯、小櫈儿，供参会人员就座。

整个屋子坐满后，会议议题由贫雇组长提出，理由是：群众意见反映不少。宣布议题之后，很长时间没人发言——顾及党大叔性格深沉且是记工员，没人想开第一炮。鸦雀无声良久，坐在偏房门槛儿的幺爷耐不住性子发了话：

“老夫直言，黑犍暂归本家饲养，实乃老十抓阉所获。”

——幺爷读过几天私塾，大名党从王，是私塾的先生为他取来的名字。幺爷的前几辈都是单传，而且到幺爷这辈儿，七支子又仅�?幺爷和另一个堂兄。在当地当时，幺爷的爹是惟一能让老婆说出多句完整话的男人，其中幺爷能读年把子私塾，据说就是他妈的主意。幺爷的母亲姓王，故为幺爷取出此名，是耻笑党家？还是先生在夸赞幺爷的母亲？这些尚无考证。幺爷的爹，斗大的字识不了半升，自然不去追究幺爷这伟名的出处。况且，幺爷是读死书死读书，在党家又排辈儿为“从”，大名又是先生所赐，风光无限。所以，幺爷常以自己的名字融合党王两姓而骄傲，从名字上可以看文码高低嘛!所以幺爷生怕别人将自己的名字弄错，因为稍有闪失，不就像现行一肩双挑职务的人免了一职？

话说回来，幺爷的文码水平真有高低？走出校门儿后，从来不去看书的人，能有多高的文码？不信？有一例可以证实。新文化运动之后多少年才是农业社？初级社首位记工分的——就是党大叔任记工员之前的记工员，那位记工员在幺爷的大名之下，记清了一月各天在哪儿做活、做什么活。可工分公布后，幺爷说是不对。记工员叫他去核对。幺爷一看立马纠正说：“本人姓党名王字从，党从王缘何写作王从党？篡改吾姓成何体统？”记工员说古书是从右朝左、从后朝前念，现在早就从左朝右念了。幺爷不仅不信，还追问了一连串为什么，记工员硬急得把屎屙进了裤裆。

据记工员后来自述：幸亏自己好写繁体字。当时，幺爷的姓氏幸亏是在“党”字头下写着个“黑”字底，当时若写成“兄”字底，写成了简化体，那幺爷岂不会把记工员的蛋儿（睾丸）吵崩？！

此次笑话闹得特大。打这儿以后，幺爷再也不敢在人面前抛头露面说什么话了，更不再与人争持什么。今天的发言，也只是说说各自的见解。当然，也潜在有那么一顶点儿私心,那就是事关幺爷自己今后能否继续喝饱肚子的大事。所以又说：“此犍，日后有幸转养，同酬无怨。况，吾幺儿不遗余力......”

话没说完，坐在大火旁边的党大叔一头站将起来，一脚踢翻还在燃烧着的树疙瘩，声严厉色地道：“老十是小娃子，我们搭进去的是全家人的心血。饲养这头牛，我们投进去的是全家心血。一年能独拽几次？记点儿工分就眼红了？抓阉的时候你们干什么去了？我家抓阉——抓住了，有本事你们抓去呀！”

事情无果而终。之后，拾叔仍旧愉快地放养着这头大黑犍。

能多挣分，受人妒恨，这在农村在所难免。承受这一妒嫉的自然是拾叔他了。只是他兴许不太知道。尤其是在清明至小雪时段，每天总是麻麻儿亮就打开牛圈门儿，等黑犍出来后，拾叔一扬手中的皮鞭，将持鞭的正手从头顶朝右一甩，近乎直线且又近乎平行于地平面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斜弧，立刻，静寂的村寨头顶上的天空，会响起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随后，那黑犍会顺着拾叔鞭稍甩去的方向，前去寻草觅食；随后，方才会有其他农户起床之后的开门声；随后，方才会有喊叫孩子起床上学或起来放牛的嘈杂声。

对贪床铺的娃子们来说，拾叔他自然是叫人最恶心、最让人讨厌的人了。特别是些混学仔，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本来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拾叔鞭子一扯响，父母们一被惊醒就来喊叫，让这些混学仔们冷哧哧地起床放牛。这本身就气人。况且大人们又常议论，说放这黑犍，不叫人背也不叫人抱，凭啥独拽多得工分多得粮？连大人们也想把刀子捅到拾叔身上，疼到幺爷全家人心上。

忘了是从哪天开始由何人先行，几个放牛娃儿见拾叔的大黑犍在对面山坡啃草，挑逗地喊起了锣鼓词：“北坡儿的，草窝儿的，我鸡把（当地人特指男性生殖器）插进你们饭钵儿里。”

拾叔边割青草边对：“南山的娃儿，吃豆芽儿；豆芽儿辣，喊你妈；你妈在屋里揉豆腐，飙了你大（老家有人称爹为大）一屁股。”

随之，对面山坡上那群放牛娃子，直逼拾叔多挣工分多得粮问题，同声呼叫：“长虫过路野鸡飞，门外头搭起上天梯，门里头吃你大那个蛋，厨房里吃你妈那个屄。”

拾叔很是挨了一顿骂。之后，见来势凶猛，便放下手中的镰刀，高声还道：“骂人的娃儿，打嘴娃儿，打到天上喂狗娃儿，狗娃儿不吃喂鳖娃儿。”

对方人多势众，合伙骂起了拾叔：“猫儿咪咪，赶酒席，带个包儿，喂母鸡。母鸡吃了繁个蛋，”说到这儿后一呼众和：“蛋呢——猫吃了；猫呢——钻洞儿了；洞儿呢——草塞了；草呢——喂牛了；牛呢——上坡了；坡呢——水刮了；水呢——活泥了；泥呢——脱坯了；坯呢——砌墙了；墙呢——猪拱了；猪呢——杀杀吃了。”最后再合伙齐呼：“剩了个绺绺儿，给你妈缝个兜兜儿，剩了个把把儿，给你妈缝了个褂褂儿。”

面对强敌，拾叔他深感寡不敌众，急得尿都要出来，便见机生情，扒开裤子对道：“我尿泡尿，对住太山庙，太山庙里挤，我对住你妈那个屄。”

他这一骂可是捅了麻蜂窝。对面山那群放牛娃子大骂出口，拾叔被骂得狗血淋头，不知所措。拾叔无奈之余，说道：“骂你们骂，你们使劲儿骂，我又没有妈呢！骂？骂的是你们自己。”

对方趁机紧逼：“没有妈？没有妈——你是从石缝蹦出来的？”

拾叔脱口争辩：“我妈早死了。我妈死过三天就生我了。”

对坡上那群放牛娃子一阵哗然。哗然之后，一位声音略粗的放牛娃子说话了：“党老十，二球蛋，妈死三天才出现。双脚没踏学校门儿，日后定是单身汉。”

随后众和“单身汉，单身汉，冬天冻成肉圪蛋，生疮害病没人看，埋进土里变黄鳝。”

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拾叔这次失口，虽然都知道，其本义是说他生下来三天就死了母亲。可是,对于拾叔错说其妈死三天有他的事，还是很快传遍山寨内外方圆百里，连从记工员晋升成生产队长的党大叔也都帮着传，还是第一个说拾叔是个傻瓜的人。

不过拾叔好像并不在意于说他傻，一直跟平常毫无两样地饲养着他的黑犍。除饲养黑犍之外的第二职业，便是挑水和给猪剜草。由于党大婶指望每年养猪供应娃子们上学读书，党大叔又是一家之主，不可样样事情亲自干，况且又是一队之长，身份可想而知，怎能亲自挑水？剜草则是老家那二年农家小娃子共同的第二职业，拾叔自然不可能放弃这山里娃儿共有的劳动权力。所以，从十一岁开始，惟拾叔中午回家后必须提上篮子到田边儿地头剜一篮子猪草，每天晚上必须要抢在天黑之前挑一大木缸水，以供应全家人食用和给猪煮潲水之必须。

只是有两天时间，挑水出现了问题。

这天，党大婶娘家的小侄女出嫁，拾叔除放牛之外，既要喂猪还要挑水。由于大婶不在家，门不得不上锁。

钥匙自然是在大叔那儿，由大叔保管了。谁知，老是想早回早回、想晚回晚回的党大叔，这天洽巧在一位长期远离男人的女人家过夜——没有回家。幺爷、拾叔等，连人带牲畜没法得食儿，人连屋也进不去，把门端掉又怕大叔生气，只好在屋外稻草垛里过了一夜。

当然，这幸亏是中秋，怕就怕到了冬天，再遇上同样的事就不好办了。于是，在大叔给钥匙叫回去挑水的第二天晚上，拾叔按幺爷的意思，找出一根粗铁钉锤扁，又找到一根铁锉，比着大叔给他的钥匙，拾叔配了把装到了身上。

岂料配把钥匙竟招来天祸：党大婶在洗衣服时，发现拾叔自制的钥匙，还向大叔及时作了汇报，说老十有偷他人之嫌。

大叔立即找到拾叔问：“这钥匙哪来的？”

“我配的。”

“配的哪儿的？！”大叔嗓门儿有些高了。

“是我们家里的。”

“你们?你们家里的？你们的家在哪？”

“我是说——是家里的。”

“你想到哪儿？怕回家进不了门？你能到哪？你又还想到哪儿？你要钥匙做啥子？！”

“我也想有一把......”

“你还想有啥子？”大叔明显在发火。

正在这个时候，党大婶也来参与了。她直身走到拾叔面前，伸手撕着拾叔被狼叼伤的嘴说：“你尿包尿把你照照看，你个人头不像狗脸的丧门星！活过月了你？这钥匙有你拿的？！你想反了你？”

拾叔虽然过去所受委屈多多，可当面遭受这类责备尚且没有。他知道，他起码早有耳闻，自己确实是个妨人的丧门星：妨死了自己的母亲，妨死了当时绝无仅有的侄儿子。所以，他很是内疚地直言起来，说：“主要是——看大哥上次一宿不回、进不去屋才......”

并没等党大婶听清，也并非为党大婶所说,可党大叔早已抢先打断拾叔的话,责问道：“还犟！？你是在发翘（指在发神经），你实想看我咋收拾你？！”

拾叔边责备边走到厨房门前一根水担子跟前，操起水担子就向拾叔左腿砸去，而且连连斜辟数下儿，硬将站在地上的拾叔，打得身子一歪倒到地上，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嗒嗒”直滴，再也没法站起来了。

拾叔趟过几天之后，因放养黑犍成了问题，只好由幺爷出面找来一个游医。这游医用手一摸，皱起了眉头说：“完了，小腿里的主骨断了三截儿，仅摸得着的就是三截。”

幺爷听后第一次当着他人面儿落泪，央求游医道：“请医吾儿，等下辈为您当牛做马。”说着，已经跪到游医面前。这游医见状，火速扶起幺爷，然后开了纸祖传药方，叫取回来碾成粉子，取没开叫的白公鸡一只，碾碎，择出没碾碎的骨头，再将药粉子倒进去拌匀，敷到拾叔断了的腿杆儿的相应地方，只敷八九个时辰就赶快拆下，以免使伤了的骨头长出大结。同时上山挖点土三七、血竭，放瓦上焙干、碾碎，冲黄酒连饮十天。勿需伤筋动骨一百天，保拾叔提前下床。

再说，这游医也确有两下子。拾叔卧床不足一周，真的仿佛忘了腿伤，就开始关心起黑犍的喂养。幺爷对拾叔屡加安慰，当然更该强调的是：当时对农村的人口管理宽松，哪怕活到一百岁，上百老人砍黄蒿，想吃饭就要柴烧，只要动弹得了，不像城里还有啥退休年龄。断气儿之前，劳动权力不会被人剥夺。再说白一点儿，这放养黑犍的艰巨任务，只有暂请幺爷肩负起来了。

幺爷呢？这人老三不才，尿尿打湿鞋，风吹流眼泪，咳嗽屁出来。将近半月后，拾叔能瘸着腿、拄着拐走路，正准备继续放牛。可就在这个时候，黑犍摔死了。

在当时，这可是队里一件大事。有人瞒着队长党大叔，把事情告发到上面派下来的工作队长那儿。工作队长通知社员，在剥黑犍肉的生产队稻场开会，要幺爷当众说明黑犍的死因经过。

这是一个严冬的下午，寒风“簌簌”，吹得人直打冷颤，全队社员除党家的人外，都是吹胡子瞪眼地，个个把目光都投向幺爷。这时的幺爷连冻带吓，多索着身子，说：“昨午时，狗娃家牳牛——始戏犍。犍，暴奸未遂。牳亡。犍，失足自刎！”

社员们多半还没醒过神儿来，倒不像听不懂“斋文”，因为老家人语言特丰富，仅这交配一词，说鸟叫压蛋儿，说人叫搞事儿，说猪叫起圈，说驴叫斯局，说猫叫叫春，说鸡叫踩水儿，说羊叫跑搞，说狗叫打圈子，说牛叫引草，很是到位！但今儿好像硬没明白幺爷的解释。

还是工作队长喝的墨水儿多。工作队长发话说：“行，说清了。牳牛为逃黑犍引草，一跑，犍子扑了空，掉到崖里摔死了。”

黑犍之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每户社员当场拎去了分得的牛肉，回家改善生活去了。

拾叔家自然分的也有。而且，幺爷还特意把当时别人都不要而要扔掉的牛卵子和牛鞭都拾掇回去，想给他老十炖汤补补身子。谁知，拿回去后，拾叔哭得死去活来，头也在床边的土墙上直碰连撞，搞得幺爷和拾叔爷儿俩都伤心之极。只好，给当时消耗这东西确实厉害的党大叔办点儿好事——增些补给。尤其拾叔，在失去理智时还明确表露，硬不相信他多年饲养的黑犍，会有此等下贱举止，弄得对幺爷生疑心，连对他生身父亲也不相信了。

黑犍死了以后，拾叔像没了魂儿似的，就是别人专门对他说话，他也像没有听见似的，而且一直趟到床上，不吃不喝或仅喝口汤汤儿。

拾叔这次的趟床时间，比断腿在床的二倍时间还长。

五味岁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