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拾 叔
马 上
青 杏 爱 情
在拾叔的一生中,也许,就是因为那帮读书娃子放牛时诅咒得太很,致使拾叔临死也没闻过女人气儿。
不过,拾叔的确有过一个没过门儿的小媳妇。她姓李,叫英子,还是娃娃亲。其岳父是幺爷在私塾里的同窗,是时任教师的李老先生。当时登门动员拾叔,致使拾叔差点上学的,也正是这位李先生。
英子的母亲是童养媳到李家的。由于婆婆特厉害,水里来泥里去,导致染上“杂子病”——医学上叫妇女病,四十七八还没开怀。后来,是拾叔的外公,给挖来茜草、紫草、丹参、柴胡、地黄、益母草之类的中草药上百斤,放到一口大锅里,添上千脚土、百草霜和不沾地儿的水,连续用温火不断线地熬。把水熬粘之后,除去药渣,继续用温火再熬,直至熬成药膏子。最后用个砂罐儿,加进兑有少许开水的糯粟小米酒,再倒入黑泥糖,丢进一丸栗子般大小的药膏儿,熨得滚汤之后,趁热服下,并连头一起用被子捂住发汗。
上百斤草药熬成的膏子尚没吃完,英子的妈真的怀孕了。
英子的爹自然是万分感激,购置了酒、糖、果子、挂面和猪肉,即“五色礼”的篮子,前去答谢。
酬谢这天,正巧遇上幺爷。幺爷也因晚年得子,前来道喜。当时生的正是拾叔。拾叔的外公当场提出此门婚事。
对照生辰八字,英子的爹掐指算了算,轻轻皱了皱眉头。还没等发话,拾叔的外公抢先道:“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就定这初八,看个门户认个亲儿算了。你俩都是老年得子,把各自的家门、直亲,接去乐呵乐呵。”
亲戚就这样对成了。拾叔的外公因此而高兴。拾叔刚学会说话、刚会直身走路,拾叔的外公隔不了多久就来一趟,教会了拾叔吟唱——
“李英子,一枝花,扯扯摞摞到党家。党家有这好媳妇,好窖烧出好砖瓦,生出一群胖娃娃。”
多次在有莹火虫的季节,拾叔的外公还坐到拾叔家门外的,稻场边的石磙上,边纳晾边教会了拾叔唱儿歌:
“棉花虫,到我家,我家有个大西瓜。吃半匝,留半匝,留的半匝待亲家。李家的英子粉丹丹,嫁给北湾儿党新倌。新倌儿迎亲骑白马,英子头儿上戴锦花。锦花上头儿一对鹅,‘扑噜儿扑噜儿’飞过河。”
可是,英子的爹对这门亲事,自开始就不怎么乐意。党大叔让拾叔弃学后,这门亲事更是大打折扣了。
初始的不乐意,是对幺爷有吝啬之嫌。
同时,李老先生对幺爷酸溜溜死要面子,他也是很不习惯,更严格点儿说——应该是有些反感。
这事说起来早得很,还是党大叔很小的时候。李老先生家庭着实贫寒,因为当时时新借物“利打滚儿”,为了不受这种高利,念起同窗好友,李老先生曾借粮求到幺爷门下。
由于幺爷也是多年没与同窗交往,便传话幺奶奶——备菜款待。当时,幺奶奶见他二人谈话放荡投机,意识到要做好饭菜,却又拿不准究竟要做什么。于是,使着当时年仅四岁的党大叔,去问幺爷要做什么菜。当时过日子极为俭省的幺爷,听后即道:“酸菜、萝卜而已。”
前来传话者把原话传给了幺奶奶。
幺奶奶虽说与幺爷一并生活多年,因平素之间,说话相对随便,对这些之乎者也的“斋文”确实不懂,便使党大叔再去问:“这酸菜、萝卜都炒好了,就是而已,不知是啥菜咋办?”
面对客人,出在书香门弟,还竟然显得这般无知!于是幺爷大怒道:“而已你妈那个屄而已!”
忙在内屋的幺奶奶隐约听到,心也为之一震。心里暗想:就是你娘亲爷舅来了,也不能让我受这般痛疼啊!幺奶奶越想越气,气自己命苦,嫁给了这个黑心的男人。想到自己,平素对这宝贝爱惜有嘉,连洗澡也怕伤着,不由灵机一动——“对,用水洗洗,丢把韭菜着点油盐,用这洗下来的水,给他们做个汤算了。”
外侵内患那年代,确实没啥度命。何况这酸菜,不说油炒,将芥菜擗回家,洗净后放置锅里,蒙紧锅盖轻煮;煮来热气儿后,火速起到瓦缸,用大石头压实,再火速蒙它个一气不露。直蒙一天,是心好善良之人操作的,便自然酸不含涩,浆粘而长。大凡是,把菜抓到手,流下的浆直到地上不断线儿,则为上等;抓到手里直滴水不连串儿,则为劣品;心肠不好者操作?毫无酸味儿,而且不迟三天就怪味扑鼻,自腐而臭。
这酸菜属极品,自然有益于饮酒助兴。至于其它原因,大许因为长期饥饿,或是同窗相遇,二者兼优。你看这仅仅俩菜一汤,同窗二人围着火炉,边熨自己烧得的柿子酒边盏盏共饮,二人喝得酩酊大醉,连“而已汤”也喝得点滴不留。
对于借粮一事,据李老先生说,当时确实提了此事,说幺爷当时也正因为不想借,才把自己灌醉。可幺爷说李老先生根本没说。
在李老先生心里,反正这是个破不开的疙瘩。
不过,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况且,老为过了的事儿纠缠不休,也不是大丈夫所为。答应的事情嘛,就是包狗屎也得吃了。话说了再去返回,那唾沫吐到地上也能舔起来?所以,久而久之,李老先生虽说不乐意把女子嫁给拾叔,可还是一直在迁就。
动员拾叔上学念书,已经清楚地表明,是怕自己的女娃子被带在学校念书,而拾叔反而不识字——不般配。
叫世人痛心的是,拾叔他终究没能按李老先生的筹划入学。
当然,真正提出退亲这件事儿的,还是党家,是党大叔。
拾叔所饲养的黑犍跳崖之前,党大叔对记工员之职一丝不苟,还常为捍卫队里的利益大义灭清。加之于“小四清”有积极表现,上级竭力举荐党大叔为新任生产队长。党大叔当生产队长后,声望越来越高,尤其表现在:丝毫不像原任队长那样贪公。
特别是开始的时候,党大叔十分检点。只是后来,张秃子的女人,因为党大叔搞了人家还向要外说,为报这不给面子的仇,约上那些男人常年在外的女人,一同去钩引党大叔,有个还是军婚家属。更为甚者是:常陪党大叔玩花样。这才使党大叔不断地培养出爱好。
有爱好后,党大叔常常借助派工,和部分活路给机动工分的大好时机,抢抓机遇。把队里长得还像个模样的女人,逐个逐个排队,然后既思眼前,又顾长远。定出远景规划,排出日程,分步进行。
李英子本身长得俊俏,到这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年龄,更是跟没有丝毫杂质的翡翠样的,自然也打入了党大叔的“近规”。
再说拾叔,十八岁那年,因为一天三顿饭没有保障,加之于一直是干挑担之类的重活路,对体力消耗,实在“缺口”太大,只好用诸如野果子、木杆虫之类的东西充饥。
也许正是这些东西惹了祸。拾叔十八岁刚过,双腿间夹的那东西,在这饥饿难耐的岁月,竟会时常不太听话,有些时候还奔跳得很厉害。有次在挑大粪歇歇儿于太阳地儿,仅片刻时间,打了个盹儿醒来,自觉脸上有些发烧,裤裆里不知怎么搞地,竟有这从来未有过的桐树上的青皮果子里才有那种粘乎乎的东西。像尿湿了棉裤,却又有异于尿裤子。
拾叔自党大叔打断左腿开始背尿床之过,曾多次想详明事由,以洗清白。受党大婶、党大叔以打威胁,才没去平反昭雪。可这次真的尿湿裤子了?所以他想:“尿湿裤子——这是真该挨打。”可又细细想来:“爹尿床,尿在被子上只是湿呀,难道这...我是该接(老家人习惯于把结婚说做接老婆)女人了?是该找她了!”
男有心事吃不下,女有心事吃得香。从做春梦第二天开始,拾叔真不那么觉得饿了。但拾叔上坡摘莓籽儿依然照旧,而且表现得比往常更为积极,手也更是麻利了许多,仿佛这覆盆子藤子上的刺儿,再也没有往常那么地好扎人了。
他一天摘好几包桐叶,只是当场吃的很少。
他也每天在留心,留心这女工派工情况,更留心他的英子,在哪儿干活?干什么活?
硬攒了三天,拾叔终于瞅到机会——英子一人在老荒坡摘豇豆角。
他听到党大叔清早喊派工时扯长嗓子,给英子派了这个活路,不由心里感谢。平素屡屡挨大叔打骂,虽不算仇恨,但也实乃有些不舒心。此时一听到这工种的安排,立刻烟消云散。因为,这活路虽是一人到孤山背洼,没有伴儿而略显寂寞;但活路轻,只需要拎个篮子,溜红薯地边儿跑跑,摘多摘少冇得死任务,遇上嫩条子还可以生吃。这在当时普遍混不饱肚子的年代是何等待遇呀!
“一家人还是一家人!”拾叔在坡上挑麦捆子,心里暗暗高兴,做活也不知从哪儿来了这更足的力气。
近乎中午的时候,拾叔上眼皮子不知为何老是跳。他伸手从山坡上采来一小段蒿子叶,抿上唾沫沾到上眼皮上,但却效果欠佳。于是,当身前的影子只剩两尺多高时,他携上近几天积攒下来的覆盆子(拾叔说这叫莓籽儿),偷偷地溜出挑麦捆子这壮汉行列,悄悄到老荒坡去了。
老荒坡是个上十里才有人烟的地方,是拾叔们队里最远的田地。这里十多亩土地,被四周茂盛的森林半包围。茂盛林木涵养的水分,把腐烂在地的树叶子等有机物质,长年累月“滋滋”响地灌进了这土壤中,致使这里的土地肥得流油。不足之处就是:距生产队住户儿太远,又远离大路,在这儿做活?人少了有点儿瘆人。
也许拾叔正是想到在这儿做活瘆人,怕英子一人受怕,才在当地人最担心的正当午时——鬼好出没的时候,来到这里,还可以在回去时,顺便把英子摘得的豇豆角挑回去。
拾叔大步流星走过茂密的树林,尚且没到英子做活的地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是英子”拾叔即刻放快脚步,瘸着的腿颠得更快,形似一腿直跳般地向英子喊叫的方向奔去。
此时,色狼已经把英子的上衣撕开,正在撕下衣。
拾叔见状心里一急,加之居高临下看不清对象,便潜意识地将手中的莓籽儿包子,准准地砸向色狼的后脑勺;然后,弯腰抓起碗口大小的石头,飞步走近那色狼,正要向色狼的头部扪去。
此刻他傻眼儿了——这色狼正是生产队长,他的亲哥党大叔。拾叔一慌,石头一松手掉到地上。但又自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一拳击到他哥哥的后脖颈,打得他哥哥一个前栽栽倒到红薯地里。
此时的英子,身子一歪,晕倒到拾叔的怀里。
党大叔爬起来,一看是拾叔,佯装没事儿似地。说:“老十,你——咋没挑麦子到这儿了?”
拾叔一直怒颜相视,不理睬他。
“没放工,你擅自脱岗,你想死了?!”
拾叔仍然不予理睬。
党大叔见拾叔今天确实有些反常,只好没趣儿地离去。
拾叔给怀里的英子擦了擦眼泪,把豇豆角装进筐子,随英子回去,并帮英子将豆角挑到生产队仓房。
一路上,二人半句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队里开了社员会,被批的对象自然是拾叔。被批的内容是:挑麦中途不假而逃,混集体工分,占社会主义便宜,资产阶级思想滋生蔓延。要求全体贫下中农提高阶级觉悟,监督党老十好好劳动,绝不允许乱说乱动,与党老十坚决划清界线,决不让他复辟资本主义的阴谋得逞。处理办法是:扣一天工分。家法的处理办法是:与扣工分匹配,罚两个晚上不给饭吃——因为白天还要做活,需要吃饭支撑力气。
事情过去后,英子没过多久就离开了老家,到外地去了,而且再也没回来过。
有人说,英子因为此事没脸面再在家呆了,只好到河南找副业(其实就是现在人们说的打工)去了。而真相则是,党大叔以拾叔二十来岁还尿床,又以他说自己在妈死三天才出生为例,说英子跟老十确实不般配,并找到李家,退掉了党李两家的亲事。随后又找李老先生,以给英子招工为名,把英子骗到河南卖了。
英子离乡,拾叔又被人划清界线之后,时间又艰难地熬过三个年头。在这三个年头里,每当看到别人衣服针线好的时候,每当听到别人炫耀自己爱人能干的时候,拾叔也多次含泪补上一句:“我们英子那针线啊...”,或说“我们英子那手巧的呀...”。
听者几乎异口同声:“你哪儿恁些淡球事儿?!”
这话是否算是表白跟党老拾划界线的程度?这我不得而知。
拾叔被划清界线共先后两次。确切儿点说,第一次是党大叔叫别人跟拾叔划清界限。至于党家内部,真划清界限是在第二次。
那是第一批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的知识青年到农村以后。城里兴打羽毛球,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没曾见过的。
英子的事早被人忘了,拾叔闲无聊了也去看人家打球。
这天他依旧穿着那条“尿素”,去看两位女知青打球。由于打热火了,女知青干脆脱了罩衣。拾叔见女知青弹跳时胸部扑闪得厉害,本来是低着头的东西发作了。他先是双腿使劲儿地夹,但成效不显著。于是,双手伸进裤兜,右手一把扭住这不听使唤、且苗头还在不断上抬的家伙,两腿做了个下蹲动作,一咬牙关,对其进行了坚决而绝不留情地镇压,终于使局面得到最最有效地遏制。
事隔一天,也不知是谁告发了拾叔。全大队社员集中批斗他,还在他脖子上吊了个锣,让他边走边敲,在全大队游乡。
斗他一直斗了上十天后的一次辟山造渠,干到日头快要下山时,大队长突然用土广播喊叫,说要开“五类分子”会,并特此通知拾叔,要拾叔也要去。
会议由方圆百里最最苦大仇深的贫雇组长主持,会场设在拾叔房后一块大坪地里,会议是在“打倒地富反坏右分子”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口号声中进行。参会要员,除大小队队长外,还有大小队民兵连(排)长。
在连长还在嗔喝快到会的时候,贫雇组长率先发话:
“各位父老乡亲”,说到这儿,他仿佛觉得说的不妥,也只好放大了嗓门儿改口:
“地富反坏右同志们!”此话一出,也可能连贫雇组长本人也感到说的更错了,所以第三句直上主题——
“同志你妈那个屄——同志!把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党老十给我捆起来!”话音未落,坐在拾叔身边的民兵连长,直身把早就备在手里的绳子,套到了拾叔的身上。不足两分钟时间,拾叔的双手被扭到后背,身上五花大绑,头上扣得一顶白纸糊成的、锥体形的、二尺五寸高的帽子,上面写着“反革命坏分子”六个黑字。
不知是痛也还是吓,拾叔身子瑟索一团,连站也站不稳了。
你一言我一语,上纲上线地批斗之后,最后是他大哥表态。党大叔当众宣布:“从今以后,我和我全家,将跟党老十彻底划清界线。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刻提高革命警惕,坚决与反革命坏分子一刀两断。”
这天晚上一回去,党大叔真把拾叔扫地出门了。酷于没有多的床和被子,只是把以前圈黑犍的牛圈腾了出来,给了他三升米、二升半麦子,让拾叔单独起火熏天。至于住宿问题,暂且还跟幺爷同床就寝。
后来,关于拾叔定罪反革命坏分子的事——上级没批。其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拾叔自己则说他憨,说憨能反革命?说把他定为反革命没人相信。
从此,拾叔的憨劲儿好像越发地道,基本功夫更加成熟了。
拾叔被列为“五类分子”侯选人,这件事情发生后没过仨月,党大叔出事儿了。这位聪明有嘉的队长,在搞女人的问题上出事了。他竟然也盯上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伟大号召的知识青年了!县里派的特派员一查,确有此事,还先后把九个女娃子先奸后卖,包括英子在内,被他拐卖到了河南。
大叔被“法办”了,临走撇下怀有身孕的党大婶,和还在读书而没出嫁的五个女子——三个大的走了。拾叔对大叔的事,表现很是冷漠,并没因为今后不会再挨打受骂放放笑脸;可也不感到意外或沮丧。只有多年仰仗大叔这个队长一直无限风光的党大婶,闩着门在家偷哭了三天后,起来做了些稀米饭,抢在拾叔放工进屋做饭前,把饭送到了拾叔的屋里。
拾叔接到饭后一言不发,根本没说吃或不吃,也不用眼瞟党大婶。良久之后,拾叔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说:“哼,女人这玩意儿?想一下儿就犯错!沾她?!沾她了要命。”
拾叔说话无心,可党大叔进收容站不到半月,党家真的接到了消息,说党大叔在收容站不好好接受改造,畏罪自杀。内部消息是:他拒不老实,被收容站的电鞭抽死了。
老家的天,除了积雪比往年多了很多倍,仍然在深山老涧的上空,宛若一条不长不宽的变化着的带子,有时蓝里镶出一点或白或灰的花,有时灰白灰白的。住在深山老涧的人,可能是远远少于山里大树的原因,除了能听到批斗会上才有的生气,当时明显没有太大的气息,几乎对一切事情都那么地漠然。
党大叔任生产队长多年,可以说是当地的红人,但他的被抓及其死,在当时的老家,好象没有半点震撼。不过,人们对活人的议论,虽说绝对听不到高音,但重强低音总是时断时续,在隐隐约约或有或无的强重低音里,党大婶强撑着,面对各种大大小小的斜眼儿和撇嘴儿。
拾叔则丝毫没有变化。他哥哥被抓之后,虽然并没恢复过去的大家庭生活。但是,拾叔继续肩负着单独居住仍没中断过的给党大婶挑水的重任。
记得这年的天特别冷,雪特别多也特别大。拾叔无论是下雪还是下凌,总会及时回到家,拦鞋底儿从脚腰缠上防滑的稻草腰子,钻进党大婶们的厨房,抓起水担子就去挑水。挑水时遇上大婶拎潲水喂猪,还不吭不嗯地把潲水拎到猪圈边儿。
为此,党大婶也有自拾叔有生以来曾未有过的感动,在多次给拾叔端饭拾叔不吃的情况下,只好隔三岔五,给拾叔烙个外酥里嫩的,因拾叔从来没上过席面而没曾吃过的擦花儿馍,供拾叔挑罢水后吃一口。而拾叔呢?他从来不独自享用,每次仅仅掰上一绺,拿起来就走,就回到原圈黑犍那个简陋的房子里,重新煮碗红薯,或是搅碗苞谷糁儿汤,喝一口算了。
可是后来,后来是给我做媒的那个表叔,在给党大婶的五女娃子找婆家时坏了事。
我的表叔,扯起来理当把拾叔这辈儿称老表。由于老表在辈份上是平辈儿,又没有直系血缘关系,所以,我老家的互为老表之间是完全可以开玩笑的。党大叔出事儿之前,大叔的五女娃子经我表叔串说,被外乡一个姓刘的认了门户过了门儿。党大叔一出事儿,五女娃子找婆家,再也难跟先前那样挑三捡四了,更怕刘家发晕之后要跟五类分子子女划界线,拒绝接受。无奈,党大婶三天两头去找我表叔催,催促表叔给刘家联系,联系到刘家“看家儿”的事。
老家的传统习惯是,过门儿之后,女方认可了,需要由媒人领女方女娃子及其家人到男方看家儿。一是验证媒人平时说的虚实,二是因为当地都是女方嫁到男方,所以很有必要去,去看男方的基本情况,看看是否令女娃子及其父母满意,以防嫁去之后心里不高兴。
我表叔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党大婶把他接去商定何时到刘家看家的时候,表叔信口开河,对拾叔说:“你哥在世说过,他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不给你成家,就是为了叫你专心挣工分养侄女子们,是为了给你嫂子找个退路。”又说:“你不好好待你嫂子,你一辈子连女人气气儿都别想闻到。”
拾叔知道我表叔在给自己开玩笑。可是,不知道究竟是我表叔做媒的职业限定还是另有原因,党大婶竟然被我表叔的玩笑在意起来。
党家五女娃子的看家日期,就定在党大叔出事儿后的腊月十八。由于党大叔死后,党家再没有别的大男人了,五女娃子的两个妹妹在学校住读,随媒人去刘家的只有让五女娃子和幺爷两人了。
这天大雪纷飞,加上男方挽留得厉害,幺爷和五女娃子面对大雪封山,只好留宿刘家达三天之久。
再说拾叔其人,虽然分家另住,天天瘸着腿给他嫂子挑水是风雨无阻。这天,鹅毛大雪把整个山寨的旮旮旯旯都照得通亮。包括厨房在内,洁白的大雪盖在房顶的瓦上,透过瓦的缝隙,将老家习惯不打顶棚的室内,映照得连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还一目了然。
拾叔一如既往地把水挑到他大嫂的厨房后,突然听到他大嫂在里屋喊他。
潜意识地,拾叔顺着党大婶的声音走去。
拾叔走到他大嫂的房屋门前,朝里一望,由于没有褥子,见他的大嫂躺在长年铺它而早被夏天的热汗渍红的光席片儿上,一丝不挂,精光光地,他大嫂那白膘膘的身体,及其身体各部位的模样,微妙微肖,尽收眼底。
拾叔不由自主丢了一句:“嫂子,我可是啥也没看到嗷。”然后折身就要向外走。
“老拾,来,馍——馍在床头——箱子上。”党大婶的话音里拌和着抽泣声。
拾叔听到他大嫂的泣声,只好重新调转过头。不过,他这次进去,是把头仰得老高老高的,双眼直直地盯在房顶的脊檩儿,脚板擦地,一步步摸到他大嫂的床头,扯来一绺子火烧馍,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飘出他大嫂的房屋。
屋外的雪,仍然下个不停。天上新降下来又落到早已厚厚堆积的旧雪的硬层上,发着“沙沙”的声响,像美式酒吧常用的“沙棰”发出的音乐,又像哭哑了嗓子的美女,继续再哭发出的抽泣。
“老十,你真不想女人?你一辈子真就不想开荤?”党家五女娃子的亲事完全敲定,随幺爷们从刘家凯旋而归、重返党家之后,表叔这样地问起了拾叔。
拾叔不语。
“哎,跟你嫂子卷个篙卷,咋样?”
卷篙卷是我老家的地方语,特指嫂子或弟媳,在失家的情况下跟夫弟或夫兄结婚。表叔的第二职业是做媒,所以乍听起来,此话有半真。
一听这话,拾叔仅有那张因为没有疤才会变化颜色的这匝脸,“刷”地红到耳根,径直直起身子,一瘸一歪地走离了表叔。
不知是别人猜测也是怎么搞的,人们在向拾叔开玩笑时,党大婶对拾叔那次的风意思,竟然常被拿来取乐。而且,无论是谁开这个玩笑,都总是不把拾叔说得无地自容不另启话题。拾叔自然是一扯上这个话题就自觉走人,图个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无。
时间又过了几个月,党大婶怀的娃子月份越来越大,肚子越来越显。拾叔给他大嫂挑水、拎潲水兼做其它家务活路,持之一恒。直到第二年初夏,党大婶所怀的第九个娃子要生了。
不知是受心情影响还是其它原因,党大婶生前八个都顺产,这第九胎竟然难产。公社医疗所的接生员,累得连裤头儿都汗湿完,这娃子就是死活不出来。
“要上医疗所”接生员说。
可是住在这独庄,喊谁来朝医疗所送?幺爷七十多了且不说,早不病晚不病,洽巧在这个时候病得仅剩半口气儿。无奈之下,接生员喊去拾叔,要拾叔想办法。
此时的拾叔也急得屋里跑到屋外,束手无策、不知所措。
“老十,人命关天啊!”病床上的幺爷,好象惴测到当时拾叔的心情,喃喃地说了这句。
拾叔听到他爹爹的话,一步跨进他大嫂的房屋,抱起他大嫂就走,瘸着的腿直颠连颠地,一口气跑到公社医疗所。
这是一段很不平常的路:蜿蜒的小山路,没膝的山涧水,陡峭的碰鼻坡。这是一段要人性命的路,又是一段救人性命的路。
救人心急,大婶又蛮沉,加上天气炎热,当拾叔把他的嫂子抱到公社医疗所后,他自己晕倒到医疗所门前。医生们把拾叔抬进急诊室,只好在抢救他嫂子的同时,又派员来抢救他党老拾了。
经半个多小时忙乎,等拾叔从昏迷中抢救过来,党大婶已经分娩。接生员被拾叔的舍己救人所感动,亲临急救室言谢,并向拾叔报喜说:“老十,恭喜你呀,你嫂子生了个儿子呀。”
意思很明确,他们党家这下儿终于续得香火了。
刚从昏迷中醒来,拾叔不知是神志没清还是没有听清,误解了接生员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一头坐起来,很有些惊恐,连连地说:“我的确——是——想到救人要紧,才抱嫂子来的。”
就这一句话,拾叔他说一遍又一遍,而且还在反复啰嗦这一句,搞得在场儿的医生不知所措,只好随他解释:“是的,你确实是为救人,才抱你嫂子的。”
可不知怎么搞的,医生们越是随其圆场,拾叔越觉得是在讥讽他。后来还一挪屁股跳下床,“扑通”跪到医生面前,求道:“请,请,请你们给我——打支迷魂针!请给我打支——迷魂针!”
医生们执意不给他打迷魂针。拾叔没办法,只好不跟他嫂子一起,单独一人回去了。
可从这儿以后,拾叔逢人就说:“那次我抱嫂子,纯粹想到人命关天。”同时,到人前主动说话的时间也变得越发地少了。
拾叔逢人直说,逢人就说:“那次我抱嫂子,纯粹是想到人命关天。”日子久了,别人也听烦了。后来,每当拾叔开口要说话,人们基本都知道他要说的内容,对方总会略带生气地说:“知道,你抱你嫂子,纯属想到人命关天。”
拾叔就这样地继续生活了近一年时间,直至后来自告奋勇,去外地修公路。
小 镇 春 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