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桑叶儿 发表日期: 2007-03-11 20:57 点击数: 434
冬天好漫长
二
跛子在摆地摊,扑克争上游。“走过的、路过的,都来玩一把啊,两毛钱。”跛子抬起脏兮兮的脸高叫着,一双很沉静的眼眼。跛子是湖北佬,已经出来十年了,那年他才十二岁。娘说:“ 娘迟早都是要走在你前面的,不能养你一辈子。你自己出去闯闯吧……”
娘日夜忙着编竹席,深山里竹子多,娘不停地编织着,到了秋天给他挣够下了出远门的路费。跛子就在那个秋天离开了娘,独自远行了。娘把他送到山下,看着他拄着双拐慢慢离去的背影,娘早已泪流满面……娘没有出过大山,不知山外找碗饭吃比山里更难,城里好胳膊好腿的姑娘小伙都找不到事做,他一个跛子能做什么?娘给挣下的钱花光了,跛子饿了整整两天,熬不住,小手颤颤地开始向路人乞讨着……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跛子不再回山里,他在外面,娘就不再为他以后无法生存而日夜操心了。“要钱,我找谁要去啊?”看着跛子伸过来的人,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冷冷地说道:“知道张海迪吗?”一丝丝狡黠地笑,夹杂着几分的轻蔑,“你还没她那么严重呢。”
“ 知道,知道,还有什么保尔.柯察金。”跛子在心里嘀咕着,他听秀秀说过。“可若大世界里,只有一个张海迪,一个保尔.柯察金……”跛子对他苦笑着,咧咧嘴走开了。
每年的冬天生意是最难做的,因为冬天出门的人越来越少。河水关上了,秀秀家的船与很多的船只一样,停靠在码头上,停靠在小屋跟前。秀秀从船上下来后,就很少回船上住了。她独自住在小屋里,静静地生活着,白天没事的时候看书画画,晚上出去摆摊卖夜市。十几平方的小屋里没有任何摆设,一张小床,一个挤满书的书架;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军人的肖像,那是秀秀亲自画的。每当秀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他的时候,她觉得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流露出万般的情愫,也在静静地望着忧郁而疲倦的她,他们就那样互相凝望着……一阵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片从门缝钻进来,屋里的蜡烛被风扑灭了。
于是,秀秀瘦弱的身体就被吞噬在黑暗的小屋里。
“今晚赢钱了,二十块呢!到秀秀摊上吃喝掉算了。”奇奇提意道:“可以照顾秀秀的生意,让她早点收摊。这个冬天真他妈的冷……”
“是呢,是呢。”跛子连声附和,到秀秀那喝酒他很乐意。拿着分到的两张“大团结”,跛子比第一次伸手讨钱还抖得厉害;从两毛一次的争上游,到合伙下注赌钱,只是一个瞬间的过程,跛子觉得再也回不去了……虽然还是在汽车站对面,还是在秀秀摆摊不远的路灯下,再见秀秀,跛子的眼神始终闪烁一丝的愧疚、一丝的不安。
“不去秀秀那儿吃,换一个地方。”何武盯着秀秀,冷冷地说。因为他知道,秀秀才不领他们的情呢。
“你知道吗,老山的夜被雨点抽打着,沙沙沙……除了雨声就是偶尔从远方传来的炮声。我和我们连的战士被困在山洞很多天了,听着那雨声,我好想你。”时间过了很久,秀秀慢慢地把什么都忘了,唯有他从老山前线托人转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的最后那段话,如刀子刻在心里一般,无论秀秀怎么努力去忘,都无法忘却。
“您要买茶蛋吗?”秀秀招呼着朝他这边走来的,那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男人有三十多岁吧,秀秀觉得他很面熟,在哪儿子见过呢?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请问,市文化馆怎么走?”
“不远,顺这路再走十多分钟,靠路边。你一眼就能看到的。”秀秀说,忍不住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她觉得她见过他的。只是忘了在哪儿。
“谢谢!”男人冲秀秀笑了笑,向远处走去。
三楼画展吸引了许多外地赶来的人,刚才来的那男人就是来看画展的。他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边走边看,他在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那山、那雾、那飘逸的竹;那一块块突兀的岩石,都深深唤起了他心底遥远的记忆……不用再多瞧一眼,他也知道:画面上所呈现在眼前的山水,就是他生活八年的青峰山了。块块岩石铺垫起的山间小道弯曲盘绕着向山顶延伸,奇峰叠嶂被厚厚的冰雪包围着、温情地依恋着浮动的白云,那些淡淡的雾霭在沟谷里拥挤着、嘻闹着、像一群羞于见生人的山村女孩子那样,推让着,翩翩而来,出神入化。山下,几条小船静静横卧在冰封冻的河面上……
“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哪儿的?”男人连声寻问着。
“您问这幅青峰图的作者吗?她是业余作者,一个船上的姑娘,父母都是船民,现在一个人住在河岸的码头上,在车站做生意,挣钱学画,很不容易的……”他的眼前闪过刚才问路的那女孩,便突口问道:“卖茶蛋对吗?”
陪同的人惊讶地叫道:“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