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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之心 发表日期: 2006-05-13 08:39 点击数: 5791
——我记得,有时候是梦见。我们一家人拖着棺材到会理去,里面装着外婆。我们从万年坡赶着驴车到从前河边的家,又到被公社的官儿住着的更从前的家。这样整个九道沟就差不多走遍了。我们赶着拉着外婆的驴车走来走去。三舅拎着大柴刀坐在车上,这样谁也不敢阻拦我们这样走来走去了。我们在路上走了四天三夜,终于来到外婆的老家会理城。——早晨,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高处,很蓝,蓝色的蓝。三舅说∶九儿是个小懒虫。我望着他笑。他雄赳赳地站在土崖上面,用锄背砸钢钎。钢钎深深地钉进土里,他双手握住它左右摇晃。他说∶看好。嘿。他用力一撬,一大堆土塌下来。他做事让人高兴。我在门边草墩上坐下看他。他让人高兴。外婆说他又强壮又懂事。他跳下土崖,躬着腰用条锄掏土崖的底部。底下掏得越空,撬下来的土就越多。他今天早晨就想把那个土包全部撬完,再夯成院墙。这样就让人放心了。这样我们就有院子了。一个家至少要有一个院子才能算个家。妈妈挑水回来,我连忙跑去站在土堆上。水倒在我的脚背上,冷得象踩桌针。我一大早起来就在等这事,等亮晶晶、冰凉凉的水倒在脚背上。我的脚要用早晨的水扎一扎才好痛痛快快地跑。我跑了一会儿,妈妈叫住我,叫我去看住弟弟。如果弟弟哭,就喊妈妈来喂奶。弟弟哭起来跟个大人似的,抽抽噎噎,气比声音多,很让人担心。他在屋里哭屋外听不见,妈妈就要我到屋里我守着他。我想看大人做事。我想了个主意,拿席子在门边铺着,把弟弟抱出来放在席子上面,这样我就可以边看大人做事边看弟弟了。要是他爬出席子我就去把他拖回去。他两膝跪着爬,我抓住他的脚丫一拖,他就拉直趴在席子上了。咯咯地笑。我对他说∶席子才是你的地方。他伸出手来抓我的嘴。我一住觜,他就不抓了。于是我又说∶席子才是你的地方。他又伸出手来抓,我便把嘴紧闭着,把眼睛瞪大,他改抓我的眼睛。后来我看见旁边放着大舅的水烟筒,不敢让弟弟碰倒着。但我也不敢去挪它,谁都不敢去碰他的水烟筒。大舅一声不响地沿着白学良画的石灰线掏院墙地基,这条线把我们家的院子变小了。白学良刚刚沿着绳子撒好那条石灰线他就扛着锄头过去挖了,外婆喊着也没跑得这样快的。他边挖边瞅他的水烟筒,好象在和水烟筒说话似的。他和水烟筒有话说,和人没话说。嘴伸在筒里,唧唧咕咕地说。他要是和我说话那是因为我是个小孩,听不懂。他说∶我的牙坏了。有一天早晨,他说∶我的牙坏了。我记得他闷闷不乐地,我很担心这幅表情。闷闷不乐,要闯祸的表情。我记得他总是说他的牙坏了。他小时候吃得太好所以牙就坏了。他小时候有糖有鸡吃,可不象现在。妈妈说过这话以后忽然又问∶他说没说这是梦?我说他就说牙坏了。妈妈说∶但愿他不是在说梦。我问为什么。妈妈说∶最不好的事。要是梦见自己牙坏了一定要对妈妈讲。大人的事神神秘秘的。他只说∶我的牙坏了。彷佛十几天以来就这句话才值得说似的,或许他认为说了这句话,其他话都不用说了。外婆说他小时候被宠坏了,长大了让人担心。大家都不喜欢他,他总有要吓你一跳的意思。他整天不声不响,闷闷不乐,就是因为有一天要狠狠地吓你一跳。弟弟总想朝他的水烟筒爬去,我不停地将弟弟拉直在席子上。我还在大舅没注意我时盯着他看。后来他放下板锄,过来吸了一袋烟。吸完了把水烟筒靠放在离他很近的石堆上。我放心了。
我高高兴兴地站在土堆上,等妈妈把水倒在脚背上。早晨的水和中午的水不一样。妈妈问有啥不一样。我说早晨的水一淋在脚上啊,让人有劲,又想跑又想跳。中午的水让人瞌睡。中午可以仰躺在尿一样温暖的水面上,想睡又不敢睡,怕沉到水底下去。那就是中午的水。妈妈说∶可是还有晚上的水呢。晚上的水是一片笑声,听起来怪怪的。住在河边的时候我总是听见它笑,它为什么这样笑呢?妈妈很奇怪∶笑声?我对外婆说起河水在笑外婆也是这样一幅奇怪表情。后来她就把桶里的水倒在我的脚背上了。我使劲踩着稀泥,拔出沟让水流。妈妈要我让她来和一和,我不让。我踩到一个硬东西。我尖起脚插到它底下去,我用脚背把它勾了出来,我把它从土堆上踢开。我追着跑到它跟前,它是圆的,正好踢着玩。但是妈妈一副疑心重重地样子,把我拉开,用瓢盛水泼它。她啊了一声。我看见它露出几个黑洞把我们看着。三舅立刻冲到它旁边,好象要和它打架似的。大舅走过来看了一眼,便回去捧起水烟筒,闷闷不乐地开始抽烟了。妈妈拖着我走,我挣扎:我还没看清楚呢!但是她用了很大的力拖我,把我拖到弟弟旁边。她又弯腰用另一只手抱起弟弟。弟弟离它还远着呢,可她想都没想这个。我说过大人做事叫人紧张吗?是的,紧张。这让我兴奋。我想起电影里解放军正在拆除敌人的炸弹的电影。后来外婆从屋里出来了,妈妈便把我交给外婆拉着。她望着阳光亮晃晃中间那露着两个黑洞的东西呆了呆,说∶先吃饭。吃了饭再说。遇着大事、解决不了事,都是外婆说了算。她总是说吃了饭再说。
我喜欢三舅,因为他做事又有劲又机灵,总是乐呵呵的。他做事很棒,是因为他很会吃。看着他吃饭胃口就好。他吃饭的时候一口下去半碗,鼓着腮帮子嚼。咔叽咔叽。声音让大舅不高兴。当然让大舅高兴的事我还没遇着呢。他吃饭无声无息,吃没吃还不知道呢。我们坐在湿气很重的新房子里吃饭。坐在阴暗、冷飕飕的屋里看外面,看见火焰一般闪着的门框,眨眨眼,就看见阳光象尘埃一般地洒在土堆上、石堆上、水桶上。我坐的位置看不见它,只看它散布在阳光里的一阵静悄悄。它散布在院坝中的静悄悄让一家人默默无话。我忍不住问那是什么。是什么啊?大舅闷声说∶死人脑壳。我可没想要大舅回答,他总是冷不防要吓人一跳的。他说了,扔下碗筷,去抱着水烟筒吸。嘴塞在竹筒里,唧唧咕咕。外婆看了看他,忍住没说。她吃饭慢咀细咽,轻柔绵长的声响,象在念经。有一次她笑着骂三舅没吃相,完全不象会理马家人。可是三舅这样吃能长得很壮。要我说啊,外婆讲咱们家在会理时候的事大多数是好的,就是吃饭的规矩不好。不说话,一点一点慢慢吃,对了,那叫尝,还要先把菜挨着顺序挟给别人,才能自己吃。彷佛吃饭就是吃饭,不是饿的。对,那时候咱们家根本不会饿着。外公跳水库后咱们家开始饿。那是我们搬到乡下来以后的事,三舅的吃相就是饿的。妈妈说那时我还没生呢。不仅我还没生,爸爸和妈妈还不认识呢。但是我懂好东西就是要慢慢吃。比方说一块冰糖吧,就是慢慢舔,巴不得永远没个完的。大舅就是用外婆教的不饿的方式在吃饭。可是他吃得很难受。就象一碗苦药,不敢一口吞,只好一点一点让自己慢慢难受一样。妈妈吃饭和三舅差不多,当然她是女的,没有三舅痛快。三舅很快吃完自己的三碗,望着大舅问∶不吃了?大舅说∶牙坏了。三舅看了看外婆。外婆说∶雷都不打吃饭人。又说∶饿就吃。三舅便端起大舅剩下的半碗,几下就吃光了。
米汤搅的洋芋泥、蘸水白菜、猪油炒白菜和泡豇豆,再加上洋芋蒸饭,这些东面在肚子里发热。人一饱就啥都不怕了。三舅说∶这鬼东西,我把它扔到河里去。外婆瞪了他一眼。妈妈说∶咋办呢!外婆说∶找老野狗来把它敛了,再请六幺姑来闹一闹就好了。妈妈说∶六幺姑怎么还敢闹?外婆说∶我去说说看。你饭后先去找老野狗。三舅说∶我和大哥接着夯院墙。外婆说∶冒失!现在它在那里,怎么干?院墙不是要紧事。三舅不服地说∶有院墙可以挡邪。外婆又气又急地说∶大事小事都分不清!现在还不晓得它对九儿怎么了呢!外婆从不急成这样的。她说完,一片寂静。新盖的房子,还没干透呢。又湿又冷,再加上寂静。对付又湿又冷,吃饭是一种办法。等着十一月、十二月从河上方吹来的风把它吹干也是一种办法。这会儿早晨的太阳照着它,本来是令人高兴的事啊。可是它来啦。水气,松木椽子的气味,土墙里的各种气味,凉飕飕、阴沉沉、象蛇吐信子便都嗖嗖对着人乱冒。它在那里。三舅说:是我干的,跟九儿无关!声音随后跟来好一阵静默,仿佛这就是它的回答似的。他又说:有本事就冲我来,别吓唬小孩子!他盯着屋顶。松木椽子和湿墙之间阴沉沉地静着。他说:换个时候来找我也行。随便你挑什么时候。这时,一支蜘蛛正在往上面逃。我也看到了。我们才住进来五六天你就来了!三舅跳起来,一把将它抓烂。好啦。他招呼我过去看。他对我说:没事啦。它跑啦。我看他手心里那只捏烂的蜘蛛。我用手指戳它。蜘蛛更烂了,象口老烟鬼的绿黄色的痰一样让人不舒服。好了,它完蛋了。他松开我,去灶前抓灶灰擦手。随便你啦,鬼,蜘蛛。只要你是蜘蛛或者是任何让人抓得到的东西,你就完了完啦。蜘蛛、蛇、蟑螂,随便啦。狐狸、狼、豹,咱们山里有的东西任你选啦。变成人也行,只要你现形,我们就赢了。就怕你不现形,让我们老担着个心事。不过我们担着的心事也不老少,多一个也无所谓。今天我就当你是个虫子般捏烂了,看你还有什么招。三舅舒舒服服地用热乎乎的灶灰擦手,天气冷的时候灶灰擦手也是个好办法。有时候弟弟怕冷会把头钻在灶里,灶灰烫着了就哭。
妈妈在里屋奶弟弟,她说∶三哥,别疑神疑鬼的。三舅说∶我。疑神疑鬼?!妈才……。他忍住不说了。他把肩膀耸起来,又顿下去。他肩膀上很多肌肉疙瘩便水泡一样在阴暗的房间里冒冒、晃晃。我总有一天要长成他那样。妈妈抱着弟弟出来,让我跟她走。外婆说∶让他和我在一起。妈妈说∶不。外婆说∶没事的。妈妈说∶不。她一只手抱弟,一只手拉着我,出门,从院坝另一边下坡。我看清了它,没想到人脑壳会变成这样。外公是个医生,他留下的大书里有一张图,画着脸皮被剥了一半的人脑壳。大人们把它在纸上画来画去,可那不是真的。大人们害怕真的,我不怕,可是大人们一害怕小孩子总是要担心的。我摇了摇妈妈的手臂,说∶我一点都不怕它,你们不用怕。妈妈说∶你不懂。他们总以为小孩啥都不懂。我懒得说了。我出生以前,我们家住河对面的老屋,房间多得我数不清,全是大砖砌的,现在是公社的官儿们住着开会用了。我出生时,住在河边新盖的两间瓦房一间草房里。到了今年上半年,生产队长和民兵队长来让我们搬走,说队上要用我家的房子做磨房。于是我们就搬到现在的地方来重新起房子。现在这块地方离村子有一顿饭的路程,叫万年坡,是块老坟地。有一次外婆说只有这里不会被撵了。她还说就当咱们是死人,看他们还能怎样。我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是我知道我知道的∶咱们是住在很多年前的坟地里,当然会挖着死人脑壳。有鬼才好呢。我巴望不得人死了真的变成鬼。想想看吧,人死了就变鬼,它吓我,我还可以吓它呢,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大人们想不通这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我经常替他们担心来着。正想着,妈妈停下来目不转眼地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忽然说∶你怎么丁丁大就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的神色让我紧张,总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叹了口气,变成很灰心的样子。我忍不住要哭,我不喜欢妈妈这样。
到了老野狗家门口,院门没锁,里面静悄悄的。妈妈喊∶老野狗。老野狗!房里没有动静,妈妈便扔了个石头打得狗汪汪叫。他的狗也是个怪狗。他揉着眼睛出来,在院坝里站着眯眼看妈妈,我恨他这样看妈妈。打狗打的不是时候啊,大美人。他说。他是个整天眯着眼,不洗脸,不漱口,不系裤腰带的九道沟混蛋!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说∶打狗叫哥哥我做什么呀!妈妈说∶当然是找你收尸!他说∶妹妹的男人死了我最乐意背。妈妈捡起片瓦片向他砸去∶你妈才死了呢!砸着也活该。他妈早死了,他妈还有不早死的!我象个野孩子似的咒他。他往旁边跳了跳∶好啊。地主阶级要翻天了。到时候看我怎么斗争你妈。妈妈说∶你敢。我三哥不揍扁你。接着说∶一顿饱饭,两斤苞谷酒,捡一个人脑壳,干还是不干?他说∶就一个人脑壳?中。他转身进屋去拿了条麻袋和一把火钳出来,得意说:是挖屋基挖的吧?我早知道你家会挖出个人脑壳。万年坡。我知道那土里有些啥!妈妈让他前头走,他问∶咋了。妈妈说∶不走我就去请王杀匠了。他便门也不锁,就往前走了。他那家,屋顶掀了也没人愿意多瞧一眼。到了咱家,他先把麻袋往院坝里一扔,一脚跨进堂屋,就翻着饭蒸子看。真香,真香,是新米。他咽着口水。外婆说∶难道你家的不是新米?他边嚼饭边说∶没女人做,再是新米也不香。有时他拿眼瞟瞟妈妈,三舅在,狗日的啥都不敢。吃完了还要。外婆说∶有,还有。她把蒸底取出来,将夹在篾缝里的饭粒全掸给了他。她就是喜欢看人吃饭,我觉得外婆心肠太好了。老野狗吃完了咱家所有的剩菜剩饭后说∶咱说好的管一顿饱,我没饱,得添一斤酒。外婆说∶幺妹等会儿去打三斤酒回来。他得意洋洋地学着外婆的腔调说∶幺妹等会儿去打三斤酒回来。又说∶快去快去。给白三公说是咱老野狗要的。不准掺水。他还转过脸将大舅打量着∶烟拿我吸一口。大舅哼了他一声。老野狗气愤愤地站起来朝院坝里走,边走边说∶什么饿鬼、痨鬼、水鬼、冤死鬼,老子统统不怕!外婆带头,我们一家,穿过燃着白色火焰的门框,走到亮晃晃院子中间。亮晃晃的早晨,象睁着眼睛浸在水里一样不舒服。外婆说:在的马仪方、何向文、何向勇、何秀芝、郑九九;不在的何秀芸,郑怀璧,全都给你陪罪来啦。赶明儿给你烧纸钱,行大礼,安心回到地底去吧。阿弥陀佛。待她说完。那狗杂种往手心里唾了一口,从麻袋里抽出长火钳将死人脑壳夹住,连火钳带脑壳都扔进麻袋,赶紧用一块红绸将麻袋口扎死。这个是有些年岁的,狗杂种说。哪个倒霉蛋惹着它的?他问。妈没答话,拿又心痛又担忧的眼神望望我。哦。狗杂种说,我是说这小崽子的眼珠子怎么寒碜碜的。足足的准备上好高梁酒,我今天遇到个恶的了。你们家要小心些。外婆赶紧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婆说了,太阳就是人们不能正眼看的东西。太阳握着一把针,专刺正眼看它的人的眼睛。我发现了它的秘密。真的,太阳光快落地的时候,变成了灰尘!真的。我不敢眨眼。一眨眼它就会变成另外的样子。真的。我要是一直不眨眼睛,就会把一天的太阳光全变成灰尘。外婆还说,如果实在想看太阳,就去看地上的花儿。花朵们都象太阳。外婆懂得真多,我记得所有九道沟地东西,会理城地东西,都是外婆讲述给我的。外婆说:一个白天,有太阳从小尖山走到雪白丫口那么长。一个晚上,有母鸡回窝到公鸡打鸣那么长。外婆还说,它们和九河水走完九道沟所花的时间一样长。从孟粮坝丢一片叶子下水,叶子穿过碧隐峡流金沙江,九儿的一天就没了。那么一个月有多长呢?月亮弯弯,割坏许多孩子的耳朵就圆了,所有不听话的孩子的耳朵都割完,一个月就那么长。那么一年呢?我问。一年呢。石榴树发芽、开花、结果、落叶∶一年。一年有四季,吹风的是春季,下雨打雷是夏季,瓣开石榴吃米米是秋季,打霜落雪是冬季。外婆说:太阳出来的地方是东方,东方旁边是会理城,我们都是会理人。太阳落下的地方是西方。九河头是北方。九河尾是南方。中间是九道沟,九道沟的中间是咱家的老屋基。会理城的中间才漂亮,那才叫中间呢:十个大人高的钟楼。楼上挂着几千斤的大铜钟,看得见的地方都听得见它的声音。太阳出山敲一次,太阳下山敲一次。一次起床,一次睡觉,没有背着干坏事的。可是啊,钟楼不是横断山的中间。横断山的中间是那里呢?居纳若罗山。一面是黄金,一面是白银,一面是祖母绿,一面是红宝石,四方八面的人抬了金银财宝修起了若纳若罗山。修好了,上天去。上天去打开四道门,一道门放出天下的种籽,一道门放出天下的畜牲,一道门放出天下的小孩子。还有一道门呢?外婆说:放出天下快乐好玩的事情。搔胳肢窝,抓脚板心,吃饭团子。对!那道门不开啊,吃饭团子都没滋味。放再多盐都没滋味。九儿啊,快快长吧。外婆就等你去打开那扇门。我说:我长得快,长得高,我会的。我记得万年坡顶上有株枣树,我就站在枣树枝叉上想我已经长得比谁都高了。那一次我看见老野狗带着大舅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万年坡还把它埋在离咱家不远地地儿。他在捣鬼。大舅拿他没法,要是三舅和他在一起就好了。这狗杂种。有些人生下来就是狗杂种。你看他提着死人脑壳挨着村子里人家门口走,故意找人晦气那幅得意劲儿。我站在枣树上,看得清清楚楚∶天生的狗杂种!
妈妈拎着瓶子,喊我下树,一起去白三公家买酒。白三公是白家岁数最大的,烧酒卖也没有敢管,九道沟的白家就他一个好人。经过跛舅舅家门口时,看见半岁的丫头拦腰担在门槛上,屁股和腿晃来晃去挨不着地。妈妈忙伸出一支手臂把她揽起来,高声喊他家大人。跛舅舅和跛舅母刚好是一对,一个左脚跛,一个右脚跛,但他们还是要碰碰磕磕的。幺妹啊!进来坐。跛舅舅说。妈妈将丫头递到跛舅母手上,对她说:任她这样乱爬,不晓得要跌多少跟斗。再是女儿,也不能这样啊。她默不作声地抱着丫头回屋了。妈妈对跛舅舅说:生下来就归你们管,连名字都不给人家起。什么话?跛舅舅心不在焉地说∶不是在等妹夫回来吗!妈妈说∶借口。连小名都要等人?借口。妈妈说∶先起个小名叫着才归得住魂。你看她,天不管地不收到处乱爬,任谁看见都揪心。跛舅舅说∶我们都叫他丫头。妈妈说∶这也算名字!?跛舅舅闷闷不乐地低头看脚尖,解放鞋破了个洞,一个又脏又黑的大足趾动了动。好象脸上的表情跑到大足趾上来了。这表情和大舅的一模一样,他们是堂兄弟,可是凡是姓何的都有这幅表情。九场街上的何家人也是这样的。外婆说,从前何家人绝不是这样的,何家人衣服齐整,连皮肤都比当地人白净,所以才配得上会理马家。现在呢,闷闷不乐,如果不灰心丧气,准会孤注一掷地戳些漏子无法收拾。外婆说,先是脸,变得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接着衣服也不整齐了,一身的泥也不管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慢慢地露出里面的泥俑了。里面为什么是泥俑呢?因为人是女娲娘娘用泥捏的。外婆说眼睁睁地看着何家人变成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妈妈说∶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咱们何家的后人。她这阵很象外婆:咱们再灰心也不能堵了他们的路。哪有生下来名字都不给她起的。跛舅舅歪着头听着,后来点点头∶幺妹说得对。我马上给她起个小名,我是看着她是个丫头,又是个斜眼,冷了心肠。妈妈吃了一惊∶她是个斜眼!她跑到屋里看了,出来生气地说∶都是你们不管人家害的。魂散了啊?跛舅舅叹了口气,说∶唉!是我不对。幺妹也懂这个?妈妈说∶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是做妈的人,小孩子的事,比你们这些大老爷儿们清楚。跛舅舅又问∶要买酒?家里有事?妈妈便叹了口气,将今天早晨挖地基挖出个死人脑壳的事讲了一遍。现在被撵到坟场来了,看还能怎么撵。她说。到底了。到底了就无所谓了。跛舅舅说,山不转水转,现在白家得势,不过咱们祖坟还在,迟早要翻梢的。你叮嘱三弟,留神盗墓的,我看李家人要用这招。唉。恨我这腿使不上劲。你叮嘱三弟留点神。妈妈说,三哥说奶头山有吉克家照着,不妨事。跛舅舅说∶那就好。我喂了蜂就过来看看,和大妈商量商量,我看去一趟观音沟是少不了的。告辞跛舅舅家出来,我就问妈妈什么时候去观音沟,妈妈说听外婆的。我想马上就去,去吃那里观音娘娘的糖果子。爬三四合抱的大黄桶树,坐在手臂粗的葛藤上荡秋千,吃观音娘娘的糖果子,我想马上就去。
白三公家里有糖拌酒糟可以吃,院墙上还挂着麂皮、岩羊皮、狐狸皮,他胡子白,脸黑,说是放火枪熏的。他是白家的老人,不象年轻的那么坏。他教爸爸放火枪,“嗵”的一响,爸爸吓得将火枪扔得老远,白三公就“喝喝”吹着胡子笑。他连笑起来都不坏。我们在他家里买了满满三瓶苞谷酒,很香,但我不敢喝,除非有人跟我打赌。我吃糖拌酒糟醉了,在回来的路上就开始犯悃。后来,妈妈将我背起来,阳光暖和得象尿淋在脚背上,快到中午了。妈妈把我放在床上,和弟弟在一起,她和外婆还有三舅在堂屋里低声说话。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她们晚上这样说,白天也这样说。我想起来了,观音沟的泉眼在石缝里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我一边吃糖拌酒糟,一边听着这种声音,后来就更醉了。我装小猪拱弟弟玩,他口里含着指头,无声地笑。爸爸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老鼠那么大,一只手掌都放得下。他才我的一半重,四斤,都说养不活,我要对弟弟好一些。再说我就盼着他快长大了才有人和我玩啊。他们都不理我,除非有主意欺侮我。我才不稀罕呢。我有弟弟了。我半睡半醒地望了一眼弟弟,他正眼巴巴地把我望着呢。我赶紧爬到床外边防着他掉下床,不久,我就睡着了。我梦见它一脸泥土。一点都不吓人。它说:你要帮我洗了脸以后就害怕了。我到处找水找不着,就洒尿淋它。我正想看看它洗了脸以后是什么样子呢,突然就醒了。我尿床了。我没脱裤子,裤子湿了。不过这难不到我,我飞快地冲出里屋,冲过堂屋,冲到院坝里,瞅准了坡下面的路,对着它冲去。我只消这样跑过两趟裤档就干了。后来我睡了,躺在土上。明亮的阳光象空气里的湖泊一样,一点一点地,将四周的群山全都淹过了。我一直待到妈妈抱着弟弟站在门口喊我吃下午饭。只要她一喊,连九河对面最远的大尖山小尖山都一颤一颤地发出回声来。在河边那个家就听不见这个,河水太响了。老屋基呢,我没住过,大概也听不见。房子太多了。墙太高,一堵一堵地隔着。我看不出来如果老屋还归我们,我该住它的那一间好。还是新家好,土坡上,坐在院坝里也能看见河里一跳一跳地踩着石墩过河的人。一开春咱们就要栽树。枣树、梨树、石榴树,外婆说还要想办法把老屋基碗口粗的紫金树移栽了来。我看很难,可是外婆就是想要那棵有一百岁的紫金树。栽了树,土坡就不会被雨水冲坏了。
大舅回来了,抱着外公留下的书看。外公死前写的字条里说不让我们看太多的书,要去学木匠、石匠的手艺。大舅不听话。他才不仅是不听话呢。我不太敢和他说话,害怕遇到他迟早要出的那事儿。有一天晚上。那一阵咱们还住在河边。弟弟还在妈妈肚子里鼓着那阵子。每天晚上三舅到奶头山守墓那阵子。那天晚上,我先听到大舅在他房间里大喊大叫。电!电!他喊,抖过不停。地里有电!还说他们拿刺刀戳他。刺刀也有电!外婆和妈妈赶紧起床,跑到他房里。妈妈急得直哭,外婆狠声骂他。后来,外婆使劲抽他大耳括子。三舅一不在家,我担心的就是大舅要出事。外婆说有了舅母就好了,谁知道呢。沙湾塘王田义家的二女,王全凤,长得象个磨盘,走路也磨盘,左一下右一下的横过来。王田义硬把人家留在家里砍柴、犁田、打耙,直到三十几岁不让嫁人。六幺姑去提亲却一说就中,幺姑说毕竟咱何家根基深,埋得再深也要冒芽,他们信呢。凭力气,王金凤镇得住大舅,我看她的力气只比三舅小一点。我三舅。嗬!连老彝教都服他!快些吃,妈妈说,吃完了一家人都去观音沟。哈!这一次你要规矩点,叫你磕头就磕头,不准偷糖果子。 外婆说:平常间可以吃观音娘娘的糖果子。不让小孩儿吃,叫什么观音娘娘!但这一次不同。懂吗,九儿? 我点点头。外婆说∶咱们家要赶着把房子修完,不然就过不成年了。我说∶咱们还没有猪的房子,鸡的房子,大舅娶媳妇的房子。我一定好好给观音娘娘磕头。 外婆说∶乖。还有你爸爸回来住的房子。那我还要多多磕头。 爸爸在学校有房子,不如和一家人住在一起好。学校里有电灯,还是不如一家人住在一起好。妈妈说爸爸到很远的会理学习去了,他是老师,却用错了词,所以去学习。去会理我就放心了。外婆的老家就在会理。外婆说,会理有大炮都打不垮的大城墙,城墙有四个门,每道门都对着很高的钟楼。楼上挂着几千斤重的铜钟,五十里外都听得见。每天早上、傍晚敲,全会理城的人都在一个时间起床、睡觉,这样就没有人背着干坏事了。这样我就放心了。外婆是会理最多人的马家人,外公从外国念书回来就是在会理开医院认识外婆的。他们要是不认识就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就没有我。妈妈也是在会理认识爸爸的。会理是个让亲人相互认识的好地方。我长大了一定要到会理去。大舅、三舅、妈妈、爸爸、都要到会理去的,我们这一家人,没有不去的。姨妈不听外婆的话,不和我们一起,但她终归还是要去的。因为我经常想到会理,才不和九道沟的野孩子计较。不管怎么说,野孩子终归是野孩子。我都可以写作文了,你们行吗?爸爸在家的时候我就可以写一百个字的作文。我可以把下雪的事、打雷的事、九河涨水的事全写在小本子上。文不过会理。会理的人见了面懒得说话,递一篇作文自己看。我知道这些。整个会理城都是外婆她们马家人一条街一条街地修起来的,我当然知道!
正吃着,跛舅舅串门来了。让他一块吃,他不。他对三舅说∶这几天,奶头山要小心。去年那伙盗墓贼又来了,我看见他们从白光祖家出来。三舅说∶这种事,白家人也敢?跛舅舅说∶他家什么不敢!三舅说∶那我吃了饭就上山。他望着外婆∶正好这几天不弄房子。外婆点点头∶六幺姑说要先选日子。你去吧。跛舅舅说∶还是六玄姑记恩。外婆说∶她是好人。跛舅舅转头对妈妈说∶我给她起名叫月牙儿。妈妈高兴地说∶这还是你在会理中学想的名字。跛舅舅说∶对啊,那是候大哥带着我们到清溪驿吃饭,我说以后生了儿子就叫太阳儿,生了女儿就叫月牙儿。还是大哥帮着一起想出来的呢。他望着大舅,大舅赌气说∶别跟我提会理!一家人的高兴一下都没了,跛舅舅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家了。吃完饭,三舅去找他的水壶、挎包,我和外婆和了盐给他捏了很大的三个饭团用纸包了装在他的挎包里。水壶,挎包,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带子交叉在胸前,威风极了。他又握着大柴刀呼呼地挥舞了两下,总有一天我也能象他这样。我很想和他一起上山,但我又想到观音沟,后来我说∶三舅。星期六一定要回来。他说∶当然。他转头问外婆∶记着带包盐,彝族人就要盐。外婆说∶装在包里了。
三舅走后,我、外婆、妈妈、大舅还有弟弟锁了门,沿着斜坡下到路上。我跑得象只秧鸡那么快!要是马上就到会理去那才棒呢。不过,观音沟也不错。观音娘娘在那里。她让我吃糖果子,是个好菩萨。光敞敞的田坝,谷茬里蚕豆正在发芽。走在光敞敞的田坝中间我们有点担心。太敞了。外婆手上拎着装有香烛和油炸糖果子的布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我到田坝里玩准有人诬蔑我偷队上的蚕豆,学会隐身人就好了。彝族人就会。他们一挨近树林就看不见了。我们刚走到河边,白光先的婆娘就跟上来了,也不知道她刚才是躲在哪里盯着我们的。她哔哔啪啪踢着谷茬水珠乱溅地穿过一块田跑过来。站着!站着!她吼首。我让你们站着,听见没有!她象只刚下过蛋的母鸡划着两臂跑到我们面前来。你们这家人,拖儿带母的,又想干什么了?她警惕地挨着个儿看我们,看到外婆手里的布袋,尖声问:是什么?我们都不说话。问也白问,未必她还敢动手?我早看好地上的一块鹅卵石了。何向勇呢?她问。我们可以站住,但别想我们跟你说半句话。何向勇哪里去了?三舅要在的话,哼!老地主婆,我告诉你,装聋作哑,了不了事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那蚂蚁窝里放个屁咱都知道。你以为蚂蚁窝深?告诉你,阶级仇恨更深!你以为蚂蚁窝人多势众,告诉你,铁扫帚扫一切牛鬼蛇神!马仪方,少做你那母蚂蚁的春秋大梦。你指使何向勇干的事谁都瞒不过,告诉你,别想翻身!我男人是党,我是群众,党和群众咱都占全了,你是大王八捂在锅里煮,别梦翻身了。你等着瞧,咱们咋斗争你男人就咋斗争你。星期六等着瞧!星期六三舅早赶回来了,妈妈不让我到场,有三舅就行。
观音沟里长满了四五个大人才抱得下的黄桷树,我数过,有十七棵。十七棵黄桷树将整条沟长得满满的,从上面看,油油绿的大叶子上好象站得住人。下到沟里呢,空旷、荫凉,象水底下一样清静。我家的新房子干透了才有这么舒服。椽瓦一样搭着的枝叶底下尽是黄桷树的的老板根纠结着大青石,一条影子发暗的泉水无声地在树根和青石间流着。这里是观音娘娘的家。她的家里象妈妈的大镜子里面一样,寂静、清澈、幽深。我们赶紧蹲在泉水边洗手、洗脸、漱口,连弟弟也拿冰冰凉的泉水在脑门上醮了醮。现在我们干干净净的了。我打赌只要有一点不干净,观音沟里的黄桷树、大青石和泉水就会让你不舒服。要么就头昏,要么就肚子痛。灵着呢。我们顺着沟往里走,到了叽叽咕咕悄声冒着泉水的水潭边就跪下了。水潭上方坐着观音娘娘,诚心就有能看出她笑微微的。我每次都看得出来。她是天然生成在石龛里的,雷打不动地保佑我们。再说雷神爷都是她的手下呢。观音娘娘搭着块红绸映在水潭里,水潭里还有三个永远朝她跪着的石头。外婆说了,这三块跪着的石头是三个人变的,贪心的人、乱发火的人和知错不改的人,活该。我、妈妈、大舅还有妈妈背着的四个月的弟弟,诚心诚意地给观音娘娘磕头,外婆将香点燃,踩着贪心人和乱发火的人的把香棍插在在观音娘娘面前的香炉里,又将油炸的糖果子给她摆上,她没忘了踩一下知错不改的人的头。然后我们又磕了三次,我想着我应该多多地磕,又爬下去磕了几次。磕完头,外婆合掌站着,我们都跟着她做,然后她开始背经。外婆会背很多种经,不同的菩萨有不同的经。我听出她正在背给观音娘娘诉苦的经,她教过我,我也会背,于是我就和到外婆的声音里一起背了:……。后来外婆继续用背经的声音说:保佑保佑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们没害过人,没整过人,菩萨明察。保佑我们有房子住吧。保佑保佑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们干活吃饭,不偷不抢。保佑一家人有饭吃吧。保佑保佑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九儿小不懂事,朦昧无知。保佑别给恶鬼缠他。保佑保佑吧。保佑保佑吧。只要用念经的声音说话,菩萨就听得懂。我们一起说:保佑保佑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最后又磕了几个头,才离开了观音沟。心里有不好受的事,就给观音娘娘磕头。原先家家都有一个观音娘娘,心里难受就可以磕头,可方便了。这事外婆不让我在外面说,是个只咱们家才知道的秘密。原先家家都有观音娘娘的时候,小的心事就在家里磕头就可以了。到有很大的事情,难受得非哭不可的时候才到观音沟去。观音沟的黄桷树遮得严严实实,在观音娘娘跟前可以放心地大哭。磕了头,哭过了,什么事都没了,该干啥的接着干啥。外婆说,怕就怕把事情一直憋在心里,心里憋着事,煮饭砸破锅,破柴敲破头,走路都要掉到沟里去。我有一次心里恨着老野狗,恨他冤枉我偷食队里喂牛的煮蚕豆,恨着恨着,就跌到水田里去了。我想就是这个意思。外婆还说,不管怎么样忙着去恨别人耽误了自己该做的事是不划算的。观音娘娘说了,人活时候该做的事要好好做,这辈子做不完,下辈子接着做。那些偷懒不做事或者自己的事不做忙着害人整人的懒虫、坏蛋就被罚作畜牲,最坏的就让他变成跪着的石头给人踩着过河。
夕阳给我们在地上很长的影子,外婆说小心不要踩着别人的。万年坡在村子西面。西面本来很亮,因为有个太阳的炯炯的眼神;但是万年坡被从北到西横过来雪白丫口投下来的阴影罩着。雪白丫口这几天开始下雪,每天看着白一点,最后会白成一片。外婆说那是到天上去的一个台阶。回到家里,大人们商量明天的活,我在里屋逗弟弟玩。我对他说:没事了。快长吧。我抓着他的手,他却使劲要把指头往嘴里塞。我骂他:你要是一直吃手指头就长不大。不准吃。但我不敢把他弄哭了。他就是这样,你一心要他长大的时候老不长。真的没事了,快长吧。我对他说。保佑保佑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弟弟快长大吧。后来妈妈喊我出去洗脸洗脚,洗完了和外婆一起睡。房里很黑,最黑的是外婆的棺材。棺材刚做好的时候,外婆在里面睡过一晚上。她说舒服极了。后来寿衣做好的时候,她穿着,又要睡在里面。三舅把厚厚的盖搬下来,外婆说∶不在架子上睡,要放到地上睡。于是喊大舅来帮忙。俩人一人站一头,但是大舅腿发软,三舅便往大舅这边移,又移。后来三舅就站在中间一个人把棺材箱用胳膊钳住用肚子顶了起来。放棺材的架子太矮了,三舅的两膝都快跪着地了,他喊∶让开!让开!但大舅没松手,他使力的方向不对。三舅嘿了一声,将棺材横着甩了一转,砰地落地。大舅被甩出几步,晃了晃,站住了。我看他没事,他却一个人站在墙角暗处哭。无声地哭。不象小孩子痛痛快快地哭,大人的哭可真叫人难受的。说起哭,可不都是因为难受的,可大人的哭更让人难受。想想看吧,大人哭的时候,小孩子也跟着哭;可是小孩哭的时候,大人还笑呢。我们家里只有外婆不哭。她干了。我不知道干了这个词用得对不对。爸爸说词用错了会吃大亏。他就是写标语写错了词就到会理学习去了。不过我只是心里想,又不写给别人看的。外婆干了。我想。她抱我的时候象把我捆在一把干柴中间。我不舒服。还是妈妈抱着好。有了弟弟我应该让的。他太小了。外婆要我给她暖被窝,原先我到爸爸的学校玩的时候她就独自睡在棺材里。妈妈说这样不好。人不能只顾自已贪玩,想想外婆多可怜啊。
油灯亮起来以后,是红色的。红色的光象一会儿浸开一会儿收缩的活的雾,下面隐约现出雕花的玻璃瓶肚和倒放的喇叭形灯脚。我要是不悃的话,我就能看清楚浸在煤油里的灯蕊象条小蛇在用力地往上吐着红色舌信。老屋基里有条碗口粗的大蛇,白光先带了好多人把它捉出来打死了,说是我们老何家祖先变来护家的。我对外婆说大蛇变成灯蕊了。她很高兴。我说就在咱家的玻璃灯里。她说是的是的老屋基带过来的就只有这盏灯。雕花的,又秀气又端庄的,认认真真地举着顶上的火焰的玻璃灯。全九道沟就这么一盏。大舅出事那晚玻璃灯罩掉在地上甩碎了,爸爸说他会从会理带一个回来。外婆哦了一声。我问爸爸回不来了吗。外婆说哪里话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多久?我看出她没把握。我说他们说爸爸不是去学习,是劳动改造。外婆说劳动也是学习,你看那些知青就是来干劳动学习的。我不喜欢知青,他们偷鸡,不能偷鸡的就想回城里想得哭。外公的手被绑在三棱刺刀上剐也有知青的份。外婆不说话了。她不说话的时候是一片黑。没有罩的灯光漂浮不定,这时外婆躺在黑里。我害怕起来。害怕。有一次到四大队看露天电影,看完电影走到荒无人迹的麻栗坡他们就开始在前面跑。边跑边喊鬼来了。他们都是大孩子,跑得飞快,不久就剩我一个
高手,要向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