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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马塞翁 发表日期: 2007-03-16 00:52 点击数: 946
表姐最富特征的是一根与衣襟等长的棕黄色的辫子和一张滔滔不绝,时而哈哈大笑的嘴巴子!
我从小的习性是比较重感情的,不论你血缘远近、姓甚名谁,只要能掏心窝子,即便萍水相逢,匆匆而过,也会留得一生怀念,也无须去时常亲近或者问候,只是收藏一般存留在那里,以资闲暇,清净时回味与思索。
前些日子恰巧与怀念之中的远房表姐邂逅,故人相见,分外眼热,我亲热地握着比我大十几岁的表姐那粗糙而宽厚的手,想着她三十几年飞舞着小铁锤给城里人修钉皮鞋的风风雨雨的鞋匠生涯……竟然没使她过多地憔悴——仍旧是那二十年前见面时的几道儿皱纹,仍旧是见面哈哈哈一阵大笑,仍旧是坐着坐着被她的哄堂大话弹将起来,手舞足蹈地演讲……只是边说边用手捋着的长辫子比以前细瘦多了,并且愈发枯黄,乍一看去,根本不象长在大活人头上的头发。
我知道从来不服输的表姐最爱说的话题和最不爱说的话题都是被大伙儿认为是猪狗不如的,让她嫁错的郎君,我们在表姐面前多年以后和多年以前的倾听,也都是对那个所谓“姐夫”的做人是否有所改观和顿悟的希冀!
可我不敢冒然提及我窃以为是表姐隐痛的她的家事,只能“您好”、“我好”地客套着主题之外的过年专用语……然而喧不了几分钟,过年的糖果饮料盘旁边,就爆发出火药味儿,我们称作姐夫的另一位亲戚没说几句就暴跳起来:“要是换了我,再有五十个李xx,我他妈都踢了,抱着个酒瓶子躺了一辈子,还欺负人,当保姆也有出头之日的!”、“养个大肥猪还能当肉吃呢!”……
“好了,姐夫!给他生气才不合算呢,连我都不生气!”表姐笑着说,“我这人就缺眼泪和脾气!”的确,表姐似乎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说着玩笑一样的大实话,他似乎比谁都高兴,走到哪儿都会让气氛沸腾如锣鼓喧天!
事实上,表姐这几十年来过的日子是啥味道,只有她知道。
表姐从十几岁起,经受了“一九六零年”的考验之后,从哀鸿遍野的农村嫁到所谓繁华似锦的省城,在城郊众里寻他找到一位被城市女子遗忘角落的、游手好闲的、“三碗不过冈”的汉子。从此,表姐把手里的架子车和铁锹换成了一把小铁锤,一架冰冷的钉鞋机,外加一个小板凳,一件小围裙,给省城熙熙攘攘的行人修起了脚后跟,一天挣那么多响当当的钢锛儿和毛毛钱啊!在农村到哪里去找!
可令表姐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那一副装束的郎君,在每日三餐都要进馆子之外,还需一至三瓶小酒,两包好烟,而他自己挣不来一支烟的,不仅如此,他酒后还会将表姐当成武松的哨棒,随手一顿演练。这样的日子表姐起早贪黑一天一天地渡了几十年之后所有的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们的心目中对表姐两口子的印象基本一致——人鬼情未了,一个酒鬼,一个下苦的修鞋匠;一个蹲在风天雪地里数着一枚枚鞋钉子盘算着分分钱,一个爬在花天酒地里咂着一杯杯酒精作神仙。不过,表姐却从来不曾放弃,没有过过多的抱怨,仍旧迈力地抡着让她一个没念过一天书的农村人知足的小锤子。
谁知道她的苦难还在升级,喝到二十几年酒龄以后的男人,突然中风瘫痪,医院诊断:脑溢血、脑萎缩。从此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表姐一人解决,就这样,表姐又要出去挣钱,又要照顾病人,还得供给两个孩子上中学。这样的日子,不但得不到亲友们的帮助,还有人落井下石,那天丈夫的几个弟妹们说是表姐没照料好他们的哥哥,突然找上门来把她一顿暴打,无处伸冤的她只好忍受了,等人家走了以后,她实在觉得太冤枉了,便坐在院子里指着老天吼骂了一阵“老天爷,你长没长眼!你有啥资格当老天爷!有本事你下来,下来跟我评评理,反正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姐骂天时被左邻右舍都看见了,她清楚的听到别人说“你看这老婆子是疯了!”其实,表姐让别人以为是“疯子”和“神经病”的事儿多了——
表姐已经习惯于多年的暴风骤雨和严寒酷暑,她虽然过着别人眼中非人的生活,在别人眼前却从来不愁眉苦脸,甚至他每天都要大声地唱着秦腔,一见人就兜出一肚子的幽默,她不怕吃苦,就怕别人笑她没本事。表姐半辈子没念过一页书,可她自己有着一套套做人的理论。在两口子有矛盾的时候,她总是把孩子支得远远的,决不让孩子知道她还会有伤心之事,也不许孩子知道父母亲之间有矛盾,让孩子们一心一意地去读书。而自己心烦时半夜三更一个人在山沟沟里的坟地边转悠的事,只给知心的人用介绍经验似的口吻说说而已。
表姐说,谁也不知道她生气的几种方式:大声唱歌;狠劲地吃饭;夜游;不停地干活;还有一种比较残忍——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用皮带抽打自己……有一次,她实在无法入眠之后,干脆起床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夜餐,美美地吃了一肚子,然后拉上架子车,把附近大街上堆了几个月的“公共”垃圾,一夜到亮倒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晨,所有的街坊邻居都一致认为表姐彻底地疯了!
因为自己过的日子和别人不一样,所以表姐有意和她最好的几个朋友断交——她说不然的话,朋友们在一起,总免不了提起她的家而说不高兴的事,那么好的关系,总不能让人家天天沾她的晦气。
说着说着表姐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她说那些都是历史故事,现在的她在那条街上可炫了,因为城里的环境和条件比较好,大多数孩子根本不怎么重视上学,只有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大学一个中专,都有了职业,而且刚就业不久收入不多的儿子也懂得每月给父母亲给钱,买衣物……不过她从来不要孩子们一分钱,她说:“自己挣的自己花,我长着两只手要你们的钱干吗!”就在孩子们艰难地完成学业不久,瘫痪多年的丈夫在她悉心的照料下,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好多,现在能拄着拐杖学走路了,也开始学着关心她了,告别了满屋子臭烘烘的日子!今天一早她出门时,天那么暖和,丈夫喊着非要她戴上手套,说骑自行车会冻手。她只好到放手套的屋子里去了一趟,然后喊了一声:“我走了,手套戴上了!”才出得门来。表姐说:“我半辈子的苦换来理解两个字也就够了!看来老天爷宽宏大量,不记我的仇!”、“还是说说高兴的事儿,大过年的不高兴的少说!”于是她又开始演讲她给自己治病的趣事。
表姐说她的命好,几十年里头一共得过三次病:第一次是关节炎,因为多年的室外手工劳动,那一年她的两只手所有的关节肿胀疼痛,屈伸受限,问了一下大夫说治疗要花好多钱的,想了想干脆自己治疗算了。整整一个冬天,她天天蹲在河边上,把手伸进冰窟窿里面,然后俩手使劲的揉搓按摩,从有知觉到没知觉,从没知觉再到有知觉……结果完全好了,他把手伸出来,捏着一个个骨节笑着问我:“你看看你的大夫大吗我的大夫大!”
后来一次,表姐得了腰椎病,腰痛腿麻,走不成路,也是先去医院咨询轻重,结果大夫说可能是她的职业病,要做CT,先得花几百块钱诊断,她一核计那么多费用,需要她钉多少双鞋才能挣得来,她跟大夫开了个玩笑说:“对不起!大夫,您先看一下我穿的这身衣服,我这个人都值不了几个钱!花几百块钱划算吗?您能不能先开给我一些止疼的药,等我发了财再做CT ?”惹的大夫直笑。回来以后她自己编了一套功能锻炼体操,天天坚持运动锻炼,结果几个月后,腰腿痛消失了再也没有犯过。
第三次得病更传奇了!一天早上起来,她发现自己的眼睛长斜了,嘴巴子也歪了,吓了自己一挑,她想这一次真是老天爷挨了骂以后对她的惩罚,完了!反正这张脸是无法见人了!一急之下,她用她握过铁锤的巴掌朝着变了样的脸蛋,左右开弓,直打到鼻青脸肿,像火烧一样的疼,然后关上了门,闷头大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奇迹发生,本来昨天那么可怕的嘴脸竟然好了!并且以后也没有复发。到后来她才听人说,那是一种病,就是去医院治疗也要好长一段时间的。表姐说她的这种治疗就叫“以毒攻毒”!不过,她也知道五脏里的疾病,自己是不敢治疗的,还得上医院。
听着表姐的演说,让我真感自愧不如!我跟表姐开玩笑“姐姐,我怀疑您的脏腑都是铁打的”!
事实上,我是太同情那位亲戚了!这些资料完全属实。只是忙碌之中急于记录材料,急于让朋友们读到情节,故,未加修饰,不成篇章,随意堆砌,抱歉十分!!
我是出身低微,但非低贱。
因此 ,一直同情、敬佩的是劳动为生的弱势群体。在我心中,“表姐”这样的人,才是英雄,才是高人。
———塞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