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月＞
月
陈 融
①她的出现可说是一个奇迹。她已蛊惑人类制造了绚丽多姿的神话和数不清的文字，今后还将蛊惑。她遥远，可我们对她并不陌生。从那高处洒下的清辉，水一般的真实流动，记忆一般的可咀嚼可回味。有形或无形的云团，簇拥着她，使得她像一个女王，雍容华贵，又纯洁无瑕。不错，她代表着文化、神话、乡愁、品性高洁的女性，多重的意义与身份集于一身，使她永远笼罩世俗之外的光环。
②月亮已在人类的头顶上穿行了多少年？令我惊奇的是她的优雅不变，冷静不变。世人习惯于称颂最忠诚的爱情，为永恒的爱情，倘若这话被月亮听到，她对这种浅薄，只会报以淡淡的一笑，永远不会大呼小叫。她从来就不属于凡界，因而她对人类的嘈杂、怨尤从来就不理不问。她的最大目标只是照耀，用她的光铺下无数条华丽、唯美的道路。人类关于月亮的描述不计其数，依我看，其最大的动机却是基于自身想象力的一种诱惑。也许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平凡，所以才将目光长久地投向一个遥远、广阔得超出自身想象的空间。长大后我知道，原来对月凝神、对月抒情、对月沉思，只是为了得到我们已获得的现有想象力之外的更大的想象力。
③其实她只是一颗普通的星球，表面粗糙不平，体积庞大得难以计量，但是她旋转，轻巧、自如。是什么使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旋转，却无任何倦意？在她的漫长一生中，是否也有彻骨、不可抵御的寒冷和孤寂？因为无法哭泣，是否因此才拼命发光？发光使寒冷和孤寂可以忍受。
④上弦月、下弦月，她的缺，竟也成了一个优美的特点。在童话世界里，在各类儿童读物中，她是一样必不可少的存在。她的缺，是一些空白，是渴望，也是等待，像孩子一样处在向着圆满成长的过程之中。她传递出的诗意，勿需质疑。
⑤邻居冬冬是个双目失明的女孩，瘦弱、头发黄而稀薄。五岁那年，一场持续不断的高烧，从此夺走了她的光明。冬冬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也许是残疾让她的自尊蒙受了太多的自卑。听到小朋友发出的嬉闹声，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既羡慕又排斥的表情。白天，她坐在墙根晒太阳，腿上放着一撂图画书。她经常一边翻动书页，一边嘴里喃喃自语，这时候的她脸上呈现出恬淡、富足的表情。冬冬的妈妈是我们小学校的美术老师，她家的图画书多得让我眼馋，因为是邻居，我得到特许，能够理所当然地分享她家妙不可言的图画书。晚上，冬冬最喜欢趴在窗台上听收音机里的童话剧。她倾听的样子十分专注，童话剧一字不漏地传输到她稚嫩的脑子里，她也因此成了一个讲故事的高手。有一天，冬冬对我说，她摸到了月光，并且闻到了它的香味。我说，你骗人，我才不信呢。她说，真的，我真的闻到了，不信你也闻闻。我把头伸到一小片月光里，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就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香味。冬冬妈妈说，冬冬的想象力真丰富，将来肯定可以当作家。从冬冬妈妈嘴里，我第一次知道，想象力真是一样魅力非凡的东西，它竟使一个残疾孩子，产生出一个宏伟的目标，尽管这目标在旁人眼里是多么可笑。我为自己没有冬冬那样的想象力而耿耿于怀，甚至想，假如残疾的是我，我也可以拥有丰富的想象力，也可以当被人羡慕不已的作家。
⑥天气晴朗、透明度极好的夜晚，月最圆时，对着月亮仔细看，就能看见一个裙裾飘飘的女子、一棵茂盛的桂树，和一只小巧的玉兔。神话的意义在于：它能最大程度地满足人类的眼睛和心灵，对事物本身却不具备任何现实意义。在广寒宫里，在神仙也不能推动的寂寞深处，嫦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自己单调至极的心情。没有爱就无所谓恨，没有悲也谈不上喜，也许只有她的悔才是一目了然的。她可以在宫殿上纵情舞蹈，她的舞姿堪称完美无缺，人类只有从远处观赏，却无法模仿。神和人的区别就在这里，这也印证了一个道理，美只存在于高处，可是这里还有个真理：高处不胜寒。就像嫦娥，她终年拖着长长的优雅的裙裾，却不得步出广寒宫一步。因为她已成仙，便不能像人一样四处诉说，她的隐忍她的沉默，金子样可贵，但是对她自己却没有任何价值。只有一只跟她形影不离的白兔，能探及到她那大海般的孤寂的深度中的一半。她俯视人间、偷窥人间，我猜测，其实她最大的愿望只是成为一个普通女人，有七情六欲，有点反复无常，有点蛮横有点坏，被人恨也被人爱的女人。我们的彼岸在天上，她的彼岸却在人间。
“她的出现可说是一个奇迹。她已蛊惑人类制造了绚丽多姿的神话和数不清的文字，今后还将蛊惑。她遥远，可我们对她并不陌生。从那高处洒下的清辉，水一般的真实流动，记忆一般的可咀嚼可回味……”
写下这般清奇文字的，是《滕州日报》一个编辑兼记者身份的普通女子，名曰“陈融”，一个中性色彩的名字。这些文字最早刊发于《百花洲》大型文学刊物及《散文百家》上，后被一些刊物转载。对于文学，陈融的文字表达总是那么细腻、敏感、思绪飞扬而又摇曳多姿，想象的奇谲在很多的时候往往出乎常人的想象或意料。但对于月亮，这个最富有诗意的象征，由于我们可以理解的某种理由，竟成为“清醒作者”表达上的一个“禁区”——范仲淹的“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李白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些我们无法望其项背的古典大家，恰如一轮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明月”，让我等后辈只有仰望，不敢企及，在表达上只好保持“失语”的状态。
这种源自对古典文学极度崇拜的“悲哀”，终于有了“弦外之音”——２００５学年第二学期上海闵行区高三语文质量测试卷上，不仅赫然出现了《月》的作者陈融的名字，而且还将她的这篇文章作为一个重点阅读篇目加以条分缕析，并与范仲淹、苏轼、李白等描写月亮的经典佳句并陈。
“本文用词清丽，多用长句，营造出回环往复、明快奔放的情境，读之兴味悠长……借助月的运行不息、圆缺变化，来阐发自己对人情的体验、对事理的思考……想象新奇，作者着笔于天上人间的强烈反差，在对比、反衬中催人深省……”
古典与现代的交汇，让众多考生加深了对月亮的切身感受。也许，只有也许，其间况味，他们真的懂吗？
其实，这段文字、这篇文章都不足以概括作者观察视角的独特和敏锐。“世人习惯于称颂最忠诚的爱情为永恒的爱情，倘若这话被月亮听到，她对这种浅薄，只会报以淡淡的一笑，永远不会大呼小叫。她从来就不属于凡界，因而她对人类的嘈杂、怨尤从来就不理不问。她的最大目标只是照耀，用她的光铺下无数条华丽、唯美的道路。”
这就是传说中的月亮？这就是无数年指引我们走向爱情之路的那道已经司空见惯的光芒？
作者的追问其实就是我们的追问：那片朗朗的皓月之下，清冷的光辉洒在一件叫着爱情的外衣上，是冷是暖谁人知晓……
《月亮之上》，时下最为流行的一首歌谣。因为流行，所以人人喜欢。就像月亮本身，她那神秘圣洁的光环我们永远无法拒绝，对她的吟咏在什么时候都是最动心的流行。
由于我们过于熟悉的缘故，对曾经以“新新女性情调散文”面孔出现的陈融，尽管“不一样的飞翔着”（此语引自作者的同名散文集），但其迥异于一般女性的成长经历和心理历程还是让我们惊讶不已——她总是以别样的姿态展示着她的生命光彩、青春期的伤感和忧郁、欢欣和激动，其多数作品具有鲜明的区别于同年代女作家的文学特性和思想质地，被称作“２０世纪中国的最后一道文学景观”。
话题回到对月亮的文学表达上。“女儿是明月，男儿是阳光”，阴阳的交错，或许才是世间最美丽的神话？对于此，我们究竟该做怎样的描述？
陈融的散文《月》以独特的女性视角给我们提供了无限接近文学内涵的可能。我想，对于众多的文学爱好者来说，这种在叙述上的创新和突破，无疑是一种不小的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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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7-03-20 09:37
#1
- 没有看完你的文章来给你评论，多少有些不完整...我喜欢你，喜欢你的笔的味道。不过写的东西呢？还差一点感觉，建议多用心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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