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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之心 发表日期: 2006-05-14 11:58 点击数: 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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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区老年公寓位于金城的长干河边。半个世纪之前,长干河曾经风光过一阵子,那时候,河面终日穿梭着一只只游船。夜幕降临后,歌伎们弄出的丝弦声和年轻船工粗鲁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十里长堤上,灯光连成一片,热闹非凡。可是岁月延续至今,世事早已是沧海桑田。长干河也成了一潭死水,徒有虚名了。现在连浮萍也不愿漂在它上面。话说回来,老人们对这条河却怀着深厚的感情,他们时常还会把长干河挂在嘴上。不过他们所说的长干河与眼前的河显然不是同一条。也许眼前这条污水沟让他们心中的另一条河更清晰也更珍贵。九十年代初,莲花区政府考虑到过去的那所敬老院由于年久失修,已经容纳不了几个老人,便从社会福利基金中拨出一笔钱,翻建了这座老年公寓,当时这被认为是件了不起的善举。老有所养毕竟是一个社会进步的标志。老年公寓落成后,收费作了调整,虽说比以前高出好几倍,但那些需要把老人送进老年公寓的人家,想必是不会计较这一点的。老年公寓的负责人由莲花区区长兼任,这足以说明老年公寓受到的重视程度。而这里实际的主管是以前敬老院的一个女看护,五十多岁,人们管她叫陈主任,她的真名李爱珍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提升为主任后,仍改不了旧的习惯,每天早晨都要去老人们的房间转一转,看是否有脏衣服要拿到洗衣房去洗。她的手下,包括看护、会计、勤杂工,加上她自己共计十二人,他们照顾着三十几个老人的衣食起居。老年公寓的院门正对一条偏僻的小街。院子里铺设着草坪,草坪上栽有四棵高大的榆树。院子左侧的那座漂亮的二层楼是陈主任的办公楼。一条清洁的水泥路通向小楼的楼道口。院子深处有一排青砖红瓦的平房,这是老人们的宿舍,平时总有几个老人在平房的走廊上散步。每间平房大约十平方米,放了三张床,床与床之间空隙很小,显得相当拥挤。房间唯一的那扇大窗户朝着长干河洞开。在窗子边站一会,便会闻到一股来自长干河水的臭味。老人们的嗅觉大概不太灵敏,而且他们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了,所以也就不去注意这种气味的来源。当然长干河不能说一无是处,它也有好的一面,比如河边的柳树一到春天就爆出嫩叶,倒也是值得观赏的景致。
有一个叫诸素丽的老人,她进老年公寓已有两年了。中年丧夫的她,生有两个儿子。她轮流居住在他们家中,帮他们带小孩,做家务。可等到儿子们的小孩都长大上学了,她却成为一个多余的人。每天她绻缩在家中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实在憋得慌时,她就独自走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她的儿子们只好到处去寻找她。这样的事故发生过多次后,她便主动要求住进老年公寓,这可以让大家都得到方便。儿子们含泪把她送进老年公寓,费用由两家分摊。刚开始他们还经常来看她,时间一长就来得少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工作又很忙。她也不希望他们来,何必来呢,她呆在这里,也落得个清静自在。在老年公寓中,最与诸素丽投契的,是隔壁房间的刘老太太。刘老太太比诸素丽大五岁,走路时腰驼着,说话罗罗嗦嗦,不得要领。自从诸素丽住进来,刘老太太一不留神就会溜到诸素丽的房间,跟她聊天,并且显得极为谦恭。有一天下午,刘老太太对诸素丽的一条短裤发生了兴趣,便拽着诸素丽上街量一块同样花色的布,叫诸素丽给她裁成短裤。这时她们已经买好了布,从街上回到老年公寓。
“你的裤腰比我大,因为你的屁股肥,”诸素丽把布摊在桌上,抹平,嘴里含了一口水喷在布上面。
坐在小矮凳上的刘老太太,聚精会神地盯着诸素丽手上的剪刀。
“裁大点没关系,穿到我身上就不大了,”刘老太太说。
“你们在忙什么呢?”诸素丽抬起头,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堵在门框里,把光线全挡住了。来人是郑老头。讨厌,诸素丽心想。郑老头见没人搭腔,便径自走进来,站在刘老太太的背后。
“裤衩裁这么大,也不怕穿掉下来?”郑老头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出去,不要到女人的房间来!”刘老太太冲他吼道。
“我就不出去,你能把我怎样。”
“好啊,你这个无赖,你再不出去,看我怎么治你,”刘老太太的驼背在肩上耸了耸。
“别激动,你一激动我就害怕,”郑老头仍在油腔滑调。
刘老太太忍无可忍,从凳子上跳起来,像青蛙一样直扑郑老头。郑老头赶紧向后倒退了几步。
“不值得和他一般见识,”诸素丽说。
“我哪里得罪你们啦,见我进来就要轰我走?”
“你自己去想想吧,你也不是个好人。”
“是不是好人,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你们这样对待我,太不人道了。”
诸素丽举起手上的大剪刀,“卡嚓”合了一下,威胁郑老头,“你再不走,我就叫刘老太太拿剪刀戳你,她可是心狠手辣的。”
“行了,别闹了,”郑老头说,“我来是有要紧事的。今天晚上老年公寓要庆祝建寓五周年,陈主任让我通知你准备一个节目。”
刘老太太稍微有些嫉妒地向诸素丽瞟了一眼。
“那现在你可以走了吧,”诸素丽低下头,用剪刀在布上比划了一下,一边说。
“我这就走,”郑老头朝刘老太太狠狠瞪了一眼,转身走向门外。
郑老头出去后,刘老太太扁了扁嘴,“这个老家伙,总有一天我要好好收拾他。”
“呐,裤衩已经剪好了,你拿到裁缝店去缝一下,就可以穿了。”
“这附近的裁缝店哪家好些?”
“你不是经常去做衣服吗?应该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我是说……,我想请你陪我去。”
“我还要准备晚上的节目,你一个人去吧。”
刘老太太磨蹭了好一会,才有点不情愿地卷起布。诸素丽看着她的背影颤悠悠地在院子里移动,消失在公寓的院门外面。
晚会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举行,周围的树上拉了一排灯。天还没黑,老人们就搬出高矮不一的椅子去院子中占位置。到七点钟时,陈主任举着话筒宣布晚会拉开帷幕。诸素丽看到罗德刚坐在她旁边,便和他打了个招呼。罗德刚是个典型的孤寡老人,说得直接一点就是老单身汉。他从轧钢厂退休后,便来到了老年公寓,一晃又过去了数年。论长相,论条件,他都没有可挑剔的,但他就是结不了婚。他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老实,第二个感觉就是沉闷。他的眼神每时每刻都定在前方,做出一种思考问题的样子,显得高深莫测。一阵锣鼓声中,几个老人上台表演了京剧《群英会》选段,这是老年公寓的保留节目。当有外人来参观时,这几个老人就粉墨登场,来一段《群英会》。诸素丽的节目是和几个老太一起,伴着欢快的乐曲声扭秧歌。当然她们不能扭得太剧烈,姿势正确,点到为止,她们就能赢得一片掌声。另有几个老人演小品,大都是对电视中那些拙劣小品的摹仿。不管什么节目,哪怕是那个漏了馅的魔术,观众们的喝彩照例都是非常热烈。晚会结束后,老人们的手都拍疼了。
“我帮你端椅子,”散场时,整晚坐着不说话的罗德刚冒出了这么一句,把诸素丽吓了一跳。
“不客气,我自己来,”诸素丽说。
“噢,”罗德刚默默后退了一步,提着椅子经过那些爬在梯子上拆电灯线的看护们身边,神态黯然地走回房间。
等屋里的老人熄灯睡觉后,罗德刚却悄悄来到洒满月亮的清辉的院子中。榆树的枝叶在夜风中瑟瑟作响,仿佛上面藏了一个人似的。白天太阳的照耀投放在大地上的热量,已被夜晚的凉气吸收干净,罗德刚能感到细微的露水抚摸着他的皮肤。他从潮湿的草坪上践踏而过,鞋底与滑溜溜的草尖磨擦,挤出奇怪的声音。现在他的头脑中很空洞,他已想不起自己经历过的很多事情,以前他在轧钢厂的工作、他的同事、熟人、朋友,对他来说恍若隔世。只有此刻的夜景才与他有着关系,他感到自己仿佛从生下来起就一直呆在这个老年公寓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注视那个圆圆的月亮,想起诸素丽刚才拒绝他端椅子的情景,心中泛起了一阵轻微的不快。他很想和诸素丽聊天,或者只是看着她,就像他此刻看着月亮,他也会得到很大的满足。可诸素丽很少搭理他,却经常和郑老头一起古说八道,那个郑老头的邋遢在老年公寓是出了名的,床铺从不整理,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诸素丽怎么会和这种人搅和,罗德刚对此感到茫然无措。刚才诸素丽还说什么“不客气”。哼,难道她认为别人的好意都是为了对她客气吗?罗德刚穿过草坪,走到了院墙根,再折回头。他走得缓慢,他似乎决意要把他干瘪的身躯溶到这片月光和夜色里去。
“谁在那儿?!”从一棵粗大的树干背面传来一声断喝。罗德刚在原地站着,目光向声音的方向搜索。
榆树的阴影里探出一个人,原来是郑老头。罗德刚见到他就想绕开,郑老头跳了几步,拦在他的前面。
“别走,我有话和你说,”郑老头拍拍罗德刚的肩膀。
“明天再说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看你这人,装什么清高,大学教授也没有你这么大的架子。”
“我真的要睡觉了。”
“你就知道睡,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头猪一样。”
“啊,你骂人!”
“我这是在为你着急,你这个废物。”
“你还骂人!”
“不要假正经了,我早就看出你对诸素丽有意思。”
“谁对她有意思了?”
“不要装蒜了。我来帮你端椅子。”郑老头夸张地学着罗德刚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罗德刚把脸一沉。
“你这人就是喜欢较真。走,我带你去看个风景。”
罗德刚犹豫着跟在郑老头的后面。他想弄清楚郑老头又在耍什么花招。郑老头屏住呼吸向老人们睡觉的平房走去,他到了走廊上,转身朝罗德刚挥挥手,示意罗德刚赶快过来。他们两个哈着腰,贴在诸素丽房间的门旁边。诸素丽房间的木门是开着的,只有纱门关着,透过纱门,能看到房间最里面映在月光中的大窗子。三张挂着蚊帐的床像浮在月光上的三只船,一股浓重的睡眠的气息从房间里弥漫出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罗德刚轻轻问。
“嘘……,”郑老头把手指按在嘴上,“耐心点。”
罗德刚咂了一咂嘴,“有蚊子。”
“嘘……,”郑老头连连摇手,“你看。”
房间里的一张蚊帐动了一下,一个老太从蚊帐里钻出来,她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在她鼓胀的肚子上端,挂了两大团肥厚下塌的乳房,而她的手臂却瘦得像两根干柴。她动作迟缓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痰盂,然后就拉下裤衩蹲坐在上面。接着痰盂里便发出断断续续的尿声,一会儿强劲汹涌,一会儿又细如涓流。她把痰盂塞到床下后,直挺挺站着,转头向窗外发愣。这时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那是诸素丽的脸。罗德刚时常暗中揣摩这张脸,他清楚这张脸上每一个痣的位置。可此刻,这张脸的下方还有一副他从不了解的被衣服遮蔽的躯壳。那些毫无光泽的赘肉,那些狰狞的骨头,那一丛生长在岩石里的枯草似的阴毛,像是从其他人身上拆下来,硬生生地装配到这张脸下面的身子上。接着在一声短促的像垂死的病人的呻吟中,她乏力地把裤衩提到腰上,又钻进了蚊帐。
“走吧,”郑老头又向罗德刚挥手。
罗德刚跟他返回了地面潮湿的院子中。
“怎么样,看得过瘾吗?”
“……。”
“这女人很有味道吧。”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啊,你这个白痴,小声点。”
“滚走!”
罗德刚失去理智的喊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刺耳,郑老头连忙两手直摆,退到离罗德刚远远的地方,看着罗德刚亢奋地在草坪上来回转圈,嘴唇不住颤抖,但听不清他在咕哝些什么。他的头发散乱地竖在头上,平时他精心护理的衬衫领子和纽扣被他扯得歪歪斜斜。他的步伐越来越铿锵,像一个行军的士兵。
“罗德刚死了。”
“罗德刚死了。”
“他用床单把自己吊在窗框上,看来是下了决心的。”
老人们像受到惊扰的麻雀一样传着这个消息。
“据说他自杀是因为……,”老人们又猜测。
胖胖的陈主任带着几个看护赶到现场,手忙脚乱地把罗德刚的尸体架在床板上抬出去。尸体停放在一棵榆树的树荫下,上面盖了一条床单,是罗德刚上吊用的床单。陈主任收拾好罗德刚的尸体,就和看护们一起去吃中饭,再打电话跟火葬场联系,准备下午把它拉去烧。床板的旁边,不时有几个老人伸头看一下,然后就走开去。郑老头没有去食堂吃中饭,而是坐在走廊廊檐下的一张小板凳上,目光散淡地落向树下的床板。在瞻仰罗德刚遗容的老人中,也有诸素丽。她在刘老太太的陪伴下,哭丧着脸,盯着床板。刘老太太郑重其事、左顾右盼的神态,让人感觉她是诸素丽的一个贴身保镖。诸素丽无声地抹了几把眼泪,刘老太太见此情景,忙扶住诸素丽的胳膊,向食堂走去。刘老太太嘴里还温柔地说,节哀顺便,身体要紧。大概刘老太太把诸素丽的胳膊捏得疼了,诸素丽甩开了刘老太太的搀扶。
老人们陆续离去后,平房附近就只剩下郑老头了。他从小板凳上站起,穿过院子里的阳光,来到树荫下。他两手拖在裤子两侧,毕恭毕敬站在床板的侧面。突然他眼睛一亮,一只绿头苍蝇在罗德刚尸体上盘旋,嗡嗡地舞着翅膀。郑老头猛地一招手,还是让苍蝇飞走了。他叹口气,马上又站好,呆呆地俯视着罗德刚因上吊而走了形的面孔。此时的罗德刚与月光下行军的罗德刚大不相同,这个罗德刚安详得近乎古板,笼罩在他身上的焦虑已经了无痕迹,躺在床板上的罗德刚就像一段僵硬的木头,也许他本来就是一段木头,只是现在它被从树上砍下成为一段真正的木头,而过去活着的时候,它是附着在一棵树上,总以为有那么点了不起罢了。郑老头面对罗德刚的尸体,想的却是自己将来死的模样。他想自己死的时候,决不能像罗德刚的尸体这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而是要打扮得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要和一个大学教授一样,他想。
陈主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看护,又来到树荫下。
“火葬场的灵车下午两点才能到,你先留在这儿照应它一会,”陈主任指指罗德刚的尸体,对郑老头说。
郑老头点点头,然后到走廊上取来了他的小板凳,放在尸体边上。陈主任和几个看护前呼后拥走向了她办公的小楼。
郑老头坐了片刻,仿佛有些头重脚轻,一丝睡意向他袭来。他用力拍了拍前额,又站起身,在草坪上走了走,捡来一根尺把长的树枝,坐回到他的小板凳上。他握住树枝粗的一端,将树枝平举在罗德刚尸体的上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往复地晃荡。几只贪婪的苍蝇见这架势,慌张地从罗德刚的尸体上逃走了,还有几只闻风赶来、还没来得及扑到尸体上的苍蝇,这时也只好在郑老头的势力范围之外,无聊地绕来绕去。这样活动了一下,郑老头感觉头脑清醒多了。随着下午气温的升高,郑老头浑身冒汗,额头上密密麻麻沁满汗珠。他一边摇着树枝,一边不经意扫了罗德刚的尸体一眼,奇怪地发现尸体的脸上居然也泛出了一层红晕。它也怕热呢,郑老头想。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才有两辆面包车驶入老年公寓的院子。看护们把尸体抬上车,陈主任坐到驾驶室里,招呼老人们都上后面那辆车。车子快速穿过城区,驶上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马路的两旁是大片联成一体的绿色的庄稼。老人们开始骚动不安,纷纷往窗子边挤,抑制着出门远行的欣喜,望着车窗外。“稻子长这么高了,”他们的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件重大的事情。
火葬场的门口,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车,有小轿车,有大客车。老人们乘坐的灵车径直驶进大院,停在一座外观很有点巴罗克风格的房子前面。从房子里走出两个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他们跳上面包车,熟练地搬下罗德刚的尸体,抬进了房子的边门。而老人们则从房子的正门鱼贯而入。在他们进入灵堂的必经之路上,两个妇女发给每个老人一朵白花和一只黑袖章。等老人们在灵堂里站好时,他们发现罗德刚的尸体已经在他们进来之前迅速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直挺挺躺在灵堂的中央。陈主任不知怎么搞到一张罗德刚的画像,她把画像端正地挂在一只花圈的上面。
“不像罗德刚,”刘老太太在诸素丽的耳边嘀咕。
诸素丽没有吱声,严肃地看着担任灵堂布置指挥任务的陈主任。
“一鞠躬!”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老人们一齐弯了弯身子。
“二鞠躬!”中年男人的声音更加高昂。但当他叫“三鞠躬”时,语调却由高昂转为绵长而雄浑。鞠完了躬,中年男人说,“下面,李爱珍主任致悼词。”
陈主任在罗德刚的画像底下站好,掏出一张纸抖了抖。她先咳了一声,但没讲话,抬起头环视着老人们。然后她又抖了一下纸,这才把纸抓好,声音低沉地说,“各位领导,各界朋友,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我们怀着无限悲痛、无限哀伤的心情,在这里,缅怀我们的,一个,老朋友、一个好同志、一个把自己的一生无私献给国家建设的优秀的人才,罗德刚同志。他的去世,是建设事业的一大损失,也是我们莲花区,老年公寓的一大损失,这种损失是无法弥补的,为此我们感到十分的遗憾。回想我们在老年公寓共同生活、共同奋斗的日日夜夜,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罗德刚同志的去世是如此突然,如此仓促,令人倍加痛惜。我……(用手绢擦眼睛)是多么难以相信、更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把手绢放回口袋)今后,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更加热爱我们老年公寓这个集体,把它当成我们自己的家一样看待。罗德刚同志,我们为你送行来了。安息吧。”
刘老太太神经质地刚想拍手,被诸素丽拦住了。
下一个仪式是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人员绕罗德刚的尸体转一圈。在起伏激荡的哀乐声中,老头老太们徐徐通过罗德刚尸体的旁边。他们一边走,一边不安份地四处张望。几个老头还在推推搡搡的,陈主任不得不过去制止。当这支很特别的队伍结束了对尸体的巡视后,先前那两个把尸体从面包车上抬下来、在整个追悼会上一直虎视眈眈站在灵堂侧面的火葬场工作人员立刻冲过去,把罗德刚的尸体拖向灵堂的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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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晚报记者唐华志在路边买了一团蒸饭,骑着车子匆匆赶往报社。他还没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定,就被叫到总编室,总编让他上午去采访莲花区老年公寓的老人们。明天就是重阳节了,去看看老人们有什么活动,最好能搞点有分量的独家新闻回来。总编吩咐他。
独家新闻?这个术语倒是挺时髦的,就像三年前大家一见面就用“饕餮之徒”嘲笑对方、两年前又用“解构”来形容当时的文化状况一样。这种词听多了,就觉得生厌。哼,前面骑车子的女人抹的是什么香水,三米远的后面还能闻到,这对青少年算不算污染呢?瞧,她的那个屁股,简直有点恬不知耻,大得盖住了整个座垫。呸!这样的女人送给我我都不要。呸!装模作样的屁股,这是女人排泄、生孩子和作爱的地方,难怪她们走路时总要把它扭得团团转。搞点有分量的独家新闻,呸!现在的报纸都有哪些独家新闻,“某地出现了一只双头连体鸡”,全是些奇谈怪论。总编是不是有亲戚住在老年公寓?要不他怎么想到叫我去采访。做记者难啊,难于上青天。火辣辣的太阳,我还得去那个老年公寓。这,不是捉弄我,是什么。你倒轻松,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抽烟。几个丰腴的娘儿们给你端茶倒水,对你甜言蜜语。你上次抱着张梅跳舞的那个架势,就像要把她扳断了,吃了,连骨头也不吐,全吃下去。为什么不给我们当记者的发一辆摩托车,而你却有奥迪车呢?报社可是公有制,也不是你家开的。呸!我这就去搞独家新闻,我搞出来的独家新闻一定吓你一大跳,一对老人未婚先孕。史无前例。哈!哦,太阳,哦,月亮。这是哪个怪物唱的。半夜十二点,一个女工下班回家,走到……,恐怖吗?郑色吗?够劲吗?新闻,独家新闻。我的爱人,请你回回头,请你再看看我。我的爱人,你可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是一颗太阳的重量,就像一则独家新闻。长干河边,一座院子,一排平房,四棵榆树。总编这么说。这是谜面,谜底是老年公寓。莲花区老年公寓。这他妈也太过分了,谁能猜得出。现在的女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她们只认识钱,好像钱是她们的爹妈。在她们的眼里,世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钱的化身,包括她们自己。她们不懂得贫穷也是一种美德,懒惰也是一种美德,乞讨也曾经是一种美德。她们不懂得钱是害人的鸦片,是毒蛇怀中的鲜花。想当初钱的概念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只是为了交换货物的方便。谁料到它会使人性变得腐烂退化,无以复加。请看我们周围那些贪生怕死、追名逐利、卑鄙猥琐、虚情假意、嚣张拔扈的嘴脸,请看我们自己身上的矫揉造作、诚惶诚恐、心怀叵测的恶习。到处是陷井,到处是悬崖。女人啊,请爱惜你们的肢体,你们生长的养份不是来自于钱,而是来自于大地。你们和广大的植物一样,从土壤和水中吸取精华。你们就是植物,是不带根须的另一种植物。生有女儿的父母啊,请爱护你们的女儿,千万不要让她上那些骗人的钢琴班、美术班、舞蹈班,不要给她穿华丽的衣裳,不要纵容她化妆打扮,不要教她学影星文人,而要还给她本来的那个清纯的面貌。总编派我采访老年公寓算是找对人了。我租来的房子简直是落在一个老人窝里。我的左邻是陆老头和他夫人陆老太,右舍是单身的周老太,对面是曹老太,后面是肖老头夫妇。她们有的没有子女,如周老太,有的与子女分居。他们喜欢吵嘴斗气,甚至打架动武。当然他们也有好的时候,他们好起来让人看了受不了。更多的情况是不好也不坏,平平淡淡才是真。最近每天夜里由于邻居的骚扰,我总要被搞醒好几次。当我每次从睡梦中醒来,都听到门外传来一连串不寻常的声音,细听方知是有人拿脸盆接水的声音。原来周老太在偷陆老头家的自来水,由于天热,周老太每天都要洗四五次澡,用水量极其巨大,她便开始了她的偷水生涯。陆老头家房子小,水龙头设在门外,这又给周老太提供了偷水的便利。周老太偷水时把水龙头开得很小,而且沿着脸盆的壁放水,即使这样,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也是相当地可观。那陆老头两口子仿佛睡死过去了,让窃贼一次次得手。这却苦了我,搞得我夜夜失眠,白天无精打采,脸色腊郑,好像我是干某种营生的女人一样。当然我也可以举出几个他们相处融洽的例子。前几天,曹老太到乡下老家走了一趟,带回来一麻袋玉米面。每天傍晚她都要烧一锅玉米糊,然后盛七八碗,分送到各家各户,像赈济难民一样。有的“难民”吃完一碗,还要再向曹老太要一碗。我当然也属难民之列,接受过曹老太的救助。刚吃时,大家感到很新鲜,但曹老太接连送了好多天,吃得大家胃口全没了。曹老太送玉米糊的那段日子里,我一想到她家的那个装玉米面的麻袋,心里就发寒。前面就是长干河了。那条臭水沟,市政府说要整理水源,但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在河边一站,你会立刻被熏得晕倒。可在这样的河边,市政府居然还开发出了一个集传统小吃、商贸娱乐为一体的长干河风景区,真是绝了。而且老年公寓建造在这条乌黑的长干河边,也是一个大胆而荒唐的构思。哼!这个见鬼的老年公寓。总编怕也没有来过,这条河边有无数个院子,叫我往哪个院子里钻。老年公寓,老年公寓。喂,请问老年公寓在哪儿?一直向前走,那个红砖砌的院墙就是。杂货铺的女老板目光中仿佛带着鄙夷的神色。莫名其妙。这年头,发财的是这帮小贩子。而知识是不值钱了,像我们这些靠一知半解的知识混饭吃的记者更是倒透了霉,东奔西蹿,不管什么人,也不管你愿不愿意,总编一声令下,你就得去采访。哼!红砖的院墙!老人住在红砖的院墙里,倒是蛮舒服的。哪天我也要造这样一所院子,安度晚年。哼!你们这些老人当心点,今天我是来搞独家新闻的,我要给你们曝曝光,让你们知道我唐华志大记者的厉害。哼!这个院子倒是很辽阔啊。就这些老头老太吗?他们乍一看,身体都还不错,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这里管事的呢?喂,你们这儿谁负责?一个老太像哑巴一样不说话,指指院角的一栋小楼。太不热情了,连一点礼貌都没有。相比之下,还是我那些邻居更让人感到亲切。这辆破车,撑子松了,立在地上你就担心它会倒。倒就倒吧,反正它也是一堆破铁,能骑就行。哼!我才不在乎。
“我是金城晚报的。”
“啊,稀客。请坐,我给你倒水。”陈主任一脸笑容。
“我来是想请你──”
“先息一会,这么热的天。……喝口水。……金城晚报我天天看,办得不错。你能光临我们老年公寓,是我们全体老人的荣幸。”
“明天是──”唐华志说。
“重阳节!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和我们莲花区区长,他是老年公寓的正主任,碰了一下头,决定带老人明天去牛头山爬山。登高远眺嘛。”
唐华志掏出采访本,“那么你们怎么去呢?上面派车吗?”
“当然,车……是有的。不过这点小事犯不着动用区政府的车子。我到公交公司租了一辆大客。”
“老人们的身体能吃得消吗?爬山很费体力呢。”
“我们也不一定要爬到山顶,假如大家都爬累了,我们就立刻下山。”
“一路上你们是否准备了必要的药品?”
“当然。我们这里的看护,决不逊于任何医院的保健医生。她们会照顾好老人们的身体。”
“除了爬山,还有什么活动?”
“这之后,我们打算就这次爬山搞一次诗朗诵。”
“老人们对老年公寓的反映如何?”
“嗯?”陈主任停顿片刻,“我们一直相处很好。关于重阳节,还有什么要问的?”
“大体上就这些了,”唐华志收起采访本,“就这些了。”
唐华志走到楼下,见自行车仍直立在阳光中的水泥路面。他拍了拍被晒得滚烫的座垫,推起车子走向院子的大门。此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刚才散步的那几个老人不知都到哪儿去了。几只小鸟在榆树顶部的枝叶丛中鸣叫。十点半钟了,是回报社呢,还是找田田喝酒去?田田是本城的自由画家,性喜交往。三教九流的人只要往田田家一坐,吹捧他几句,便都成了他的朋友。田田有个女朋友叫小萍,岁数比他整整小一轮。田田逢人便吹嘘,你不知道吧,我女朋友比我小一轮呢,二十岁了,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处处要我照顾她。唐华志无事可干或感到寂寞时,便去田田家,和他谈绘画,谈女人。田田在谈到其他画家时,不论这个画家和他的关系远还是近,他的评判一律是“完了”,毫不犹豫把那个画家一棍子打死。好像金城就他一个人算得上画家似的。正在唐华志寻思着离开老年公寓后的去向时,草坪上的榆树后面似乎有一个脑袋晃了一下。唐华志疑惑地向榆树的树干看去,并没有人。真是大白天遇见鬼了,他想。他用左脚把自行车的脚蹬调整到垂直位置,正准备上车,猛然又吃惊地看到从那棵榆树的后面伸出一只胳膊,向他挥舞着。这次他可没有看错。他小心将车子停在路中间,走上草坪,去榆树后面打探个究竟。
“你是记者?”一个老太单脚着地,身子靠在树干上,两手抱在胸前,她用那只悬空的脚的脚尖轻轻踩着地上的青草。
“我是。”唐华志说,“你找我?”
老太尖叫,“不找你找谁?谁叫你是记者。”
看来这个老太不是神经有毛病就是不讲道理。“你找我干嘛?”
“你往这边来一点,不要给别人看到,”老太指着身边。
“好吧。这样行不行?”
“可以了。怎么样?这里凉快吧?我经常到这个树荫下乘凉。”老太说,“你刚才问,为什么要叫你过来。告诉你吧,我是这个老年公寓的,我姓张,你就叫我刘老太太。我有重要的情况非得当面和你说不可。”刘老太太朝唐华志诡秘地露了一露笑容,又迅速收回。
唐华志表现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我听着呢。”
“噢,”刘老太太压低嗓门,“前几天我们这儿死了一个人!”
“死人?”唐华志重复。
“对,死了一个人。你可能又要说,老年公寓死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这个样子,也是活不了几年的。每年我们这儿都要死人。有得病死的,有老死的。今年以来死的人虽然比去年少多了,但也已经死了三个人。这没什么。只是前几天死的这个人有点不一样。他是上吊死的。知道吗?上吊!”
“他大概想不开……,”唐华志试探着说。
“说得好。想不开,这是个多么恰当的解释!就依你说的,他因为想不开,一气之下上吊了,结束了,完蛋了。可你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你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一个像他这么脾气好的人!他没儿没女,总是孤单单忙自己的事,洗自己的衣服,出去散步,买零零碎碎的东西。他总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招惹别人。多少年了一直这样。他的身体是老人中最好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上吊。而你居然还说他想不开,他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么个无忧无虑的人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说!”刘老太太气急败坏地看着唐华志,拳头紧攥,像要揍他一顿。
“不知道……,”唐华志嘟囔道。
刘老太太扁扁嘴,恢复了平静,她把落在前额的几根枯白的头发捋到耳后。
“根据我的推测,他是被人蓄意谋杀而死的。你想想当时的情形,他吊在窗框上,舌头伸出嘴外,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窗框的高度只齐到他的腰,他是坐着被吊死的。而仅凭他上身的重量,我想还不至于让他断气。你不知道他有多瘦。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先勒死他,然后再把他的尸体转移到窗框上。”刘老太太说。
“那他生前有没有冤家对头?”唐华志问。
“刚才我说过,他从不招惹别人,”刘老太太说,“但越是这样,就越有人欺负他。人都是这样,欺软怕硬。据我所知,我们这里有个老头总是想方设法捉弄他。这个老头的人品很差。他叫……(刘老太太左右看看)郑老头。上吊的那个叫罗德刚。有人看到在罗德刚上吊的前一天晚上,郑老头和罗德刚在一起,就在那边的草地上散步。罗德刚死后的这几天,郑老头的神情很不正常,魂不守舍,丢三拉四的,很可疑。”
“那你们老年公寓的领导,比如陈主任,对刘,刘……,”
“罗德刚。”刘老太太提醒。
“对罗德刚的死有什么说法?”唐华志说。
“她能有什么说法,叫火葬场把罗德刚拉去烧掉就完事了。做领导的,和我们的来往很有限。她也忙,管不了这种事。”
“我觉得,”唐华志说,“你应该把疑点向陈主任汇报。”
“放屁!”刘老太太破口大骂,“那你们当记者的是吃干饭的吗?!人民供养了你们,你们就理应为人民主持公道。”
唐华志被刘老太太的吐沫星子呛得连连后退。他满脸通红地指着刘老太太,“啊,你,你。”
刘老太太毫不示弱地挺胸向唐华志走了一步,迎着他的指头,“我怎么敢得罪你!你是大记者,我是毛毛虫,你一脚就能把我踩死。可是谁叫你天生是个贱骨头,胆小鬼,下流胚。我向你反映问题,是看得起你,抬举你,把你当个人,可你居然把问题推东推西的,这哪是一个记者的做法!你不把自己当人,我就没办法了。骂了你也是活该。”
在凶恶的老太面前,唐华志感到有劲无处使,他甚至感到那个罗德刚就是眼前这个疯老太害死的。或者那个罗德刚根本就不存在,而是这个老太的杜撰,是她精神极度错乱的产物。这个站在草坪上的老太,仿佛是一棵有毒的植物,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粘乎乎的树汁。她正用衰老的枝条扑向唐华志,她要缠住他,毒死他,使他变成一小堆灰尘,随风飘散。唐华志感到一股寒气从他的背后升起,仿佛他处在冰天雪地的冬天。他想转身从榆树的旁边逃走,可他的脚失去了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老太却步步紧逼,她的那张麻脸几乎凑到他鼻子底下。她将两片棉花似的嘴唇粗暴地按在他的嘴上。唐华志睁大满含恐惧的眼睛,举起两只手掐在刘老太太的脖子上,把她拎起来。
“你再动一动,我就叫你死!”唐华志猛地吼道。
刘老太太的胳膊和腿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喉咙里还冒出“咯咯”的声音。
唐华志把刘老太太提到阳光下,摔在草坪上。刘老太太的屁股像装了弹簧,一下子就从地面蹦得老高,她刚站稳,旋即又扑向唐华志。
“我和你没完,你这个杀千刀的!”刘老太太声嘶力竭。
唐华志在刘老太太还没粘上身之前,拔腿就往停在草坪边上的自行车那儿奔,飞快跳上车,驶出了老年公寓。
“田田,给我倒杯酒压压惊。”唐华志坐在田田家的沙发上直喘气。
“碰上什么事了?”田田幸灾乐祸地笑着。
“死里逃生啊,田田。”唐华志向田田描述了在老年公寓的院子里遇到的老太。
“这种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吗?”田田说,“一个老太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啦!”
“那个老太很不一般……。”
“诚然,那个老太是不一般,但你的职业敏感到哪里去了?假如让你当战地记者呢?你恐怕一听到枪声就连忙逃跑了。”
“做战地记者那是另一码事,你不要把这两件事扯到一起。那个老太绝对比枪声可怕多了。她能把她身上的邪恶传染给你。假如你也邪恶,她就比你更邪恶。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太。你站在她面前,你就好像是她生的。她的样子好像是后悔当初生了你,她现在要把你塞回她的子宫里去。”
“你太荒谬了,”田田说,“对老人毫无怜悯之心。假如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呢?请你多少有点记者的良心,把老太的话核实一下为好。”
唐华志回报社后,向总编申请第二天随老年公寓的老人去牛头山,跟踪报道老人们的郊游情况。
“假公济私?”总编的眼里闪出一道冷光,“是你自己想去玩吧。我可以批准你明天的采访,不过你要给我再弄一篇独家新闻回来!”
一早来到老年公寓,向陈主任说明采访意图,她仍和昨天一样,表示热烈欢迎,但她的内心显而易见是不情愿的。这从她虚假的笑容上可以反映出来,可昨天她的笑容也是虚假的,每时每刻她脸上的笑容都是虚假的。虚假的人,怎么管理老年公寓呢?除非这个老年公寓也是虚假的。那我也必将和他们一样变得虚假。或许我本来也就是虚假的。老人们吵吵嚷嚷地爬上院子里的一辆大客。在大客狭窄的车门口,一个壮实的老头把另一个磨磨蹭蹭的老头拉得倒退了几步。昨天的那个刘老太太从过道走向我身后的一排座椅,一路上她沉默寡言,好像从没见过我似的。大客开到牛头山山脚停下,在我的眼前是一座长满野草的山梁,它的形状就像个胖子端坐在地上,虽然不高,但横向却铺展得很宽。老人们一下车就四处乱跑,陈主任高声督促老人们遵守纪律,一起上山。爬山时,我先后和几个老人搭讪,陈主任不时从远处瞟我,我装得很自然的样子,把膀子甩几下,表示我正专心致志地爬山。
采访对象:鲁老头
我:你好。
鲁:我不认识你。
我:你来老年公寓几年了?
鲁:我不认识你。
采访对象:郑老太
我:你好。
郑:你好。
我:你看上去身体很结实啊。
郑:我有慢性肝炎、胃病、胆囊炎、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
我:对不起。你喜欢这种郊游吗?
郑:这是老年公寓的集体活动,我必须参加的。
我:听说,前几天老年公寓死了一个老人?
郑: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采访对象:何老头
我:请问今年高寿?
何:不大,虚岁七十二。
我:对这次爬山有何看法?
何:爬山是浪费生命的一种方式,但不是最好的一种。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听说前几天,一个老人……
何:他死不足惜。
我:自杀?
何:这么说吧,我打个比方,假如一条鱼从河里蹦到岸上,渴死了,那么它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
采访对象:古老头
古:我是罗德刚的生前友好,关于他的情况可以问我。他出生于一九三二年,祖籍安徽凤阳,后随父逃荒至金城。早年曾当过童工,受尽资本家的剥削。新中国的诞生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从此他可以当家作主。他曾先后得到过十余种奖励,包括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革新能手,学毛选积极分子,批林批孔标兵。面对这些荣誉,他的态度十分坦然,从不居功自傲。他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你知道他这次自杀的内情吗?
古:他很勇敢。
我:什么意思?
古:他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采访对象:郑老头,刘老太太,陈主任
下山途中,我终于找到了郑老头,他整个人很沮丧,从他的举止我联想到刘老太太的指责,实在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
我:喂,你是郑老头?
郑:我坦白,罗德刚是我害死的。
我:能谈谈事情经过吗?
郑:让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低着头在山腰的草丛里乱蹿的刘老太太冲出来,一把揪住郑老头的衣服。
张:杀人凶手!
郑:我已经坦白了。
张:法律何在,正义何在!
郑:请你把手放开,不然我要喊了。
张:你胆敢抗拒!
郑:我喊啦,啊──
一直监视在我左右、眼神躲躲闪闪、装着观赏山野景色的陈主任,这时忍不住走了过来,站到郑老头和刘老太太中间。
李:郑老头的认罪态度不错,回头是岸嘛。
张:岸在哪里?
3
这一觉诸素丽睡得很不舒服,特别是快醒的时候,她感到眼皮睁不开,呼吸困难。刚才她梦到了罗德刚,罗德刚和她坐在一间小礼堂里。一排排座位上散布着七八十个老头老太。舞台上昏郑的灯光里跪着一个男扮女妆的演员,正用嘶哑的声音向观众哭诉着他的悲惨经历。那个演员很像罗德刚,可罗德刚正坐在旁边看戏,怎么会跑到舞台上去呢?再后来,诸素丽想,罗德刚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和我一起来看戏呢?莫非我这是在梦中?这样一想,她内心就有些着急,就想从梦里出来,但眼睛却睁不开了。舞台上演员的唱腔抑扬顿挫,缠绕在诸素丽的身上,她拼命想挣脱。等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梦境,回到她房间里的床上的时候,她的眼睛仍睁不开。“啊,你们看,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仿佛是郑老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呼啸。“你这个不正经的老东西,滚出房间!”刘老太太的叫喊更加疯狂。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从房间里响到了走廊上。
诸素丽起身坐在床上,揉揉眼睛。房间里阴沉沉的,虽然时间才是下午。同屋的那两个老太不知到哪儿玩去了,窗户的外面,树干和树枝挡住了长干河,形成一片杂沓的景象。她用脚尖把床底下的拖鞋勾出来穿上,走到脸盆架的旁边,拿起漱嘴杯子和牙刷。她沿走廊往前走,不见一个人影。天空被浓密的云朵覆盖,没有一丝风,空气就很闷。走廊尽头的水池上,她趴在那儿,用牙刷在嘴里慢慢地戳。人呢?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几个老头在走廊上边散步边摇扇子,有几个老太在那些老头的周围搔首弄姿。诸素丽故意把牙刷放在漱嘴杯子里敲,可除了这个敲的声音没有其它动静。
她漱完嘴,提着杯子回去,经过走廊上一个个房间的门口,虽然它们开着门,可是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难道老人们都睡昏过去了吗?她不清楚在她即将醒来的瞬间听到的郑老头和刘老太太的叫声,是否她的幻觉。她回到房间,又坐在床边发愣。这时她感到蚊帐上面似乎有些异常,便站起来,仰起头朝蚊帐顶上看。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叉处,雪白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圆洞,乍一看像一块烂泥巴。不断有泥屑从洞里滑出,掉在她的蚊帐上。这是什么?她想。她便继续昂起头盯着那个洞,看到底怎么回事。泥屑下落得更频繁了,伴随着一些体积较大的砖块,砸得蚊帐摇摇晃晃。过了一会儿,洞里不再掉下任何东西了,可诸素丽仍盯着它。她想找出原因。墙上总不至于平空出现一个洞。
“吱,吱,”洞里传出两声尖锐的声音,后一声似乎要高一些,接着一个灰色的脑袋从洞口探出来。它用狡黠的眼睛四处看,当然它也看到了诸素丽,便连忙把脑袋缩回去。
一只老鼠,诸素丽想,居然把洞开到房子顶上。她从门后抽出一根晾衣服的竹竿捅向那个老鼠洞。可洞里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让它跑了。她把竹竿放回原处,坐在床边。由于她刚才伸脖子的时间太久,脖子根部便有些发酸。她转了转头,手搭在脖子后面揉捏了几把。
“吱,吱,”那只老鼠又在洞里发出怪叫。
“去,去,”诸素丽立刻站起,对老鼠说。
老鼠歪歪脑袋。
“去,去,”诸素丽边说边对老鼠挥手。
“吱,吱,吱,”老鼠好像对诸素丽莫名其妙的举动大为不满。
“去,去,去,”诸素丽说。
“吱,吱,吱,吱,”老鼠说。
“好,你敢跟我顽固,”诸素丽又到门后面取竹竿。
老鼠看到竹竿尖子向它靠近,便赶紧又把脑袋缩进洞中。
诸素丽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放下竹竿,坐到了床上。她突然感到很疲乏,午睡时难受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她侧面倒在床上。朦胧中,她听到有几个人从走廊上走到她的房间中。“这个老太婆,不想醒了,拿棍子把她敲醒!”郑老头说。“你动她一根汗毛,我就先把你的脑袋敲碎,”这个声音是刘老太太的。接着他们好像扭打起来,纷乱的脚步重重撞击着地面。“扑通”,这是摔倒的声音。“起来,你这个烂货,装什么死!”郑老头说。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又充满了撕打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有一个人跑出房间到了走廊上,后面的一个立刻追过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可是这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像飞机驶过时巨大的轰鸣压住了其它所有的声音,当它驶过去后,一些细微的声音就显现出来。这时进入诸素丽耳朵的是一个或者两个人蹑手蹑脚在房间里走路的声音,其中一个脚步还在诸素丽的床前停留了一会。诸素丽能听到他的呼吸向自己的头这儿移动,然后又移开了。这种轻轻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渐渐增多,像潺潺的水流,诸素丽感到自己和床一起被托在这种水面上,随着它的波涛摇摆。
“吱,吱,吱,”这时老鼠又在天花板上放声叫唤。
“m,m,m,m,”房间里的人们一齐发出细微的声音。
“吱,吱,”老鼠。
“!,!,!,!,”细微的声音。
“吱──,吱──,”老鼠。
“h,h,h,h,”细微的声音。
在诸素丽的蚊帐上传出一声巨响,老鼠一边惨叫一边爬下蚊帐。房间里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喧嚣起来,被追赶的老鼠持续地发出惨叫,不断撞在墙壁上、桌腿上。老鼠慌张地跳上诸素丽的床,在诸素丽身上来回践踏,它的利爪抓破了诸素丽大腿和手臂的皮肉,它的柔软和令人作呕的皮毛摩擦着诸素丽的肌肤。诸素丽的蚊帐里挤进了很多人兴奋和急切的呼吸声,走投无路的老鼠咬拽着诸素丽的蚊帐和衣服,它的叫唤越来越无望和衰弱。
后来,诸素丽房间里的脚步声、呼吸声和细语声都消失了。诸素丽“啪哒”睁开眼睛。她放在床里侧的手紧贴着一团粘乎乎的肉,她摸到了老鼠僵硬的像树枝一样的细腿和老鼠嘴上那几根坚挺的古须。没有一丝光亮,她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房间,没有人,只有黑暗和她身边的老鼠。她不知道她现在躺在什么地方,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一张床,老鼠是从哪里来的。于是,她只好又“啪哒”闭上了眼睛。
“妈,你醒醒。”这个声音是谁的?诸素丽再次睁开眼时,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影的面孔模模糊糊的。诸素丽已记不住曾在哪儿见过它。它似乎处在一条烟雾朦朦的鸿沟的那边,悠远而混沌。“妈,”站着的身影又喊了一声,如泣如诉。“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明啊。我是小明啊,啊,啊。”那人紧紧捏住她的手,靠得更近了,几乎俯在她的身上。“我是小明,妈,你仔细看看,”他说,“你病得连我都不认识了?”他在说谁呢,诸素丽想,他口口声声叫我妈,又说我病了,这人怎么这么缺德!“来,青青,叫奶奶。”那人朝身后招手。一个矮小的身影凑过来。“奶奶。”见没有反应,他抬起头说,“爸,奶奶不答应我。”“奶奶病了。”“她会好吗?”矮小的身影问。“行了,一边去,让奶奶好好休息。”这两个人吵够了没有!吵得人耳朵都炸了!我是躺在什么地方,一股药味儿,真难闻。刘老太太呢,也不过来把这些人都轰出去。
“打针了,”女护士把针筒在床上面挥挥。我又没病,为什么要打针?女护士猛一使劲,针头扎进了诸素丽的屁股。啊,杀人了!救命啊!我没病,谁把我抬到这里来的?给我打的是什么针,冰冷的,麻麻的,我要揭发这些人,他们串通一气想害死我。“眼睛闭起来,睡一会就好了,”女护士说。她想让我睡觉,这倒是个好主意,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们就可以古作非为了。想得美,我才不会上他们的这个当呢。
女护士一走,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又扑过来。“妈!”“奶奶!”“妈,好些了吗?”高大的身影说。“奶奶!”“到一边去!”高大的身影呵斥,“到一边去,不要妨碍奶奶休息。”“奶奶!”“你还不走,在这儿叫什么叫,没听医生说吗,奶奶要睡觉了。”他们就希望我睡觉,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这些人真狠毒啊。
“快出去,到门外面去,在那儿等我。”高大的身影说完回到诸素丽床前,又拉起诸素丽的手,轻轻摩挲,嘴里叽哩咕噜的,“妈,我是小明啊,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一手拉扯大的小明啊,今天我来看你了。当初真不该让你搬到老年公寓去啊,你看,现在好了,病了,麻烦大了。妈呀,落到这个下场,怪谁呢?你连我和青青都不认识了。妈呀,过去你是很喜欢青青的呀。妈呀,你怎么不说话!我的妈呀!我的妈啊,啊,啊。”
“妈在哪儿?”一个粗嗓门走进房间。
“大明,你来啦。妈躺在这张床上。”小明说。
“妈!”大明喊道。
诸素丽躺着,神情似笑非笑。
“嘘。轻一点。”小明说。
“她怎么了?”
“她得了……,”小明咬着耳朵把后面的几个字告诉大明。
“啊!妈,”大明神色陡变,一头撞到床边,“我这不是来了吗,妈,你不能得病呀,妈,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妈,你好歹吱一声啊,妈,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去买啊,妈,你说话呀!”诸素丽仍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看来,她真的不行了,”大明从诸素丽身上站起来,对小明说。
这帮人太不像话了,诸素丽想,在我身上滚来滚去的。我本来就够糟了,无缘无故挨了护士一针,到现在屁股还隐隐地胀痛呢。这帮人还要纠缠我,叫我妈,叫我奶奶。这不是折磨我吗?那个刘老太太也不是个好东西,平常我待她多好,没人跟她玩,我跟她玩,没人理她,我来理她。可是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我被人绑架到这里,又是打针,又是吵闹,又是推,又是拍,可能还要吃药,这种时刻,刘老太太就没影了,就做缩头乌龟了。看来,朋友是靠不住的,像刘老太太这样的朋友,尤其靠不住。有了不如没有。还是得靠自己。你们这帮人,出去!我没有病,我只是有点累。
“总得想点办法……,”大明说。
“这不是把她送进医院了吗?还能有什么办法。”小明说。
“听说,堂子街有个老中医专治这种病。”
“是吗!”
“挂水了,”女护士提着一只盐水瓶走进病房。我不要挂水,诸素丽想。可是针头已经果断地塞进了她的血管。
“水快挂完时去喊我,”女护士说。
“听到了吗?水快挂完时喊我,你们都是聋子吗!”女护士补充道。
“你说谁呢?”大明愣了一下。
“说你呀,笨蛋。”女护士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
“有本事到院长那儿告我去。瞧你这德性。”女护士有恃无恐地走出病房。
“这几天你抽个空去堂子街拜访一下那个老中医,”小明沉吟半晌说。
我不要看老中医,诸素丽想,我又没病。
“青青!”小明叫道。
“哎。”青青在走廊上答道。
我不想住医院,诸素丽想。我要回老年公寓。即使郑老头,也比病房里的这帮人强。他现在要是能来救我就好了。他要是来救了我,我会报答他的。我会让刘老太太对他客气点,我也不再骂他了。
“这个医院实在不是人蹲的地方。”大明说。
“那怎么办呢?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小明朝诸素丽努努嘴。
“我这就去找老中医。”大明说。
救命啊!诸素丽想。
“行,你速去速回。”小明说,“青青!”
“哎。”
“去叫一下护士,就说盐水快挂完了。”
过了一会儿,青青走进病房。
“护士呢?”小明问。
“没找到。”
“啊?!”小明赶紧冲出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冲进来。
“他妈的,护士呢?!”他愤怒地对青青叫喊。
救命啊!今天看来我要完在这帮人手里了。诸素丽想。
“我再去找找看,”青青说。
小明坐到诸素丽床边的凳子上,“妈,我只好亲自动手了。”说完他使劲拔出了针头。用床单的角按在诸素丽手臂的针眼上。
“也就这么回事嘛,他妈的,简单得很。”小明自言自语。
草菅人命啊,你这个笨蛋,不知道床单上全是大肠杆菌吗?好了,现在它们都跑到我血管里去了,诸素丽想。
“青青!”
小明冲出病房。
“青青!”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诸素丽站在老年公寓院子中的榆树下,傍晚的阳光铺洒在草地上,使得那些摇摆的草尖都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柔和的奶郑色。远处几个老人在散步,或者坐在小板凳上。诸素丽的眼光落向刘老太太房间的门,她看到刘老太太刚才走了进去。郑老头和古老头、鲁老头、郑老太等人在一起聊天,不时爆发出一阵呆笑。诸素丽以为刘老太太回房间收拾一下很快就会走出门,到榆树这边来。可是尽管时间流逝得是那样缓慢,太阳下沉得是那样迟疑,刘老太太却根本不理会这些,她好像从此消失在房间里,再也不会出来。诸素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在心里暗暗骂了刘老太太一声,将视线转到郑老头等人身上。她听到微风里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染病,……,死定了,……。”他们又在议论谁呢,这些搬弄是非的碎嘴皮子。郑老头抬起头迅速瞥了她一眼,却装作没看到她,故弄玄虚地对他身边的人低声嘀咕。他身边的古老头立刻不说话了,抬头朝天上看看,在移动目光时顺便扫视了一眼榆树下的诸素丽。
在离诸素丽不远的树根处,一个人从草丛里坐起来,掸掉头上的草茎和裤子上的土屑,他眯起眼,对着夕阳下的老年公寓出神。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崭新的中山装,显得很拘谨。这不是罗德刚吗?诸素丽想喊他,发现自己竟然喊不出声。罗德刚并不和她打招呼,而是试图往前挪动步子。他绕着树根走到了树的背面。罗德刚!诸素丽在心里喊,嘴里还是不能出声。罗德刚!诸素丽绝望地喊。她想,罗德刚不是死了吗?假如他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草丛里,然后走到树的背面呢?
刘老太太仍然在她的房间里没有出来,她一辈子迈不出她的房间才好呢。这些人怎么老躲着我,诸素丽想。也许他们在等我过去和他们搭话呢,也许他们正在埋怨我故做姿态呢,也许我应该加入他们的氛围之中,和他们狼狈为奸,让他们视我为知己,称兄道弟,结拜姐妹,或许我还会得到因和他们亲近而由他们施舍给我的意想不到的好处呢。诸素丽一边向郑老头那伙人走过去一边想,看他们那种表里不一、耳虞我诈的模样,看他们那副形销骨立、半截入土的身躯,看他们鬼魅一样的笑容,看他们的手,他们的腿,他们的枯发,他们的行为举止,简直是一场无趣得要命而又不肯落幕的闹剧。而我,而我何尝不和他们一样呢!诸素丽越靠近郑老头,她越觉得自己难以自拔、难以自制地向一个她坚守了多少年而不愿掉进去的深渊里猛烈地坠去。
郑老头、古老头、鲁老头、郑老太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诸素丽一步步向他们逼进,他们踉踉跄跄倒退着,眼里露出惊惶的神色。他们这是怎么了?诸素丽不解地想,继续走过去。她身后夕阳的余晖分外妖娆,榆树的枝杈在晚景中僵立不动,把巨大的影子投在草地和诸素丽的身上。别过来,别……,郑老头和那几个人的嘴嗫嚅着。“别过来,”郑老头大吼一声,撒腿便跑。那几个人也跟着跑向远处。你们停下,到底怎么回事?诸素丽想。郑老头和其他老人们也在察看诸素丽的行动,随时准备再次逃跑。这时他们又聚集到一起,许多只眼睛从同一个方向看着诸素丽,充满戒备地小声交头接耳。诸素丽每进一步,他们就退后一步。诸素丽被他们的退却激怒了,直向郑老头奔去,郑老头杀猪似地嚎叫,跌跌爬爬地在草地上兜圈子。诸素丽只得放弃了靠近郑老头的企图,站住,凝望着他。她不明白当初那个对她死皮赖脸的郑老头怎么变成这样。其他的老人们好像也都有意回避她,连刘老太太也躲在房间里死活不出来,诸素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怎么不让我靠近?诸素丽想。夕阳渐渐没入天际,老年公寓已被层层暮色包裹。
现在,诸素丽独自站在草地上,老人们都回房间睡觉了。天空中的星斗静静地放射着冷光。隐在榆树后面的罗德刚,那个曾经死去的罗德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在月光中,他的脸上一片苍白。他蹙着眉,忧心忡忡。他走路的时候,浑身没有重量,轻飘飘的,仿佛要倒下的样子。他走过诸素丽身边,并不看她一眼。在榆树的树根旁他傍晚时从那儿出现的草地上,他坐下,舒展了身子,然后躺下,面朝夜空,然后不见了,只剩下沐浴在月光中的空荡荡的草地。他又死掉了,诸素丽想,不知他能否重新醒来。诸素丽在草地上徘徊,眼睛捕捉到一颗闪耀的流星。也许是飞机打在夜幕上的灯光,她想,或者是飞翔的罗德刚。或者这些都不是,而是她的幻觉。又一颗流星划过。又一颗流星划过。又一颗流星划过。
风吹,狗吠,蛙鸣,猪叫。
“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诸素丽说。
嗖,我就是流星,诸素丽想。
“怎么不回答?你看,这儿的草地上,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都去睡觉了。现在是睡觉的时间,你必须回到自己床上去!”诸素丽说。
“我当然愿意睡觉,可我睡不着,”诸素丽说。
“睡不着就躺着想心思!”诸素丽说。
“我头疼。”诸素丽说。
“那么,你去死吧。”诸素丽说。
“为什么要逼我?”诸素丽说。
“这是你自找的!你不是人。”诸素丽说。
“那我是什么?”诸素丽说。
“不知道。”诸素丽说。
“既然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人呢?”诸素丽说。
“我说过了,这是你自找的。”诸素丽说。
哦,花园,诸素丽想,我住在花园角落的一间草屋里。草屋的旁边有一小块菜田,花园里栽满了花。每天早晨我挑着粪水浇灌我的花和菜,它们长得又肥又大。我种菜给自己吃,栽花给自己看,很少有人光顾我的花园。我的花园里充满了花的香味、菜的苦味、粪的臭味。太阳照着我和那些围着我转的蚂蚁、螳螂、蝼蛄、苍蝇、老鼠、甲虫、蝴蝶、毒蛇。我日作夜息,我是一个浑身臊味的农妇。“你不是人!”一个声音说。“我是的,我是人,我是一个农妇。”“你不是农妇!”那个声音又说。“我是农妇,我有花园,我有菜田!”“唏,”那个声音嘲笑她,“别做梦了,你哪有什么花园和菜田,你去死吧!”我有的,我有篱笆隔成的花园、菜田,我有一副扁担和粪桶,我有草屋,我有照在我身上的暖洋洋的阳光,我有夜晚凉爽的空气,我有一口打水的井,我有草屋后面的茅坑,我还有一只肮脏的从不洗澡的狗,我是农妇!
“去死吧!”那个声音说。不,我不想死。诸素丽仿佛看到漫天大火在她周围升起,映红了半边天空。无数的纸屑、灰烬、树叶,向天空飘去,像郑昏中的鸟群。“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那个声音从熊熊的大火中心传出。诸素丽感到热浪舔着她的身子,可她一点不觉得疼痛。她听到自己的皮肉被火焰烧烤的呲呲声;她白花花的骨头,在火焰中飞舞,旋转,溅起阵阵火星。“我的花园啊──,”诸素丽想。那个声音,那个永不消逝的声音,它是帕瓦罗蒂的声音,它是梅兰芳的声音,它是一切戏剧演员所具有的最高的、最美的音部发出的声音。它说:“我说过了,这是你自找的。”“不──,”诸素丽感到自己的骨头在断裂、变焦、成为粉末,随着火焰中的其它残渣一起落入长干河污浊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