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
语文自习课,杨清月翻看着从图书室里借来的那本《中国当代新诗精选》,恰好翻看到这首流沙河的诗,这首新诗他们上半年曾学过,他很喜欢,不觉又深情的朗诵着,读着读着,他的思绪被诗的意境带到了童年的时光,好像听到了追风河堤那只蟋蟀的吟唱。云姐的影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不知她现在可好,不知她是否依然撑着那把蓝色的雨伞独自看斜阳听流水,不知她是否依旧流着泪水……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一本书落在他的头上,他从沉思中惊醒,见是语文老师杨大姐正拿着教本说有人找他。他向教室外看去,没人,他就走了出去,见到满脸愁苦焦急的父亲,他很是惊诧,父亲从来不会到学校来看他的。父亲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快回去。他急急的去给杨大姐语请了假,又给扈逸说了一声就随父亲出了校园。
在回龙河的车上,杨清月也没问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想家中出事父亲尚好有什么担心的?至于后娘如何与他也没多大关系。到了龙河,他想去镇中打听一下李雪梅去了襄樊没有,就借口有事开溜了。杨文成没进信用社就上了去追风的车,催促他快去追风卫生院。
有什么事要急于一时?他见天色还早就顺便走了新华书店,这龙河的书店很小,几本陈旧的书杂七杂八的躺在柜台里,他漫不经意的翻了几本字帖就走了出来,刚踏出门,差点和右边小巷窜出来的一位少女撞了个正着,没想到会是梁琪,“真巧!你也回来的,好久又去?”
“明天,你也明天去吧?我们一路去。”梁琪给萧曦霞送照片刚从龙河二中出来。
他俩肩并肩的在大街上边走边聊着,却没有发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目送梁琪的背影远去才上了追风的车。打开车窗,看到两道目光闪了过来,就像树叶缝中透出的阳光那样刺人,“李雪……”他还没来得及叫,她就匆匆的冲向桥头。
来到追风医院姐姐住的寝室,没人,他叫了几声没人应,会不会是姐姐……他这才慌了神,有几个医生认识他叫他去声2号病房。他惴惴不安的轻轻推开病房门,里面站着杨文成、薛芹伯父、丁霜和杨飞凤,都没作声,见进来只机械的把头转过来看他一眼又慢慢的转回原处。他一眼就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少女。这一幕去年寒假曾见过,没想到悲剧重演。他默默的来到床边,静静的坐在那女子身旁,他只在心中默默的呼唤着:“云姐——”
空气很沉……
“她昏迷两天了。”杨飞凤对弟弟说,“她昏迷的时候都还在叫你的名字。”
杨文成见他这个时候才来就很愤怒的瞪着他。
“你们转院吧!去思施,不能再拖了。”丁霜说着和杨飞凤出去了。
杨文成提起皮包去龙河取钱。
薛伯父对他交待了几句就回家准备东西。
杨清月看到云姐憔悴的面容感到很心酸,他知道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娘就因心脏病去世了,而她又是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靠药物维持生命,他与这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青梅竹马还有着婚约。房里昏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的生命也像灯光一闪一闪的,好像随时将要熄灭一样。窗外的夜色里又不时的传来几声乌鸦凄然的叫。
突然,薛凌云艰难的从齿缝中冒出一声,“月——儿——”
“云姐——云姐——”他急切的叫了两声。
她动了一下,随后,急促的呼吸了几口气,眼帘颤动了几下,没张开看一看她身边坐的是谁,但她感觉得到,慢慢的呼吸匀均了。
“云姐——”他握着她的手呼唤,天很热,而她的手却一点热气也没有。
“月……儿……”她那干裂的嘴唇轻轻的蠕动着,“是你吗?我是不是到做梦?”
“不是,不是梦。”他轻轻的说,扶着她的手,“是我,月儿,我就在你身边。”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微弱,但能听出有一点欣喜。
“要不要么子?”他低声问。
“要……要蛐……蛐儿……”她使力的睁开眼,眨了几下,好像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半睁半闭,而泪珠却毫不废力的流着。
抓蟋蟀?以前的那只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还能再找回吗?他欠她太多,他伤她太深,他不忍心让她流更多的眼泪,他没那么绝情,沉痛的点了点头,“好,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河边捉。”
她含着泪,嘴角微微颤动,带着会心的笑。她多想爬起来陪伴在月儿的身边去那河边的竹林中重温旧梦,可是全身酥软;她多想月儿就永远的守候在她身旁,可是永远也等不到。想着昔日他俩在那把戏雨伞下并肩坐在追风河堤上感受清新的流水声;想着那只蟋蟀在草丛中动听的吟唱;想着追风河岸的夜景;想着侗乡山寨的飞雪……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再来了。她只有独自忍受一阵一阵的心疼,她只有孤孤单单的默默流泪。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幸福是短暂的。她很怀疑自己的人生已到了尽头,残缺的青春即将结束。但临别时能看到心中的人已经足够了,何必奢求生活的施舍?她微笑,她流泪……
他见她想用那瘦弱的双手撑起沉重的身体,他就扶起她坐着,拿个枕头挡在墙上让她靠着。
她看着窗外漆黑可怕的夜色,泪水不断的流着,滴到他的手上,也滴进他的心中,沉默了许久,突然问他,“月儿,你是不是爱上了李雪梅?”
他低下头,不敢承认。面对着会与自己厮守一生的女孩,她没有一点男女私情,总觉得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他不能忘掉李雪梅,他还要写完那本《断肠书》。不能实现的梦偏偏要去做,而那些盈手可握的幸福又往往放过。他不能放弃李雪梅,又不能负了云姐,更何况如此情景呢?
“我晓得了,是我不配到你们杨家去。”她凄然的目光停在白色的棉被上。
他扶着她,拭干她脸上的泪花,却怎么也抹不去她心中的伤痕,只觉得对不起她,“莫想那么多,等我没读书了再讲好不好?我们现在都还小。”
是啊,你是还小,可是我没时间等你了:她心想着,手紧按着胸脯,心猛烈的跳着,像要蹦出来一样,脸上的剩下的肌肉抽动着,疼痛难忍,她感到很绝望,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 手和脚使劲的挣扎着。
“云姐云姐,怎么了怎么了?”他慌忙的摇着她的身子大声的呼喊,急忙去倒了杯水,给她喂下。
她喝了水渐渐的平息下来,环顾着病房,好像这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陪着她,喘着粗气,“我爸爸他们呢?”
“回去了,明天送你到大医院去。”他扶着她。
“我不想去,我只想到河堤上去,永远在那里。”她低沉的说。
他心里一惊,这句话预示着什么?安慰她,“好了再去,我陪你。”
“我等不到了。”她很清楚自己的现况,每次遇到不愉快的事病情都要加重,她吃药都吃怕了不是不见好转,生不如死。
“想开点儿啥!嗯?”
“啊——”她又痛苦的呻吟一声,倒进他的怀中,脑袋无力的搭在他的肩上,紧闭着双眼,玻璃杯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云姐!醒醒!”他抱着她瘦弱的身子,哭喊着,“云姐——云——姐……”
丁霜和杨飞凤听到喊声忙跑过来,检查后发现和前几天一样,只是昏迷,安慰杨清月不必担心。
夜,很静,只有阵阵晚风吹着树木的呜呜声;
夜,很长,只有他还守在云姐的身边……
这夜,她一直没醒,像睡得很香,却做的是一个可怕的恶梦。这夜,他一直没睡,一个个清晰而模糊的影子缠绕着他:体弱多病的薛凌云;英姿飒爽的李雪梅;活泼坦率的夏霓虹;孤傲冷艳的梁琪;冰清玉洁的萧曦霞……
第二天天还亮,丁霜和杨飞凤送薛凌云他们上车,来到龙河,杨文成早已在大桥上等着,杨清月下了车,杨文成给薛芹两叠钞票。杨清月默默的看着云姐又被抬进了去恩施的车……
“月儿——”突然车窗伸出一只惨白的小手,一只小纸船飘下地。
杨清月静静的站在桥上,默默的看着,看着那远去的模糊的小手,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默默的拾起那只小纸船。
杨文成拍着发愣的儿子励声喝斥,“以后不要到李明光屋去了。”
杨清月脑中突然嗡嗡的响了起来,他没理父亲的话转身走了。他准备去镇中找李雪梅,但他没去;他打算去龙河卫生院邀梁琪同路,他没去;他想去二中找萧曦霞,他也没去。他踏上去来凤的车,让清风吹醒他沉沉的心……
他匆匆来到学校,拆开那只纸船,见这张纸正是他遗失在姐夫书房里的那篇《序言》,其中有这么一句,“十七岁,我爱上了李雪梅,在痛苦的相思中,我写下了一部长篇小说——《梦》。”
纸张的反面是云姐的字迹,字的笔画像波浪形,可以想到她写字的时候手正在颤抖,纸上还有几滴水珠干后的痕迹,这肯定是她的眼泪,他默默的读着纸上的内容: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在我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
哎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