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当凤儿一声“剑平”,出现在二0六病房门口时,小黄一时愣了,差点没认出他们是谁。一束乌黑长发变成一头栗色短发,一身牛仔装束和着西装革履的晖站在一起,简直是金童玉女,绝佳搭配!
“快进来,屋里坐!”小黄忙招呼着。
他们放下营养品,凤儿心疼地说了声,你瘦了,随即问起他的伤情。晖由于陌生略显拘谨。小黄主动和他搭讪,说到过他家,见过他挥手踢腿的照片,现在的样子和照片上比起来要成熟稳重多了,又关切地问他们在广东的情况。晖简要介绍了,而后感谢小黄为凤儿所做的一切,态度真诚,语气恳切,听得小黄不好意思起来。
凤儿帮他把被子捂了捂,凑近身子对小黄嗔怪道,伤成这样,还不让人告诉我,你知道人家找你找得多苦吗?还联合老所长一起瞒我,说什么你学习去了。剑平,这样做不对呵,了解的人说你好意,不了解的人还以为我无情无义呢!
小黄局促得要出汗了,特别是凤儿一改往日的称呼,口口声声唤他的名字,而且当着晖的面,令他心中慌乱不已。他偷望了晖一眼,晖正笑着看他,好象并不在乎。他也就随意了些,说,好,下次不了。凤儿温怒地,傻瓜,这次伤得还不够啊,还想要下次?小黄便憨憨地笑了。
凤儿为小黄削了个苹果,又问晖要吗?晖说谢谢,自己吃吧。小黄说,你俩还这么客气呀?晖露出一丝苦笑,凤儿低头削苹果,默不支声。他感到气氛不对,便换句话问晖抽烟吗?自己不抽,也没有烟,不好意思。晖说没关系,他也不怎么抽。凤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晖说,吃苹果比抽烟好。晖说:“凤儿,能让我们俩个男人说说话吗?”凤儿一愣,疑惑地看晖。晖恳求道:“就一会儿,行吗?”那眼里的执着,不容拒绝。
她起身不得不回避一下,出门时帮他们把门带拢。但她并未走远,她靠在走廊护栏上,一边啃苹果,一过想晖要和小黄谈什么。这可是突然的事,来路上,他们虽没说多少话,但她从心里原谅了晖。后来她疲倦极了,在火车上睡着了。而后下了火车换汽车,一路上,他除了讲这边经济如何落后的话,并没听他说起过,要同小黄单独谈什么。他不会又醋意大发吧?那样可是要在人家伤口上撒把盐呵!她想起晖在火车上的真诚道谦,想起他说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还有那坚定、执着的眼神,她的心稍安了些,相信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阳光时露时藏,阴阴阳阳,偶尔有风从她单薄的牛仔衣上拂过,她哆嗦了一下,不由裹紧身子。来时南方热辣难受,这里进入秋季便有了凉意。眼看他们一时半会完不了,她干脆下楼来到花园里缓和一下焦躁心情。
花园里的菊花、月季、兰花,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的花盛开着,引来蜂飞蝶舞。假山后面有一池,池中有许多小指粗的金鱼,她欢喜地蹲下来观赏。那些鱼仿佛有感应似的,见到美女来了,也摇臀摆尾地前来观赏她。小嘴一翕一合的,好象在对她说话。她感到有趣极了,伸出小手指下去,鱼儿惊了一下,又返回来亲吻,吻得她手指痒痒的。
她笑着站起来,目光正与二0六窗口的晖相遇,此时,晖看着她笑着。凤儿一时忘了一切,快乐地朝他挥手嚷道:“快下来看啊,这里有好多金鱼呢,真好玩!”
而等她玩了半天上楼去时,晖已经走了,只见小黄一人坐在床上痴痴地想着什么。
“人呢?”凤儿问。
“走了……”小黄傻呆呆地看着凤儿说,而那眼里饱含内容。
凤儿没注意到,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边问:“走哪儿去了?”
“他说他要回大龙村去看望父母。”
“他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这样的人!”凤儿生气了,接着问小黄,“你们都谈些什么?他欺负你了吗?伤害你了吗?”
“他怎么会伤害我呢?你问得好奇怪哦凤儿,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情怎么会……这样?!”小黄不解,疑窦重重。
凤儿一脸的天真无辜,笑着问:“咋回事?什么事情怎样?”
小黄正欲说,外面传来一声喊:“二0六病房,接电话——”
小黄应了声,“来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忽悟到什么,又坐回床上对凤儿说:“我忘了,是你的。”
凤儿好奇怪地看着他。
小黄催促她,“是真的,快去,晖走时,问了医生值班室的电话,肯定是他,快去接呀?”
凤儿头一歪,调皮一笑,“如若不是也没关系,就当我是你的秘书吧?”
三十二
凤儿确认是晖后,正要埋怨,晖抢先一句,“对不起,凤儿,我把你给卖了!”
凤儿便好笑地问:“你把我卖给谁了,得了多少巨款,至于你慌慌张张地卷款就跑?”
“不多,刚好够买张车票。”
“你——”
“呵呵……好了,凤儿,下面说正经的,你也许很想知道那晚我想些什么,也很想知道我和小黄都谈些什么吧?本想让他跟你说,但想想这样的事,他肯定不好讲,所以,趁上车时间还早,还是我来说吧。”
车站电话亭,晖喝了一口矿泉水,酝酿了一下情绪,低沉道:“凤儿,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你是叫我‘晖哥哥’长大的,我也是在你的叫唤声中成长的。初中毕业后,我们相处不到一年,我就出外闯荡了,以后,我们聚少离多。我们村,因为穷,女孩子命运总是不能自己作主,我不想你也步她们后尘,因而,拼命赚钱,发誓要争口气,把你娶过来……”
“这我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干嘛?”电话里,凤儿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耐心一点,听我把话说完吧?”晖继续道,“然而,愿望代替不了现实,你父母由不得我们在一起,这样便有了板寸头横插一杠,执意要娶你为妻的事出现。你若像别人一样顺从,也许就没什么事发生,但你心中有我,一如既往地守着我们的约定,为了我,以死抗争。可我是怎样做的呢?没尽到责任不说,还有那么多的理由。不是强调没钱,就是埋怨相距遥远。什么着急,什么矛盾,就是不见行动,甚至一句安慰话都没有!正如你说的,理解、信任、鼓励,这些不是钱能买到的,这些跟在不在身边没有关系。因此我的争辩是毫无意义的。这些年在外,钱没挣到,人却变得很实际,心浮躁不安,精神上空虚无聊,脑子里想的就是钱钱钱!也是穷怕了,没有钱做什么事都是畏畏缩缩的,在人前理不直,气不壮,只有拿些可笑的理由来唐塞别人,安慰自己,最后变得遇事逃避,像个可耻的懦夫!
“而对板寸头来说,他就需要我这种人。这样他就可以畅行无阻,毫无顾忌地去践踏别人的情感,随心所欲地去采摘柔嫩的爱情之花,由不得你答不答应,顺不顺从。但偏偏就有人看不顺眼,偏偏有人就敢对他说不,从而挺身而出!这个人就是小黄,像个无所畏惧的勇士!”
晖停顿了一下,问:“凤儿,你在听吗?”
凤儿有些感动,说:“在,你说吧。”
“那晚,你被我气跑了后,我把你从前的信以及我家的信重看了一遍,从另一个角度来理清事情的脉络,从而了解到小黄为了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他先是摸清我家无力帮你的情况,接着借钱让你摆脱板寸头的纠缠,然后是身负村人的风言风语,更可怕的是我父亲的误解,最后遭受板寸头的殴打和伤害……而我当时是怎样看小黄的呢?我对和我住一起的同事说,小黄和板寸头都不是什么好鸟,都想争夺我的心上人。区别是一个遮遮掩掩,冠冕堂皇;一个明目张胆,气焰嚣张!我那个气呵恨呵!同事劝我说,你管他们呢,让他们斗去吧,你到时去收网就是,这叫什么相争,渔翁得利。我想,后果怕只怕我会失去你,我还收什么网!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而事实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结果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黄以他的行动让我明白了,还像一面镜子,照得我是多么的奇丑无比,与心灵肮脏!他不仅把你给我送来了,而且用鲜血换来了你的安宁,你说,这样的人到哪里找去?就连我的同事都说这是奇迹,是传说中的英雄!这种无私坦荡的胸怀,震撼了我的灵魂,以至于我连你咋逃出来的都无颜也无勇气去问!
“遗憾的是,这一‘震’,并没有真正的唤醒我的良知。你的左一个小黄,右一个小黄,令我愧疚、自卑又自尊的心理无法承受,反而燃起妒嫉之火,居然有脸面叫你理解我的感受,考虑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这种心灵上的错位,让你伤心又失望。我想,最终我将失去的不仅是你,同时还会失去做人的尊严!那晚你哭着跑了,给我的感觉就是这种恐惧。”
晖停下来,喝了口水,接着说:“所以,我毅然上了火车,与其说是去看小黄,不如说是要唤回我的良知与尊严。在车上,我诚恳地对你说,我错了,对不起。而这三个字却不足以表达我的愧疚之心,我的心也不是说一句错了从此就能安宁!因此,我决定了,我要让你的爱回到真正珍惜和懂得的人身边去!虽然对我,你情义如初,但我有负于你这份情,无颜去享受你们抗争的果实,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来接受小黄拿命换来的厚重之礼。因此,我要把你的爱还给小黄,这样的人不应得到爱,还有谁有资格获得?!”
晖深情地呼唤道:“凤儿,你听到了吗?”
那边,凤儿的泪像断线的珍珠,叭嗒、叭嗒地往下掉说:“我……在听呢……”
晖继续道:“可他并不接受,说这有悖于他的初衷,虽然他也爱你,但他有他做人的原则和道德准则……瞧瞧,我们可爱的小黄同志说的!我是深陷于爱的谴责中羞愧难当,他却戴着道德的紧箍咒不觉沉重,还以为是金项圈!最后自然我们谈得没有结果……
“凤儿,如果你认为我还有点良知,如果你不让我的良知永远处在不安中,如果你成全我,让我现在重新做回真正的人,我恳求你,去爱他吧!不要因为我,而扼杀了你们真正的甚至是悲壮的爱情!何况你也爱他,无论在广东还是来这里,我都能感觉到。想知道我此时的感受吗?我告诉你,是欣慰和羡慕!奇怪是吧?我自己都奇怪!
“而其实这是我的良知在苏醒,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不是青梅竹马朦胧的约定,也不是肤浅的山盟海誓,这些都经不起风浪的考验。真正的爱情是忘我的奉献!小黄做到了,你也做到了,你能够不顾一切地千里迢迢地赶来看望,这本身就是爱的使然,是爱的力量在推动!而我从前,面对你的挣扎和抗争,却抱着荒唐的理由不放,企图推卸和逃避,这是爱吗?我有资格说爱你吗?你没被我的‘理由’害死,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了,凤儿,一气说了这么多,意思你也明白了,我现在就希望你不要被从前的约定所缚所累。‘约定’没错,错的是我没尽到责任和义务,而你该做的都做到了,我谢谢你,真的……”晖鼻子一酸,忙喝口水定定神说,“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人也变了,你变得聪明,胆大,果敢,这是我喜欢的。你逃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投向你的所爱,可我不值得你爱,爱情使人甜蜜而不是苦痛,因而,我决定退出来,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后悔,相反感到无比的轻松和由衷的高兴、快乐!”
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朝旁边一扔,好像这样就能把纠缠心中的太多不忍,不舍也去除了一样,说:“最后,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凤儿,你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晖哥哥’?”
凤儿执话筒的手在抖动,她的泪是流了擦,擦了又流,看得一旁的医生、护士都心酸,不断地给她递去一张张纸巾……
“凤儿,你说话呀?开车时间到了,有人在催我上车呢……”话筒里传来晖急切的声音。
此时的凤儿,心情如潮水般起起伏伏,那里有伤心、委曲、责备,而更多的是理解、宽容、激动与慰藉,也伴着丝丝缕缕的不忍和留恋……
而另一头的晖,脸已露出沮丧,“算了,凤儿,也许我这种人连做你哥哥都不配,我不怪你,这是我的报应……再见吧,凤儿,祝你们幸福!”
“晖、哥、哥……”
“哎!……凤儿,我听见了……”晖喜极而泣,大声应道。
那一声轻唤,一字一顿,且沙哑,但在晖听来却足以穿透时空,仿佛置身于遥远的童年里的故乡,又见那扎小羊辫的瘦小女孩,跟在他屁股后面清脆地叫着,一边蹦蹦跳跳……
“凤儿,谢谢……”晖和泪轻声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