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呓语,拉勾你臂弯里田野的气息
酒店的走廊仍旧是那永不褪色的经典,凯丽金的《回家》。
高晓蕾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上电梯,下电梯,接受礼宾和服务人员崇拜的尊重和高贵的恭迎,在即将进房的时候,猛地站住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高晓蕾郑重地望着陈默,说出了一句正中要害的话。陈默心说这话本就该我问你,一次荒唐的邂逅,一段不咸不淡的交往,一次又一次触动心底柔软的交汇,在心灵深处早就积淀了深情相拥的欲念,可一到真格的,却成了一次正儿八经的抉择。
抉择实在太累。人生却又总是面对抉择。如果说当年的陈家小三子毅然抉择,付出十年寒窗、千辛万苦走出那个陈家湾,是人生不错的一次抉择,既而才有了不错的事业,不错的家庭,不错的女儿,不错的一切。可真的,不错吗?
那么,现在呢?城市华灯初上,夜色妩媚温柔,厚重的檀木房门已经打开,等待这对男女的将是温软的大床,洁净的浴室,疯狂的嵌入式的爱?或者,是华贵的肮脏,伤痕的洗刷,草草了事后的迷茫?
“我为什么没想好?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陈默苦心想做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无赖样。
他知道,唯有这样才可以掩饰自己的慌张,才能尽量为自己营造出偷情的快感。虽然,他并没有偷情的刺激,当然更来不及思考出轨的利弊。在他的心里,他和高晓蕾之间揉搓了快两个月的暧昧,就在今晚,无论如何该有个结果。
结果,是男人猎奇的里程碑。对于有了适量金钱和地位的陈默,他不能没有这个里程碑。
而结果呢?是不是真的就如同一个愚钝的种族,实现一次疯狂交欢的仪式?然后就证明了他们爱的存在,和欲后的重生?陈默不知道。陈默只是过够了谨小慎微的生活,无论生意场上,还是家中,压抑了三十几年的陈家湾小三子,今夜要玩命的放纵。
陈默是个男人,健康正常的男人。在他的身上,还有着陈小三子最纯粹的顽劣,可到城市溜达一圈儿,他把这些弄丢了。
陈默心中有数,如果错过今夜,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和高晓蕾的关系更进一步,究竟是不是身体接近了,心会更接近,或者拥有了感官的刺激,心灵就从此无法交融,他来不及思考,他已经不愿再思考。至少,陈默不愿意让自己所有倾注在高晓蕾身上的情感,包括他所设想的,日后将给予高晓蕾那么美好前景的生活都变的无名无份,都变成一次所谓至真至善的行为艺术。他自认自己没有那么高尚,那就不要紧跟慢赶地揉搓了,男女之间的事儿最经不起的无非就是揉搓。
掀开夜色的帷幔,还原平静的生活。实现这些,平息心里的躁动,在内心深处把自己从虚伪的光环里解脱出来,唯一的办法能够做回自己的,能够把自己从对高晓蕾的,认为是生命中相约百年、千年的奇女子的印象臆想解脱出来的办法,就是占有,陈默相信占有了,心也就踏实了,路也就安稳了,人可能就疲倦了,审美或许就疲劳了,于是生活,就没事儿了。
“进来吧,我没有别的方式更爱你!”陈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算做,爱的方式吗?你和别男人不一样,所以我需要你,真的想好。”高晓蕾歪着脑袋,笑容可掬,似乎一切早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
陈默的欲望在这一刻,被真正点燃了。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在发热,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面对情感,特别是面对占有与被占有的从容。多年来,郑华就是这样。
当年,当他在校园后山的小树林,无比蛮横地脱掉了郑华新潮紧绷的牛仔裤,当他大汗淋漓地寻找,当他一马当先地冲锋陷阵,当他终于像猴子爬树一样上上下下地折腾,当他折腾了几次就无法抑制地一泻千里,他在心里哭了。他没有收获梦想中的尖叫,没有收获痛苦的颤栗,更加没有收获手臂将骨节勒得咯吱做响的回应。一切归于平静,高个子女人郑华熟练地将裤子穿上,平静地说,你要把我肚子弄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或者预示着生活的全部。转瞬,快十年过去了,郑华进步了,成熟了,已经会在万马奔腾中大呼小叫了,但却很快又学会了自己去寻找,学会了坦率直露地索取,学会了随时将当年的猴子仰面摔倒,然后科学、从容地找到享受的乐趣。而陈默,却学会了如同怨妇一般,在午夜郑华的鼾声中,顾影自怜。
“进来!”陈默一把抓住高晓蕾的手臂,他相信已经把她抓疼了。
关上房门,就是别样的世界。关上房门,根本不用面朝大海,春也暖了,花也开了,陈默今晚不是老板,陈默不做诗人好久了,陈默就是男人,你高晓蕾的男人。
柔软的大床,真丝的五件、八件、若干件套。
这个夜晚陈默没有喝醉,没有喝醉的夜晚多好,让陈默可以细致入微地感受这一切。当陈默略有发福的身体,平衡舒展地将高晓蕾重压到松软的席梦思中,这倔强、美丽、质朴、悲情、调皮、世故、单纯的小女人,这身着粉色吊带和白色长裤的百合花,这真切喘息着,皮肤细腻如初露的山杏的小家伙,这紧紧闭着双唇,掩藏着洁白小虎牙的小家伙,这拥有最美丽小脚的小家伙,是多么的可爱!
陈默理当用暴露着青筋的大手,在高晓蕾饱满的身体轻轻游走,就像优雅的绅士抚弄晨光里的竖琴。陈默应该用柔润的舌尖,轻轻开启那吐气如兰的朱唇,好似风流的剑客,舞出醉人迷乱的剑花儿。陈默最好如同欣赏珍藏多年的艺术品,一件件轻轻剥去浸满体香的霓裳,然后,陈默会轻轻地将灯光调暗,说出千百句爱和要,要和爱。
可陈默不,陈默偏不,今晚陈默可以不说,就不!
陈默的脑海里幻境一般辉映着清风荡漾的田野,迷梦一样闪耀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儿,两头憨厚、老实的水牛慢条斯理地啃着粗壮的野草,然后一头突然疯狂地抬起粗重的前蹄,另一头则温顺地匍匐,两只水牛长久地、异样地拥抱。在水牛的旁边,一个少年轻蔑地看着,嘴角流溢出不易觉察的微笑。
在陈默匍匐着的幻境与迷梦中,高晓蕾的鼻息渐渐急促。陈默迷蒙地感觉,她的脸庞由温热到滚烫,她那美丽的小耳朵,正毛茸茸地撩拨着自己的额头,她那美丽的颈项,正为自己的双唇敞开一片温床,而自己铿锵的心跳,正贪婪地在两座柔软的山峰下,肆意地擂响冲锋的战鼓。
陈默费力地撑起半边身体,陈默毫不费力地撕扯开美丽的粉色花蕊。陈默熟练地在小女人光滑又略显消瘦的脊背摸索,然后摘莲蓬一样甩掉两片温热的柔软。美丽的小山丘在昏暗的灯光下微波涌动。于是,陈默享受并收藏了久违的尖叫。
当洁白的长裤在床角乐得栖所,澎湃的血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当两只修长的莲藕紧紧靠拢,发出原动的颤栗,陈默犹如箭在弦上的勇士,斗志昂扬。
美丽光滑的三角河
我们出生并贪恋的地方
芳草萋萋的羞涩
湿热温软的亮泽
珍藏着最直白的隐秘
……
这是陈默一九九二年,自鸣得意的某篇流氓诗歌的一角。
诗歌真他妈的苍白,拐弯抹角地叙事着遮掩的原欲。
这是生活给予一个三十几岁男人的恐惧,原来我们一直在原地,疲惫地奔走,然后画出一个并不规则的圆圈。
波涛汹涌,如约而来。
陈默野蛮地进入一片孱弱的领地,愈发野蛮,愈发孱弱,愈发地难以割舍,愈发地天地合一。陈默用心听到了,高晓蕾的手臂正勒着自己的脊背,勒着自己的呼吸,勒着自己的心跳,勒出疯狂的节奏,勒出发自骨髓和血液的声响。
原来自己就是高堡里最后的角斗士,就是赌场里码摞齐肩的赢家,就马背上最呼啸的那一缕飞扬。
一切都那样完美,完美得让人恐慌。
陈默恍然若知,这一切都不是梦。
当高晓蕾绯红着脸庞,鼻尖儿渗透着细密的汗珠,将她柔软的脖颈枕在陈默的臂弯里,幻境平息,房间静得温暖、安详。
“有没有失望?我是说,我并不是第一次。”高晓蕾的声音柔弱无骨。
“那我呢?再过一周,就是我女儿四岁生日了。”陈默习惯地吸着事后烟,言语也如烟气一样,袅袅飘飘。
“你一定觉得我很……是啊!有钱男人没什么好东西!我需要的,我得到了,委屈你了!”陈默补充道。
“我什么都没觉得,我也没觉得我是在傍大款。即使你没有那么多慷慨的许诺,即使你什么都不为我做。我不是说了吗?寂寞是情欲的一块砖,你在我最寂寞的时候来了,我知道我逃不过的,逃不过的是自己。”高晓蕾的声音凭空增添了一点沙哑,在房间的上空悬起来。
“我们去洗吗?”陈默问。
“你先去吧,你太蛮干了,我需要休息,休息,休息一会儿!”高晓蕾顽皮地说。
洗过澡的陈默回到房间,灯光已经亮了起来。高晓蕾正在巧心琢磨着自己的吊带背心,一边的带子已被一个放肆的坏小子撕开了。房间里所有的屉子都开着,陈默纳闷地扫视了一圈儿,才发现高晓蕾身旁的针线包。高晓蕾盘腿儿坐在床上,正一针一线地连缀着,动作娴熟,神态安详。
这是多好的景致啊。陈默记忆中,每年逢春,母亲必是这样盘腿坐在床上,连缀着一家人的一针一线,动作同样娴熟,神态安详。
“明天搬家吧,我在暴泉街有个两居室。”陈默是想好了才说的,那套两居室本来是准备随时迎接老家来城里的亲戚的。虽然父母这些年来得不多,但他毕竟是陈家湾的巨人,乡里乡亲,三亲六顾,来城里办个事儿,找人投靠一下,当然非他莫属。
郑华并不知道。这样,总可以给陈默免去很多麻烦。
“那里离师大近,离你现在的公司也不远。”陈默继续说着,他想,有必要早点给高晓蕾一点点交代。
“你想好了吗?”高晓蕾还是那样的语气,“我说过的,你其实什么都不用为我做!”
“哪有小孩子不听大人话的!”陈默凑近俯下身,揪了揪高晓蕾的鼻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贪婪地溜向白嫩诱人的两座小山,还有那迷人的小山沟。可这一瞥,却不由让陈默的心头,为之一颤。
没有遮掩的山沟儿深处,分明有一道疤痕,淡淡的。
那道疤痕,是那样淡淡地隐藏着。陈默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恶魔,可以在这样美丽的地方,留下这样混蛋的印记。陈默的心疼来得自然,来得不容拒绝,来得浑然无法自控。
高晓蕾抬眼看到了陈默的脸,那脸一定很不寻常。不寻常到高晓蕾马上下意识地挺起上身,慌乱地把手中的小吊带迅即套上。
“你什么也没看见吧?呵呵!”高晓蕾故作玩笑地说。
“当然什么都没,什么都没看见。”陈默不知该怎样询问,也只有搪塞。
“那就说好了,我明天还是后天搬家呢?”高晓蕾显然是转移着话题。
“明天,后天,那就周末好了!你收拾一下。”
“我现在,不过就是和你的臂弯拉个勾儿,我想我们都不该有负担,对不对?”高晓蕾说话真是够有艺术的。
“对,确切地说,你是和我胳膊弯儿上的田野拉个勾!”
“聪明,聪明的老默!”
“聪明的老默要走了,你不想让聪明的老默回去不好交代吧?你就在这里睡个好觉吧,一觉睡到大天亮!”
“当然,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有负担的!”
陈默的夜晚。陈默的三十多年来第一个酣畅淋漓的夜晚。从酒店出来,陈默才有机会透过气来,仔细回想着慌乱、亢奋、迷离的梗概,还有细节。
可激情消褪得可真快,就像城市白天汹涌的人流。
陈默的脑海里,最为定格在这个夜晚的,偏偏不巧地,烙印成了那一片雪白中的,淡紫淡褐的伤痕。
这伤痕后面,一定藏着某个故事,甚至是不愿提起,不愿为人道的隐情。按说,高晓蕾才二十三四岁的年龄,以对她的谈吐、气质的感觉,怎么看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要么怎么会说话那么诗情饱满?读过大学,就自然会占用她几年的青春,这样推算,如果猜测她曾经有过不幸的婚姻,显得太牵强了吧!
要么,是曾经有过悲惨的侵害遭遇?陈默不愿这样想。陈默至少在这样缠绵悱恻的夜晚之后,根本就没有这样想下去的可能。
或许,不过就是小时候和男娃一起爬树,留下的一道疤呢。这丫头倔,完全有这个可能。
可她为什么那样掩饰?
对,她不过是个苛求完美的聪明女人,或许是的。
伤痕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还是不问为好。
陈默由衷地这样想。(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