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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心sx 发表日期: 2007-03-31 20:32 点击数: 272
二 展风•红霞
“那一年是内乱程度及其顶峰的时候。”白衣人抬头望着漫漫的白云在碧空中时卷时缩,缓缓道。
那一年,他初次踏上大世的土地,这亦是他离开昆仑山后,第一次踏入山林。
他是一个剑奴——散生的护卫剑奴原是不离主人之侧的,那些经受过昆仑秘法的人,早已称不上是人,甚至不如一匹兽,是个个只懂得挥剑护主杀人的石头罢了。只是,他并非普通的剑奴。在最后的时候,他的主人撤去了最后一步,是以,虽然他仍是个剑奴,这天地之间,除了主人,他不以其他为活物,除了忠心,他亦不知其他感情。但他却能思考,甚至有时,他的智慧,可以比得上策士。于是,他常常被派去做些寻常剑奴力所难及的事——就像这次来到大世。
山间树木郁郁成荫,阳光像一张大网一样洒下,在仍带着露珠的叶片上落下一点点跳跃的金黄,明晃晃得耀人眼。低低的灌木丛上缀着珊瑚也似的小红珠,而在阳光不及的角落,薄薄的苔鲜安静地生长。
“赤珠草。”他垂着首,在一片半人长的草堆中努力地寻找着传说中三山仙草之一的赤珠草。
赤珠草,性喜温,全身呈赤,摘离之后立褪为白。以沸水煮之,色成明红,水成淡橙。佐之以药,可延岁百年,且避百毒。
自从在神农札记的半本残本上读到赤珠草后,他的主人便开始着手寻草工作。
“赤珠草不但有延年与辟毒之效。”临行前的夜晚,在那点悠悠而颤的烛火之下,他的主人慎而重之地告诉他,“并且具有永驻容颜之效——”声音顿了顿,接下去的话语被无声地淹没主人的喉中,难以再闻。
“总之,祭师昆赞夜观星象,发现东方有异星闪耀,光芒所指之处,正是蛮城。昆赞说,在环绕蛮城的群山之中,必可寻得传说中的赤珠草。你此去,务必要将此草寻来与我。”
他点点头,看向他的主人,烛光落在那个有着冰雪般容颜与淡蓝眼眸的青年脸上,拖出泾渭分明的光与影。
“赤珠草。”传说中,赤珠草仅有一寸长短,在这几乎有半人之长的草堆中寻找那小小的一点赤影,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由于进山以来一直弯腰望地,即使是受过秘术调教的他亦不免感到头晕眼花。一不小心,脚下被枯木一绊,晕头转向之中,这个曾经独挡十名武林高手,力可裂虎的剑奴便以极其狼狈的姿态摔倒于地。
“嘻——”林间传来声轻巧如羽,婉转似莺的笑声,“傻子!”干干脆脆的两字落在树林中,激起一阵银铃般的回音。
是摔晕头了么?他几乎有点怔然地看着丛林中亮出抹淡淡的翠色。那抹翠,夹杂在周围的绿叶之中,沐浴在清朗的阳光之下,带着春与生的气息。几乎是瞬间,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山鬼的传说。
山鬼亦称山魅,乃草木受天地精华孕育而成。这些山人口中的这种精灵,总是在最不经意却是最美的时候,于万花丛中,于露水碧叶之中露出缕黝黑清亮的发丝,闪出抹远山般的淡眉——仅是片翠色的裙角,便落下一串绯色的遐想,留下一个传奇的开端。
传奇?自己竟邂逅了传奇。一阵好笑之后,他陡然拉回了神思。怎么了?他只觉悚然一惊,竟然失神至此。他戒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修长的十指已不自觉地移至了身后,悄然握住那一片雪亮的冰冷。
“哎——你是摔傻脑子了么?”女孩直起背,离开倚着的大树,蹲下身子,微微地皱了皱小巧的鼻,歪头道,“唔,没见着谁摔了一下就成这样。难道——原来就是傻子不成?”
他却无动于衷,只是冰冷地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身后的刃雪已经悄然地抽出了一半,只待她的回答一有不对,便猛得跃出刀鞘,化作漫天刺目的似雪光芒劈头而去——在剑奴眼中,所谓的老弱幼小,不过如同枯草烂木一般,该杀之时,自是不会存有半分怜悯。
“我啊。”女孩却毫无所觉,唇边依旧是露水般晶莹的笑意,“我嘛,就叫红霞,这山便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那该去哪?”
原来是山中的人家。他下意思地松了口气,身子缓缓放松。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来着?”许是误解了他的片刻沉默,红霞忽地蹦起,两手叉腰之时碰着了腰间的铃铛,顿时,寂静的山林之中一片银铃之音,还夹杂着女孩愤愤地指责,“你是嫌我名字土么?”
她扬了扬姣好的丹凤眼,道,
“数片红霞映夕阳,揽君衣袂更移觞。
行人莫叹碧云晚,上国每年春草芳。
雪过蓝关寒气薄,雁回湘浦怨声长。
应无惆怅沧波远,十二玉楼非我乡。
我的名字便出在这里,你懂么,傻子?”
这本该是首悲伤的诗。他默想着起身,可在那女孩的口里,竟有一种快活的跳跃。
那个不知疾苦的女孩。毫无意识的,从不为旁事费心的他竟难得地叹了口气。
“哎,”许是把他的沉默当成了认服,方才还撅嘴的女孩已经兀自地笑了起来,“你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剑奴。”
“这算什么名字?”以为他敷衍的女孩上下看了他好几眼,见他一副诚实的样子,仍然嘀咕个不停,“这算什么名字?就连称号也没听过这般难听的!”
“就是这样称呼。”
“那未,你便是没名字喽?人怎么能没名字,”稍有消沉的女孩立刻有活跃了起来,顿时,连阳光似乎也增添了精神,显得益发耀眼。他带着不为自己知觉的笑,看着那女子揪了根小草轻轻地咬在嘴边,歪着头望天道,“这样吧,我给你起名,你就叫展风吧。展翅凌风,这可是个好名字呢!”
“那现在我们就是朋友了!”女孩故作豪气地一拍手,道,“你方才在找东西吧,找什么呢?我帮你吧?”
朋友,那真是个陌生的词语。他抬头望了望天,今天的太阳一定太猛了一点,否则他怎么会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洋溢着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
“我在找赤珠草。”稍稍犹豫了一下,他仍然老实地回答,“就是那种不过一寸长短,全身赤红的草。”
“切——”女孩一扬眉,试图做出种不屑一顾的神情,但眼角眉梢上所吊的满满快乐却令人一眼看穿了她的兴奋,“真是奇怪,竟然有人找这种草!”
她抬头,笑道,“这草只有在冬天生长——你来得恰好时候。但这草喜温,所以只可能长在向阳处,这里是向阴处啊。”
“啊——”他一怔,随即不信道,“怕不是同一种草吧。”
“是那种小小的,短短的,扁扁的,红红的——哎呀!”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女孩猛一甩手,“就是那种摘下了便会变白,放到水里煮会变红的草啊。”
“是它!”从不曾变过的平淡神情猛然透出一股兴奋,“向阳处是吧。”来不及惊诧于自己的反应,他一把抓过女孩架在肩上,脚下宛若生风,立即朝着前方跑去。
“哎——”被惊吓了一下的女孩,下意识地便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由于逆风,她紧紧地闭起了双眼,被风吹乱的碎发疯狂地舞蹈于额前——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身子整个伏在了他身上,女孩听到他沉稳的声音闷闷地自背上透入自己的胸膛,撞在那颗因紧张而加速跳跃的心上,“放松点,你快把我勒死了!”
“啊,不好意思啊。”她松了松手,直了直背,将眼睛稍稍地眯开一条缝,然后又猛地睁开。满眼的绿色如风般自两侧飞掠而过,她迎着风,看着遥远处那从不褪落的绿色随着他们的飞速接近而依次闪开,露出后边隐藏着的天地和隐隐传来的轰轰巨响——那样的风景,就好象无数扇绿色的大门在眼前迅速打开,待得所有的门尽皆敞开之时,她便可看见那隐藏于天地之间的桃花源——永久不落的彩瑛簇着宝石雕成的灌木,天空倾斜着与大地交于一线,那自银河滚落的银色落在地上化成奔腾不息的河水——童年的梦境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她兴奋地俯下身,冲着他的耳朵,尽量大声地与呼啸的山风对抗,“你好厉害啊!”
他的唇边泻出一缕笑,出于种微妙的心理,他甚至又提了提气,带着她,腾云驾雾般地冲出那片似乎永不见底的绿色海洋。
“到了!”女孩一声欢呼,在他缓下身形的一瞬间轻盈地跃了下来,“看——”
满眼的风光。虽及不上梦中的仙境,却亦是这般地令人流连其中。尽管是冬天,轰隆怒响的银练却如同倾泻的银河之水从天而降,坠在滩边的巨石上,飞散的水珠如滚落的玉石般碎在潭中,而那些氤氲的雾气则在阳光之下,折出千万种流转的光芒。潭边仍显着绿意的草垫上,赤红的小草嬴弱地随着几丝风摇摆。
“怎么样,这是西域的奇草,可以一年四季地长青哦。”见他只是痴迷地盯着那间杂在碧绿中的绯红,她微微地有了些泻气,“哎。你要这草做什么?”
他小心地拔起一株,看着指间原本亮眼的绯红立即褪色为一片惨淡的白,好似在流光面前匆匆老去的红颜,“这可是传说中的三山仙草之一。不但可以延年益寿,人食之后可辟百毒,而且可以使人容颜永驻,青春长存。”
“哼。”她骄傲地哼了声,斥道,“胡说八道!这草俗名叫‘缀红珠’,哪是什么奇草啊,仙草的——有奇草仙草这么一大片一大片地长着么?还有延年什么的,更是胡说,否则,世人还不疯了样地来抢,这山哪还能那么平静。不过,这草倒是可以用来酿酒。而且,那酒的滋味可是天上地下,无酒可敌的!我会酿,你等着,我回去拿——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他虽然亦疑惑于这些问题,但是,天性中对主人的绝对信任和忠诚却丝毫不由得他人乱说。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对上她晶亮的眼眸,话语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家在哪?”
“唉,真有点像傻子。”她不满地撅了撅嘴,一指前边道,“一过来就盯着草看。偌大的屋子竟然也没看见。”
他这才注意到潭水边上的一座木屋。那并称不上偌大,相反,还只算地上是间小屋。
“走啦。”她皱皱鼻尖,“难道你要叫我一人提个大酒罐子乱逛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