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疏遗恨·浮生（三）
作者: 疏心sx 发表日期: 2007-03-31 20:33 点击数: 267
三 初雪•佳酿
“你一定忘了，你还没说他们的年纪长相呢！”旁边支颌而听的瘦弱少年不满地低喃了声，却被顺路而过的风送进了白衣人的耳里。
“可是，竟然忘了！”白衣人微微地仰了仰头颈，将盏中的浮生倾在口里，笑道，“那年，两人皆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人生开始，世界向他们打开大门的年纪。”
“还有呢？”旁人见白衣人稍稍垂了垂首，似是陷入了思考般地沉默着，不由催道。
“好了。”他抚了抚掌，笑道，“现在我们不该叫他们剑奴与女孩了。”
“或许，该叫他们，展风与红霞了。”
这是间小小的木屋，亦是间小巧的木屋。周遭用稀稀疏疏的栅栏围出个院子，院中，从潭上引来的晶莹溪水蜿蜿蜒蜒地绕树一圈。屋檐上缀着的几点淡蓝的铃铛，正在风中发出细微的轻响。门是半掩着的，恰巧可以看见屋内供桌上袅袅而起的轻烟，以及那隐没在烟雾背后，观音神秘莫测的笑容。
“啪——”红霞一肘撞开了半掩的门，回首笑道，“我就住这。”
展风跟着走入，屋中四面都开着窗，初冬那略带冷峭的风从窗窜入，带来外边茵茵绿草的淡淡清香。屋内陈设亦是极其简单，仅是三椅二几一桌而已。他随着她的招呼随便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低头一看，发现那扶椅上缀着点点淡色的红，宛若斑斑血泪。
竟是难得见着的湘妃竹。一时之间，他顿时好奇心大起，正待细看时，红霞已一挑门帘，闪了进来。
“喏。”她垂着头，将两只墨花缠枝薄胎碗列在暗红的桌面上。
“好奢华的碗。”他不自禁地叹了一句。
“你懂不懂酒啊。好酒自然应以好碗配之。就如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一般。”她骄傲地扬了扬淡雅如画的细长双眉，小心地将那一汪浅清的碧注入碗中，“我可不是吹的。这整个蛮城中，能如我般酿出这酒来的人，可是没有的！”
展风不再说话，含笑着品了口杯中之物。一瞬间，只觉好似醍醐灌顶，酒香携带着往事纷尘而来，尚未反应，他便已迷失在那片醇醇醉人的酒气之中。脑中似有什么事在纷繁的画面中突然闪过，待他伸手去抓时，却只抓着片虚无的风。五指空空，那一瞬间，他只觉独自凌于茫茫星空，无从去，无处归。这样的感觉，恍若扁舟临海，茫然无归。
好酒！他陡然回过了神，竟能引出人的思绪与深藏心底的感情。他回了回头，却见红霞已瘫在了桌上。
“这样就醉了？”一瞬间，他有些不可思议。仔细一看，又有些无奈失笑。那丫头的碗竟是干干净净地不沾一丝酒气。而银壶中的碧波已然不见了踪影——她竟将整壶酒灌了下去，果真是个行动先于脑动的家伙。展风起了身子，将旁边的窗扉合上，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轻巧地披在了她身上。垂头之时，恰恰看见她醉红的脸上一抹清淡的笑。
这酒能醉人。像她这样的人，一定是醉在那色彩缤纷的梦境之中吧。
他坐回椅子，周围立时安静了下来，只余得红霞浅浅的呼吸声淡淡地漂浮于空，竟是种难得的安静。
这样的氛围，似是燃着催人入眠的幽香，一寸，一寸地将人拖入深沉的梦境。
好象有什么飞过。他直起身，仔细地打量。心在一下一下激烈地跳着，似是一种催促，又是一种警告。有什么拦在了眼前，薄薄的好似一层轻纱。越过那道纱，他心内有声音低低地唤着，便可知道一些被遗漏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他喘息着伸出手，修长却布满着老茧的手指却停在了那纱的表面。拉开它！心内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催促。可灵魂深处却渐渐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不可，一但拉开了，便会失去什么，失去，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喂！”一声娇气的声音将他一惊，他猛地睁开眼，手指复又握上了冰冷的雪刃。
“喂，你怎么睡着了。”十分不满的红霞恼怒地瞥了他一眼，指向窗外，“看，下雪了哎，你都没叫醒我。”
他望向窗外，这才惊讶的发现，天空已是一片沉沉的黑。
梦里不知身是客。这短暂的一梦中，匆匆的流光已飞逝而去。如今，竟是深夜了。窗外不知何时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冬天的第一场雪已在不觉中悄然而来。
“哧——”一声轻响之后，屋内顿时亮堂了起来。他隔着烛火看着少女明亮的眼。
“古人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今天真是应景啊，来来，咱们再来一杯。”红霞不畏寒地卷起了袖。烛光跳跃在她脸上，照出一片璀璨若星的笑容。
“不了。”他却一皱眉，低低道，“我得回去了。”
“回去？”她一怔，“回哪儿去？”
“既然找到了赤珠草，我自该回到主人那里去了。”他仰起头，看着仿佛有波光流转的双眸，破天荒地放柔了声音，“不过我还想问你件事，这酒叫什么名字？”
红霞仍是呆立了一会儿，忽然便恼怒地扬起了嗓子，“没有名字！”她倔强地抿着嘴，恨恨道，“讨厌鬼，你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不早走，为什么——为什么——”一时找不到词，她猛一摔袖，便冲进了里屋，留下一片卷帘晃悠悠地荡来荡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露痕迹地离开了那小小的木屋。
没有名字。不知为何，听到那句话时，他竟猛地一阵恍惚，这样的佳酿却不曾有名——就如他们的这一次相逢，皆是梦里一场的虚无。他叹了平生以来的第四口气，再抬头时，只觉空中飞舞的不是洁白的雪，而是满天满地惆怅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