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湖】寒剑飘零（十）
作者: 叶小灯 发表日期: 2007-04-01 19:18 点击数: 1911
十、沧岚此去生死弃
药性一过，凌霜神志乍醒，便知大错铸成，无可挽回。他绝望而抱憾地望着身旁少女精致秀美的脸颊泪痕宛然，双眉微蹙，一袭质地极好的紫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斜斜地披在肩上，隐隐露出如雪肌肤上青紫的印痕——那是自己留下的罪证！
一霎时，他恨透了自己，狠狠的一巴掌打在脸上，因为用了内力的关系，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显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紫衣少女秀目微抬，清亮的眸光迅速掠他一眼，忙又低下头去，晕红了双颊，颤声道：“你不用自责，我……我没有怪你。”
凌霜心头忽得一震，讷讷道：“什么？”被如此暴虐地夺去贞操的女子，竟然会说不怪他？怎么可能？
紫衣少女双臂环肩，强抑住娇躯的颤抖，幽幽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因为中了毒才会这样，”好像察觉到凌霜的疑惑，她苦笑，“我懂医术，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神情凄苦，楚楚动人，一张俏脸羞得通红，灿若云霞。
如果说刚才是药物的控制才会这般心动神摇，那么，现在却发自内心得一阵悸动——这少女的美，竟是如此含蓄而典雅，羞涩而妩媚。
心动的一刻，凌霜又忍不住为自己的世俗之见惭愧万分，本以为她会自杀殉节，或者杀己泄愤，却不曾想到她也许便是如此的通情达理，温婉可人。
他长长地舒口气，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这一声谢意里究竟是怎样满载的感激和复杂的心境？只怕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能体会得来。
紫衣少女轻轻闪身，避过他的大礼，柔声道：“叫我妩痕，这世上除了母亲，便只有你这般叫我了。”她眸中的追忆迷茫而甜蜜。
凌霜一怔，既而苦笑：本以为“无痕”只属于自己思之念之的女子，盘旋心头，纠缠一生，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另一位名唤“妩痕”的少女以如此尴尬然而亲密的姿态出现在生命里，吹皱一池春水。
他在歉然中又有些懊恼，虽看到了那雪玉明眸眸中的期许，终还是叫不出口，咬咬牙低声道：“对不起，姑娘。”他知道：在自己心里，永远只有一个女子，也永远只肯叫她“无痕”。
庄妩痕目光一下子黯淡了，很是失望地低下头去，再抬起时，已带着一丝浅浅的强笑：“这样也好，死去的东西怎么可以复活？妩痕的名字本不是为你才叫的，我何必强求？”
凌霜被她眼眸深处无尽的悲戚震慑着，既为她的大度而欣然，又为她的体谅而歉然，一时也说不出是何心境，只是抱憾得低声道：“姑娘，我……多谢你。”
庄妩痕盈盈起身，微微整理下零散的衣衫，苦笑叹息：“谢我什么？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的，只不过，”她目注凌霜，仔细端详片刻，又道，“你身上剧毒未除，若要就此而去，受害的便不只我一个了。”
她虽未曾明言，凌霜却深知其中厉害，但一想起莫悲亭“此毒无药可解”的话，一颗心跟着沉了下去，失神道：“无心之毒，天下无解，除非……”
“除非你去死？”庄妩痕了然一笑，很有些不屑一顾得淡然，“轻言生死，非大丈夫本色。此毒虽烈，也非无药可解，只看你有心还是无心了。”她神态语气依旧温婉淡定，可凌霜却觉得，她内敛中微微透出的华贵之气如月之华，莫可逼视。
庄妩痕，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凌霜心中有问不得其解，又不方便当面相询，正自疑惑之际，便听得庄妩痕问道：“你可是想知道我的身份？”暗暗惊异于此女之心细，凌霜不觉点头道：“还请姑娘赐教。”
庄妩痕转过头，望着一陌云江滚滚东流，幽幽一叹道：“涉江而过，不出百里，便是我寄居之所。”那微微透出的苍凉让人心生倦意。
凌霜未曾细揣话中的苍凉之慨，恍然道：“原来姑娘是南华人。”其实不用问，他已猜到几分，北溟无庄姓，然而却是南华的国姓，两国虽仅一江之隔，却因着一场前朝旧怨势同水火，殊无往来。让他迷惑的是：庄妩痕不过一介弱女，怎么敢冒国之大不韪，犯险入北溟之境？
显然猜到他的心思，庄妩痕纤指一指身旁打翻的竹篓，嫣然道：“我来，是为了这个。你知道的，自明华公主薨，南华便再无此花了。”话语中有遮掩不住的惋惜和沉郁。
浑然不觉女子心境，凌霜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她来，就只为了这些不值一文的枯枝败叶？为这个，她失了女子最宝贵的贞操，而自己，失了对无痕的信诺。哈哈，苍天原来就是如此折磨人的吗？
他自嘲地笑，笑意如风，涩如沉砂。
庄妩痕不知她寥寥一语掀起凌霜心头激浪千层，自顾自得随手拈起一株枯茎，缓缓道：“黄菊性阴而温，冬天不易栽种。可是，伴它而生的火龙草却至刚至阳，最适合雪地里生长。柳姑姑身中寒毒，命在旦夕，只有以黄菊枯茎为引，火龙草下药，方能驱除。我来，原是为此……却没想到……”她说起药草本是神采飞扬，怡然自得，可一想起适才屈辱，一句话只说得半句，便再说不下去，只拿一双剪水双瞳嗔怒地瞪他一眼，清秀的脸颊瞬间红透。
凌霜心头狠狠一痛：不为其他，只为庄妩痕那飞扬的神采流光似极了薛无痕。当年，与薛无痕比剑，自己常常想尽办法，不露痕迹得故意落败，便是为了看她这般风姿。如今，年华蹉跎，世事当嗟，剑，尤在身畔；而人，却不复当年。便这容光，也不是你的了。
无痕，你到底怎样了？你去了哪里？无痕……他心口蓦然疼得厉害，看来，毒之一味，莫如相思呢。
庄妩痕看他神思恍惚，强忍痛楚，俊逸的脸庞霜白如雪，只道是剧毒攻心，一时心急如焚，连声道：“你没事吧？再忍着点，我带你去见我师父！”不由分说，抓起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便往云江上游而去。
凌霜很为她的急公好义而感动，可心中挂念薛无痕，不甘就此离去，忙伸手轻轻推开她，淡笑道：“有劳庄姑娘了，在下无甚大碍，想……”
“无甚大碍？”庄妩痕双眸倏然冰炙，冷冷道，“哼！你害我一个不够，还想要害第二个吗？”适才那般折辱她也不曾失却典雅温柔之风姿，可不想为了这个人的一句话便心头震怒，再难自制。自己到底怎么了？
看到他神容暗淡，惭愧地低下头去，庄妩痕怫然一叹，轻咬了朱唇，暗哑着嗓音道：“去不去……随你。”心里一丝莫名的懊恼和失落溢出，微微散入风里，不着痕迹。
二人一时沉默。
只见江浪翻滚，朔风劲急。
日渐西沉。
凌霜无声而叹：“如此，有劳姑娘了。”在猎猎江风中，他的声音疲惫而苍凉，“不知尊师如何称呼？”
庄妩痕心头好没来由得一阵喜悦，含笑答道：“家师李寰舟，江湖人称‘沧岚药圣’，想来你该知道的。”
“沧岚药圣”李寰舟！
只要身在江湖，又有谁不知道李寰舟之名？可要是她不说，只怕谁也不会相信：如此温婉的女子，竟是那老怪物的徒弟。而她口中的“柳姑姑”，不用问，自然就是与“药圣”形影不离的“毒仙子”柳沾衣了。
江湖传言：“二仙一圣三绝煞，半癫半狂一武痴”四大顶尖高手中，以“玉指魔仙”若初歇容色最美，心地最冷；“毒仙子”柳沾衣性情最坏，心肠最毒；而“药圣”李寰舟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武痴”方自弃则好武成痴，目中无人。这四人以云江为界，分居南华、北溟境内，俨然划分武林南北之界限。四人中招惹其一便应之不暇，毕生难安，而自己，竟同时得罪其三！
凌霜忽然有些头大，他已经领教了“二仙”中“玉指魔仙”若初歇的心计手段，余悸未消，竟又与“毒仙药圣”的弟子纠缠不清，还犯下了滔天罪孽！他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这一上沧岚山，是否还有命回来寻访薛无痕？
冬阳迟迟。
风萧萧，云江寒猛。
庄妩痕纵然心细如尘，也绝料不到转念之间，凌霜已在生死关头徘徊一遭。只见他俊容凝重，还以为是另有所虑，当下柔情溢动，温言相问：“怎么？你可是担心北溟律令，不敢入我南华国境吗？”
凌霜回神而笑：“那也没有什么，地有划界，江湖无界，我不过是个江湖人罢了。”他抬目，最后看一眼薛无痕离去的方向，“我们走吧。”
这一走，便再不曾回头。
他这一生，错的太多。而这次，纵然是死，也不能再错了。
于是，在微微的喜悦中，庄妩痕倏然发现：凌霜朗若晨星的双目中，有的，不是剧毒待解的期望，却是慨然赴死的决绝……
不过看你的文章，你可爱得就像个孩子，人们都说，人如其文，我想你和你小说中的人物也一样吧，自少有几分相似。
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