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生野里,本自无教训。”《孔雀东南飞》里面的这诗句,怕不是在说我吧?
我自小有许多的怪“形状”,为淑女型的女孩子或是想培养这样女孩子的人们所不齿:诸如爬树、上房、逃学、不完成作业、偷拿父母的钱去买零食分给别人“共产”,种种无良儿童的表现,在我的身上,不一而足。用我家老人家的话来说,就是“比淘气的男孩儿还淘气!”那个时候,人们还不知道用“多动症”这样的宣布成年人无能的字眼来形容没有老实气儿的孩子。
但我也有老实的时候。
那就是在我家楼门口来了手艺人的时候。
这些手艺人中,有补鞋的,补锅的,锔碗的,修理雨伞的,画糖龙的,吹糖人儿的,捏面人儿的,修理拉锁儿的,磨剪子抢菜刀的,甚至还有卖萝卜的,等等,等等。
无论我在哪里,在淘什么气,只要听到手艺人的吆喝声,我就飞奔而去,不做片刻迟疑。
然后,我会静静地坐在手艺人的身边,静静地,出神地看,“吃饭了”的声音,都“调拨”不动我。
家里人先是不太注意:只要我不“捅漏子”,就念“阿弥陀佛”了,能那么无声无臭地不招人心烦,岂不大好?
也许是根本无暇顾及。普通人家,成年人莫不没白没黑地在做“稻粱谋”,一个小屁孩儿,没灾儿没病儿的,管她作甚?
但邻居们的闲话却终于变作了母亲的愤怒:“闺女家家的,成天跟那些穷作活的瞎凑合,寒伧不寒伧啊?没出息的!以后再去,小心打你!”
说归说,“打”这个词儿一点都不能让我这样的孩子望而却步。我仍旧我行我素,照看不误。家长也没辙: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啊!总不能把一个在看手艺的孩子揪过来,认真打一顿吧?
于是我得以继续看手艺,也就在无形中学了许多手艺。
感谢这些手艺人,是他们,无意中让我学会了许许多多生活上的小技巧,使我在完全脱离了家庭之后,才能够有声有色地活下来。
记得有一次去前门大栅栏买东西,忽然看到了一个卖心儿里美萝卜的。他手持一把一寸宽、三寸长、刀头内弯作钩状的锋利小刀,切、削、剐、旋、剜,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动作之后,一朵美丽的玫瑰即鲜活在他的手上了。哇,叹为观止!
我忘了自己那么远坐了车是来做什么的,贪看着不愿离去。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从中午一直看到了太阳偏西。
卖萝卜的人看了看我,说话了――他实在也是忍不住了:“姑娘,你是不是想学手艺啊?”
我想,当时我一定是脸儿红红了吧?我嗫嚅着:“不,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你可都看了半天时光了!”
唉,我只好赸赸离去。其实,我真想对他说:“你怎么那么棒啊,你刻出来的不是萝卜,是艺术品啊!”但我没有说,我怕他笑我是个神经病。
到如今,我艺术地掌控着我自己的家庭之车,尽情地品味着生活中的乐趣,静下心来的时候,我常常感激那些无意中教会了我这些生活技巧的手艺人。
那个修理拉锁为生的残疾人啊,你,还好么?那个从沧州来到北京的磨刀客呀,你,还平安么?那个从遥远的南方到北地来讨生活的修伞匠啊,生活的风雨中,你走得平坦么?那个补锅的老大爷啊,你头上的白发,怕也有你小铁盒内的腻子一样白了吧?还有,那个削萝卜花儿小生意人哪,有没有人赏了你非凡的手艺,送你进艺术的殿堂了呢?
呵呵,我还好。靠了跟你们学的那些手艺,我生活得更有味儿;记着,如果你们再到我家附近来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忘记了吆喝哦――
现在,再没有谁来拦住为了你们的吆喝而飞奔出门的我……
一双十分粗糙的手,竟有十二分的灵巧呢!
是也是也.
颇有同感.
--------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