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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碎了什么(一)(二)

作者: 冰冷阳光发表日期: 2007-04-07 16:03 点击数: 1208

　　　　　　　　打碎了什么

　　　当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时，世界在我眼里就是个晶莹璀璨的水晶球——单纯而神秘的蕴藏着许多未知的精彩。当岁月的手不经意地撕裂剥落梦想的华衣，我透过苦涩的泪水和新鲜的伤口看到了一种残缺的美丽。

　（一）

妈妈吐出的血被我颤抖的双手泼洒在后院枯树下厚厚的积雪上，热热烈烈地在冷森森的白雪中绽放成一朵硕大而刺目的殷红牡丹。当我第三次端着小半盆滚烫的鲜血迎着漫天飞雪走出灯火飘摇的小楼时，妈妈就再也无力睁开双目了。我爱妈妈，我深爱我的妈妈，但我流不出一滴泪，我的心成了一口枯井。那一年，我十四岁。

妈妈走了。她以皑皑白雪中三朵血色牡丹的美丽跟我诀别，终于用一种超脱的高度来俯视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我内心潜藏着巨大的痛楚，我用最真挚最强烈的情感怀念妈妈，因为我知道我在跟这世间唯一能够永恒的爱告别。

春寒料峭的二月天，当满园的迎春花像怀春的少女迫不及待的褪去冬日的灰色，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将最灿烂的笑容挂上枝头，爸爸送我继续上中学。妈妈再也不需要我照顾了，我的辍学生涯也到此结束。在那个陌生的学校里，我像个疯子似的拼命学习，小小的初一生，比毕业班那些老牌帝国主义还要刻苦的多。集体宿舍的灯按规定十点就关了，我就溜到老师办公室后面，借着窗内的灯光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这个窗口的灯熄灭了就换另一个窗口，一个一个换下去。我到现在还奇怪，那么昏暗的灯光居然没有让我的眼睛瞎掉，还讽刺般地让我的视力好到了左眼二点零右眼一点五。等那一排办公室的灯都熄了，我就转移阵地到宿舍旁边的厕所去，浑身哆嗦着站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背英语课文背数学公式背马克思列宁主义，常常被半夜来上厕所的女同胞当成是幽灵再现。若遇到胆子小的迷迷糊糊来如厕，冷不丁先被我吓晕了过去。我像吸食了罂粟一样精神亢奋，从来都不知道疲倦为何物。每天黎明我早早就醒来了，借着一把小手电筒在被窝里面背英语单词，等到晨光熹微大家陆陆续续爬起来打哈欠伸懒腰揉着惺忪睡眼的时候，我已经记了不少于二十个单词了。我把吃饭时间压缩成五分钟，所以直到现在我吃饭都实在不像个淑女，速度之快足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好在我吃饭从来都不发出声音，这是因为小时候吃饭吧唧作响被老爸狠狠地敲过一筷子。我瘦得要命，脊椎骨用老爸的话来说可以做裁纸的刀子，然而饭量却大得惊人，四两的馒头我可以吃两个外加一碗粟米羹，跟头猪吃得差不多，可是总也不见胖起来，让我爸老是怀疑我吃的东西没有经过胃直接从大肠排出去了。我吃饭常常躲着人，因为我常常没有菜票买菜。谁也不会相信我爸居然是本地的首屈一指的有钱人，可谁都知道我爸就是那个被称为企业界精英的百万富翁，因为他每次来接我都开着豪华轿车，车里总是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爸爸的脾气跟他的钱成正比例逐年增长，每次问他要几十元的菜票钱都要听他一顿臭训，逆反到我几乎撞墙而死，于是我宁可咽菜根啃树皮也不问他要钱。我的犟驴脾气都是传承我爸的光荣传统，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我自己差点晕过去，不是因为过度喜悦而是因为过度惊讶。要知道，小学里我的语文成绩最高也就是九十六，而数学就基本没及格过。记忆中我几乎从不开动自己的脑子写数学作业，数学题总是借助别人的大脑自己的双手来完成，抄作业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极其喜欢语文却也苦于汉字书写太麻烦，为了省力气我在田字格中尽可能小的写字，开始还有点像字，老师就说：“把字写大点。”后来我得寸进公里干脆直接用笔在格子里缠一堆麻团，那堆麻团越缠越小越缠越简单，最后成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极小的黑疙瘩，眼神不好的会以为蚂蚁在我的作业本上排队做体操呢。因为我实在太温顺乖巧，老师一直不肯相信我是故意的，她好几次都专注地看着我天真无邪瘦瘦的小脸上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说：“这孩子，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倒是很害怕，怕那把厚厚的戒尺落在瘦瘦小手上。基于这种状态，我的数学基本就是一堆狗屎，语文老是在八十五到九十之间徘徊。小学快毕业那年，我抄袭作业的伟大事迹终于被忙着在钱堆里练游泳的爸爸发现了，一顿皮带炖肉就在劫难逃了。爸爸尽管脾气极坏，可对付我的功夫基本就保留在嘴上，从不动我一根手指头，这回气急败坏地揍我也是迫不得已，他担心我小学都毕不了业，这跟他在这一带的威望相比实在不成体统。那时候距离小学毕业只剩下一个学期，我自己也猴急了，每天晚上伺候妈妈喝完一大碗苦苦的中药，我就呆在家里青灯黄卷头悬梁锥刺股装得跟老秀才似的，最后居然让数学爬上了七十九分，因为语文九十六，所以也勉强毕业了。

所以现在当那个像恋爱中的少女般脸蛋红扑扑的班主任张老师用公鸭般的男中音宣布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时，我如雷贯耳，几乎被这个消息震得耳膜破裂。下课时，操场东边的主席台上多了三张红榜，左边第一面初一成绩公布栏上，李微的名字被赫然写在第一个，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李微是谁啊？”我很怀疑我是不是李微，或者李微是不是我，再或者说，我是不是我？

　　　　　　　　　（二）

之后，我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名人，以前的名声只是因为我爸是个百万富翁，连校长都对他点头哈腰。校长其实极清高，最瞧不起有钱人，说他们一身铜臭。只是我爸的老朋友那个教育局长总喜欢坐我爸的车来学校跟校长谈工作，弄得只要我爸的车出现校长就有点神经，搞不懂究竟是教育局长来谈工作还是我爸来接我。终于从我爸的阴影下走出来真是有点扬眉吐气，谁知我的安宁日子却从此结束了。每当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边啃馒头变画着函数抛物线时，总有一个个子高高又帅又坏的小子拿着一把榔头闯入教室丁丁当当敲敲打打，恨得我咬牙切齿巴不得活吞了他。奇迹般的，教室里那些缺胳膊少腿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坏凳子全从残疾状态中被那把榔头和许多木条、钉子拯救了出来。后来张老师居然公开表扬说：“初一十班林逸飞同学发扬雷锋精神，修好了咱们班所有的坏桌椅，值得我们初一八班所有同学学习。”下课后，教室里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一堆男生阴阳怪气的起哄　：“学雷锋噢，活雷锋，‘雷锋’泡妞出高招。”几个女生也一脸不屑：“学雷锋在你们班学啊，干嘛跑到我们班来学，居心叵测。”更有恶毒者：“‘采花大盗’要学好，女人都要站着撒尿了。”我是新转来的，对于很多情况并不了解，现在零零碎碎了解到那个坏小子并非什么好鸟，智商极高成绩极低坏点子比马蜂窝还要密集，若是谁被他惦记上了准死定。学校里漂亮女生被他追遍，有回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地去招惹毕业班某个女生，被人家哥哥揍了个鼻青脸肿灰溜溜地回来了，不过他也因此获得“采花大盗”的荣誉称号。据说他是有女朋友的，初二三班那个圆眼睛樱桃口皮肤白皙的瓷娃娃每天放学后就在学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等他。

学校突然宣布男厕所和女厕所要互相交换位置，原因是女生多而女厕蹲位少，男厕占着多余的蹲位却没有那么多男生拉屎。有一天我头脑发涨晕晕乎乎从教室里出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脚下却毫不犹豫极为准确地跨入男厕所。等我不慌不忙一丝不苟的完成了私事往外走，迎面撞近来一个人看见我像见了鬼似的惨叫一声：“啊——女的！”我忽然领悟到自己闯入禁地，脸刷得红到了脖子根，慌乱之中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逃了出去。等我忐忑不安的坐在教室里回想刚才那丢人的一幕时，一张并不陌生的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只可惜不是出水芙蓉却像是汤里的一只苍蝇令我不快——刚才那不是林逸飞么？天哪，我算是倒了血霉了。果然，再一次次的放学路上，我被“活雷锋” 堵在路中间，他冲我吹着口哨，恶毒地大肆渲染：“时髦女郎不同凡响，勇闯男厕一睹风光噢，哈哈哈哈哈……”我也是从他那张臭嘴里发现我的打扮实在不像个中学生。妈妈死了，我的衣服都是我爸爸托那些年轻女人买的，不是把我裹成了水蛇就是弄成了少妇，总之不像个孩子的打扮。这个坏东西竟然狗眼看人低，看不出我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心！为了证明我不是好惹的，我一言不发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两分钟，最后居然把他看毛了，怀疑我有病。

我发现还有一个男孩很喜欢我，他是老师的红人我们的上级领导，他后来苦苦恋了我八年，最终苦笑着说：“八年抗战都走过了，你还是逃了。”班长有三个铁哥们，个个都是怪才，其中有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聪明绝顶，后来成了电脑高手。那时候每到冬天他老是拖着一串晶莹剔透的长鼻涕，那鼻涕像一条透明的虫子在他嘴巴上摇摇欲坠，多年以后还在许多同学的记忆中晃动不止。还有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饶舌的像个老太太，讲起歪道理来又臭又长赛过老太太的裹脚布，就算是《大话西游》中的唐僧也会被他绕得吐血自杀，这个坏蛋有一回替班长给我写了一封内容类似法论功宣传单的信落在我爸手里，害得我差点葬送了小命。最小的那个男孩又瘦又矮像极了猴子，嘴巴甜得蘸了蜜糖，常常“姐姐”长、“姐姐”短的叫我，叫得我几乎忘了我是谁。这三个大高个加一个小矮个聚在一起就是一场好戏，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齐心协力捍卫“集体利益”，说白了就是对付外来入侵者林逸飞。一天午后，这四个古怪精灵的家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并命名为“打狗棒”，打的愣头愣脑闯入我们班的林逸飞丧家犬似的落荒而逃。于是我就很讨厌他们，装得正儿八经在老师眼里都是好孩子乖娃娃，背后个个都深藏劣根性。相比之下林逸飞就比较率性，敢于把疮疤亮在阳光底下这叫勇气。他们一再告诫我：“林逸飞是差生，混混，痞子。”差生怎么了，当我还是只丑小鸭的时候，不是也遭到白天鹅的白眼么？我最了解差生的痛苦，可是多年以后当我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时我还是在考试的压力下对我手下的差生威逼利诱恨铁不成钢几乎忘本，对于这一点我应该惭愧反省做检讨。至于混混么？漂亮女孩的旁边往往都有一个混混，没有混混纠缠只能说明你不够漂亮。对于林逸飞我不再抱有敌意，不能用阶级眼看戴兄弟姐妹嘛，这不符合我国国情。而林逸飞也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很快就把自己变成我的哥们。我不善于言辞，而和他在一起从不担心冷场，因为他会没话找话废话连篇且一点也不讨人厌，我甚至喜欢听他天南海北胡扯一气，从初一五班某个女生额头上艳若桃花的青春美丽嘎瘩豆他能扯到两伊战争，而且过渡连贯不留一丝生硬勉强的痕迹，这实在是天才演说家的表现。我一直期望他会成为未来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外交部长，可是令人丧气的是十几年后他最终却成为一个皮包公司的经理。

端午节那天，有个小女孩推开教室的门在众目睽睽下将几个香气四溢新鲜的粽子捧给我，并告诉我是哥哥叫她送来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林逸飞的妹妹，那天他病了。那女孩走后我从空气中分明嗅到了两种味道，其中浓浓的火药味压过了粽子散发的温馨香味。我从某些目光中读出了这一层意思：“见鬼，坏女孩和优秀生怎么会在这个家伙身上并存！”我没有觉得我有多坏，我只是不善于装清纯扮无辜冒充自己很正经。我依然用一种空前的狂热和玩命精神来学习，常常熬夜到十二点半。我住的是一种通铺式的集体宿舍，床铺相连挤挤挨挨，还架着空中楼阁，半夜摸黑爬上去总吱呀吱呀响刷拉刷拉摇，四周打呼噜说梦话此起彼伏，还听见有人把牙磨得咯吱咯吱像是要吃人，胆子不够大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忽然醒来会毛骨悚然的。就是这个大集体中一位初三八班的女生，有一次居然把我勤学苦练的伟大事迹白底黑字写在作文本上，被毕业班的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全年级当作范文大肆渲染。其实并非那女孩作文写得好，而是学校需要我这样努力学习只要成绩不要命的疯子，这样的疯子越多学校的名声就越大，效益就越高，可怜的老师提起自己的腰包就不至于总是用“囊中羞涩”来形容，那时候教师工资总是要拖欠半年以上。当我普遍受到毕业班老师同学的盛誉赞美时，冷不防一个女生扯着尖尖细细的嗓音说：“有什么啊？不就是那个爱跟男孩厮混的女生么？”天地作证，说我爱跟男生厮混这不符合实情，至今为止我只和一个林逸飞有交往，而林逸飞只是一个男生，不能一叶障目。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等于默认。光环还没有在我脑袋上罩定就被打了个粉身碎骨。我成了个复杂的人物，有时候是绝对的正面形象，譬如刻苦的学习精神；有时候是反面角色，譬如跟最坏的男孩在一起不可能学好。

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对于流言蜚语全作耳旁风。反正我没有早恋，不是不敢，是没看到有谁像是我的王子。现在想起来实在可笑，所有的女孩不自觉地都会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公主，高傲地昂头挺胸眼睛瞧着天空脚却踏在地上，一心以为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自己，所以在并非铺满鲜花的情感之路上没有摔得鼻青脸肿的人就已经是运气了。只是那时候年轻气盛的我并没有看出自己的可笑，反而觉得自己很英雄。我爸爸一定料不到我居然胆子这么正。在他的威力压迫下我从小就温顺得像只绵羊，他哪里知道沉默羔羊的内心潜藏着一座叛逆的火山。他越是粗暴地对我，我灵魂里的反抗意识就越是膨胀。我爸爸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忽视了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他的血液，身体里遗传着他的基因，怎么可能真的温顺，不倔强简直是对不起祖宗。没有继承爸爸的坏脾气实在是因为我妈妈的确太温柔太善良了，我认定妈妈是清泉水做的，是最有女人味的女人，连我爸这个对女人极端挑剔的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妈妈是我们家的灵魂，妈妈走了，那幢华丽的小楼成了一座没有灵魂的躯壳，再也没能从严冬之中走出来。住在屋里的我，犹如一座冰雕，连心脏都没有了温度。就是因为我需要温暖，需要一种毫无修饰的真诚的温暖，我才不顾众口铄金的舆论压力公然和林逸飞交往。　

“我没有错。”我咬着牙狠狠地对自己说。即使有一天早上我被林逸飞的瓷娃娃拦住质问时，我也没有正眼瞧她一眼，极高傲地一扬头走了。

没什么可解释的。“让懂的人懂　，让不懂的人不懂。”我想起这样一句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