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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mym) 发表日期: 2007-04-07 17:29 点击数: 797
第十二章
新的学年就要开始了,于有杰信心十足,为了母亲,为了铃子,为了关心他的朋友们,他必须考上。每天下工后他便拿起书本,直到深夜。但令一个残酷的现实又摆在了他的面前——有芹和有灵的学费家里还没有着落。除了再卖一点口粮,家中再也没什么可卖的了,而那一点口粮,就是不卖,也无法填饱一家四口人的肚子,况且家里还背着五百多元的外债。粮是不能再卖了,有芹和有灵的学要上,父亲低三下四地去求亲戚朋友,但面对这样一个家庭,又有这样大的一笔外债,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把钱投向了无底洞。指望他们还那还在猴年马月,再说,自家也不宽裕。大家都婉转的推托着。队上已经借给了三百元,任凭父亲怎么说,队长只是表示了极大的同情:“队上一年的收入就那么点,你是清楚的,再借给你,那队上以后的开支怎么办……”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父亲还有什么说的呢?
“算了,农村的娃娃嘛,上学有什么用?还不是守着四道子田埂。再说,能考上吗?就是考上了,又能供得起吗?快让回家挣些工分倒是正主意……”有些“好心人”劝父亲。但能那样做吗?以前,自己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受不识字的苦,尤其是想到娃他妈临终前的再三嘱咐,让娃们上学的信念反而在这个一辈子有些唯唯诺诺、目不识丁的老汉心里更加坚定、不可动摇了。
“上!一定要上!就是砸锅卖铁提棍要饭也要上!”
第二天早晨,他背起刚分得的大半袋麦子就要出门。有芹看着了,忙喊有杰,有杰连忙出来阻拦父亲。
“爸,粮食卖了,可吃啥呀!”
“到时候再说。”父亲很坚决地又向外走去。
兄妹俩忙拉住父亲说:“爸,粮不能卖啊!”
“可不卖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显得有些悲伤。
“我想好了,我不上了,挣工分供有芹有灵上!”于有杰的声音虽有些低,并有些哽咽,但语气同样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说什么?”父亲突然显得很愤怒,眼睛很严厉的盯着于有杰。在于有杰的记忆里,父亲从未发过怒,这倒使于有杰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又很快地固执而且坚决的重复道:
“我不上了。”
“啪”的一声,还没等于有杰反应过来,父亲已重重地骟了他一个耳光,并吼道:“你给我再说一遍。”
有芹有灵哭喊着扑上去挡住了父亲。于有杰摸着生疼的脸,望着父亲惊呆了,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平时连骂也不骂子女一下的父亲,此时的态度竟这样生硬,甚至有些蛮横,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不,爸,我不上了。”有芹也哭喊着,有灵也抱着父亲的腿直哭。
望着眼前的子女,父亲的嘴张了张,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泪水从这双干涸的眼睛里无声的流淌下来。
从这一刻起,于有杰猛地明白:他必须同父亲一起来支撑起这个家了。一想到这,自己的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不应该存在了。为了这个家,为了父亲、弟弟、妹妹,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他别无选择。
于有杰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去说服父亲,父亲始终不答应。最后于有杰说他今年好好挣些工分,等明年家中宽裕了再上也不迟。父亲犹豫了很久,才勉强答应:
“明年,不管怎样,你一定要上!”
“嗯!”
这件事的“胜利”,于有杰在痛苦中又感到了莫名的快意。他也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成熟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这一年,中国农村普遍实行了生产承包责任制。因队上按劳力的多少分田,所以像于老汉家仅一个劳力的就吃了大亏,比别人家少分四五亩地——队上想把于有杰也算一个劳力,但是遭到了社员们的反对。这样下来,于老汉分得一二三等田共八亩半,后来队上觉得不公,又补给了一亩一等田。牲畜呢,本来可以和别人合分得一头大犍牛,但因欠队上三百元钱,仅分得一头不够岁数的小毛驴,另外还有一辆半新的毛驴车。至于犁呀、耙呀什么的,全没他们家的份。但是这些,于老汉已经相当满足了。
到春上毛驴就可以使了,犁可以紧紧肚子先买一个,其它大件农具也不常用,可以先借着用。不管怎样,先把田整好,粪不够,那先上些焐麦芒壳、稻芒壳,那些东西,老场旁的干沟里有的是,但要赶快下手,晚了,恐怕让别人弄走了。于老汉这样想着,便下炕去借了个圈子,每天早早起来,和儿子一起拉着车,往二三等田里拉麦芒壳、稻芒壳。此时虽然天寒地冻,并时有刺骨的寒风,但这父子俩却干得热火朝天。等队上的人醒悟过来,一窝蜂地也来抢拉这些平时谁也不在意的麦芒壳、稻芒壳时,于老汉的二三等田已经拉足了。这个队里种田数一数二的老把式,又领着儿子在整地了,而这些活计,在大集体时要等过完年十天半月后才动手。也许是于老汉的带动,全队的人都早早的行动了。
单干了,比在大集体时要累得多,煤田回来躺在炕上就不愿动弹了,但心里很踏实。美美地睡一宿,明天起来,精神照样十足。单干了,活儿多得好像没有个尽头。这九亩半地,紧收拾慢收拾就到了开春,好像这地怎么整也还让人这儿高了一点,那儿低了一点,田里的土坷垃还是那么大。好不容易于老汉望着自己的田地满意的笑了,地已开化,春播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一年,于有杰觉得自己简直混淆了白天和黑夜。有时他想偷一下懒,可看到父亲乐此不倦地在忙碌着,他又不好意思地跟在父亲的后面。
当一袋袋的粮食小山一样堆在了屋里,父亲终于舒心的盘坐在炕上,惬意的吸着烟。晚饭桌上,父亲孩子般的开心,并哼起了小曲,这倒使姊妹三人都感到很希奇——他们从未听过父亲唱什么歌,哼什么曲。惹得姊妹三人哈哈大笑。
“今年,咱们可以吃上白面馍!你也可以上学了!”父亲开心的对于有杰说。
于有杰也很高兴。晚上,他躺在炕上竟海阔天空地乱想开了。他想到了学校,想到了那紧张而又愉快地学习生活,想到了自己将来考上大学以后,想到了铃子……铃子几乎隔十几、二十天就给他来一封信,而于有杰,每次回信却又不得不隐瞒实情。
“要能见一见他该有多好啊!”
父亲的鼾声响亮而又均匀,显然睡得很香甜。这一年辛勤的劳作使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终于能作一个甜美的梦,终于不再为吃饭穿衣发愁了。从父亲的鼾声中,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于有杰的面前——这几亩庄稼,父亲一个人能忙过来吗?仅仅夏收自己就已经有点受不住了,父亲呢?那么大的岁数,肯定是硬抗着。那秋收呢?一年的庄稼呢?剩下父亲一个人,这些能忙过来吗?这个问题一跳进于有杰的脑袋,就压迫的于有杰有点喘不过气来。
于有杰又一次面临着残酷的选择。
毫无疑问,父亲又一次暴怒了,但于有杰始终坚持着。
不知什么时候,一轮圆月悄无声息地升上了夜空。透过花窗格中央那块玻璃,使屋里显得很清幽。于有杰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睁大双眼,静静地躺着。过了许久,他突然觉得屋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扭头左右看了看,怔怔地想了想,并没有少什么呀。猛地,他意识到什么,翻起来一看,炕那头的父亲不见了。
他连忙穿好衣裤,来到外屋,妹妹有芹睡得很熟。他又轻轻地来到院子里,月光下,一切都清晰可见,就是没有父亲的身影。这么晚了,父亲会上那儿去呢?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际,于有杰便匆匆地走出了院子。
老远,于有杰便看到父亲蹲在母亲的坟前默默地吸着烟。他心中一阵酸楚,加快了脚步来到父亲面前,默默地蹲了下去。
晚风轻轻地吹着,月亮悄无声息地在夜空中游动,树叶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夜晚真美啊!”面对这可爱的夜晚,使于有杰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并赞美道。
父亲也不知是被夜晚的景色吸引了,还是被儿子感染了,他出神的望着那轮圆月,过了许久,说:
“是啊!真美啊!”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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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汀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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