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就是京城,果然不同凡响。江燕桐走了这半日,竟觉着比前几日那山路还累人,正当疲惫不堪,心灰意懒之时,蓦地见着眼前一个戏楼,规模是谈不上规模,角楼是仿古的翘向天空却有种弄巧成拙的别扭,陈旧的灰色在这灿烂的日光下显得更是笨重。只那门前的两根大门柱子发着俗艳的红光,朱漆显然是刚漆上去的。正中一块匾书着‘春暖楼’几个大字,江燕桐知道是借用了“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这句古语,可还是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听着里面的喧哗声拌着京戏的奏乐一浪高似一浪,她忽然踌躇了起来,低头只是望着自己褂子上前排当胸的扣子,寻思着自己穿的藏青缎子面虽有点旧些倒还耐看,只是那么半掌大的油渍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门口内闪出了个年轻伙计,便问她:
“小兄弟,进来听一段,正唱到好处呢!”江燕桐猛的抬起头,想着自己这女扮男装的不凡效果,不禁冲淡了点生疏而起的窘迫,仰起脸说:
“我是来找人的,江齐盛,你们江老板。”话说了一半,见伙计好奇的瞧着自己,自己便有些猜度了,后面几个字说的一字一顿,显得是底气不足。
此时,门口又出来了个和先前同样装扮的伙计,听了他这话两个伙计交换了下眼色,自觉的有趣,便有心饶舌。
“呦,这口音可希罕啊,敢是……你哪儿人?”江燕桐知道自己就是学不来京片子,不知怎的红了脸。
“这你管不着,人到底在不在?”她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子气,回了一句。
“嘿,你不说,我也不告诉,怎的?”其中一个伙计倒来了精神。
“那,想比试比试,就放马过来,在下甘愿奉陪。”她竟摆开了下襟,踢了个马步的姿势,倒真是像模像样的,正如同那戏台上的动作似的。
“哎,甭着急,你现在找我们老板他也没空,你先等着吧。”在旁一直沉默的伙计道。接着向旁边的那个低声说:“你跟小孩子闹腾个什么呀,指不定他是谁呢。”
说着把江燕桐引到后院,到了杯茶便走开了。这江燕桐倒没觉得受到不周的待遇。她本来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可家里怎么也算不上书香门第,因此也不通什么礼仪礼法。但她爹总跟她讲明末时家里曾出过作武将的祖宗,所以一点子武艺是不能丢的,一定要世代沿袭,连女子也不例外,于是她便从她爹那学来些拳脚功夫。可想着眼下连清廷都不存在了,自己所习的武术果然和明代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不过再怎么说山东也是个礼教的发祥地,若对于诗书一窍不通,怎么也说不过去,再说,小姐家会点功夫却是个睁眼瞎,那她家不就是个耍杂耍的了吗?亏她父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让她读了些书,上了俩天私塾。可毕竟没开明到成为——送闺女进学堂的时代先锋,就算未给女儿缠脚,也是坚决不让她上学校去的,她自己也没那份开放与进取心,可她觉得只要自己死闹着要去学校,她爹娘最终会答应的,谁叫他们大半辈子就养育了一个女儿呢。可偏巧那阵子家乡女学堂没什么门路可进,自己也觉得抛头露面不妥,就不了了之了。就是在种种的机缘下,她被造就成了个文武略通的半新式小女子。
至于她在逃荒中与父母走散后竟能自己摸爬滚打挨到了京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除了几句诗词几下子拳脚,自己还有本事会逃慌活命,也不简单啦。
她在这空荡荡的灰突突的小四合院子里,只见到一株不大不小的榆树,叶子早没了,树干蜿蜒的伸向湛蓝的天边,细到末梢,像是扎进了天空。本来这蓝色在外面看让人觉得有种暖暖的清爽,可从一个狭小的空间望出去,便显得凄清起来,像是最孤单的一片湖,或是无人在意的一滴清泪。
“淋漓巾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里面还唱着,可自己千头万绪怎能匀出功夫倾听。
赶了这几天路,真是辛苦至极了,可亏了她从小耍枪弄棒的,身子骨异常硬朗,挺也挺过来了。她从小就觉得这京城有意思,虽然和父母失散了,可心里一想到京城,倒没有太多的忧虑。然而如今,想到和伯父尚素未谋面就来投奔,不禁心里也有些着慌。也许他能给自己酬笔款子回山东——回去又怎样,父母到底在那里,也没个计算。回去也是白回去。那,求他收留自己——人家开的是戏楼,唱戏的地,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虽然有点三角猫的功夫,也是难上台献艺的,便真的行,她自己能剌下脸来上去?按理说,亲戚到底是该供口饭吃的,但有一层,倔脾气的爹怎么就和这伯父……
正自想着无端勾起的心事,只见人们纷纷涌出戏楼,再听那咿呀声也断了,才回过神来,原是戏散了。等了这半日,也不见有人招呼她,便径自往堂里走。室内乌烟瘴气,昏黄黄的一个戏台搭在正中央,桌倚横七竖八的在台下乱堆着,日光庸懒的照着灰尘,几个未除戏服的脸上还浓墨重彩的演员在那里拿着扫帚打扫。这定不是什么名角了,要不还要自己扫戏台子?
江燕桐挺了挺腰,像一个扮丑的人走过去就问:“请问江老板在哪里?”
那人直起身来,站在台上刚和江燕桐一边高,不过是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问问吴哥哥吧。”江燕桐跟着小丑走上了台到了幕后一个正在擦二胡的人跟前,他手上虽然在擦着二胡,可眼睛一直望着他们。直瞪着,等到跟前了复又若无其事的垂下头,摆弄着二胡。
“吴哥哥,这个姐姐要找咱老板,烦你带她去吧。”那孩子向那擦二胡的说道。江燕桐没想到自己的性别到底被个孩子给识破了。竟觉得十分难为情。
姓吴的抬眼望了一眼江燕桐,眼里竟闪着种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好奇的光芒。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当我是门童,还是看门的小丫鬟?这样吧,你唱段拿手好戏,我就去。”他嘴上是个笑容,露出些白亮亮的牙齿,可眼睛却仍是沉沉的不见半点笑影。
“嘿,你说唱就唱,偏不唱,怎么着吧。嗓子正火烧火燎的,连点情面都不给,哼……”
江燕桐见他俩倒没完没了的聊起来了,分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得狠瞪了姓吴的一眼,不知怎的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一眼都不想见他。便把眼四处打量,此时只见台上那几个演员都穿着白褂子正拿着扫帚在那闹腾,互相追着跑,江燕桐气鼓鼓的看着,直想他们怎么还跟演戏似的。
忽然不知谁说了声“江老爷来了”这片台子才归于沉寂。大家都换上副冷静沉着的表情,不动声色的干起活来。江燕桐连忙向外面瞅,只见一个身着臃肿的淡青洋装的的中年人正昂首阔步的从门口进来,走了一半,他一把把帽子摘下,随即用手去抹平那被帽子带乱的头发,举手间那件西服如同一张咧着嘴打哈欠的脸,他又毫不在意的整了整衣领,远远的叫道:“鹤翔,你来一下。”姓吴的应声而起。
他们俩便在第一排坐椅子前面对面站着。这江盛齐的带点山东口音的大嗓门倒是听得清楚。江燕桐满心以为那吴鹤翔会摆出一副谦卑的奴才像,可见到他两手交叉于前,直挺挺的腰板,完全还是带着刚才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子。也许是由于江盛齐显得比他矮,才使他吴鹤翔看上去居高临下,其实江盛齐虽然到中年发了福,不过还是中等身材。
“张老板刚刚来了没有?问起我了吗?”江盛齐问。
“张老板没露面,他那个三姨太来了,让我给您捎句话。”说着压低了音量跟江盛齐耳语了几句。
江盛齐却压不住气,叫着:“那家伙甚么混帐东西,哼,想拖我下水。”两条浓眉绞到了一起。燕桐想起了她爹的眉毛,忽然有点想笑。
“……算他没眼力,也不想想我是谁,那么好欺负!”
“还剩下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还是跟您汇报一下吧。钱参谋长在开戏之前在台下嚷嚷时局,说着在郊区要开战了,大家都当乐子听。宋家派人来说要请咱们在他们老太太七十大寿那天唱台戏,说是时间在下个月初六,戏目要跟您亲自商量。对还有,今儿早,一个学生模样的在戏楼门前贴标语被阿昕他们撵走了……”
“老爷,问您句题外话,您有没有侄女什么的,刚来了位男装的小姐,嚷着见您,在戏台子边上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