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湖】寒剑飘零（十一）
作者: 叶小灯 发表日期: 2007-04-13 23:20 点击数: 1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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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雪满山中高士卧
虽仅一江之隔，南华与北溟的天气却是截然不同。因才入冬的缘故，即使下了些薄雪，北溟国也还隐隐存留着秋的痕迹；而南华，却早已是冰封霜结，漫天飞雪了。
二人涉江而过，在一处不大的小镇暂作停留。庄妩痕买些衣物替换了身上残破的紫衣，把凌霜的衣服还给他，又替他买了一袭雪白的貂裘披上，只说些“苍岚山雪猛风劲，不想他伤上加伤，让师父医治起来难上加难”之类的话。凌霜不忍拂逆她的心意，只得拿来穿了，一抬目间，正看到那温雅如春的少女含羞带喜的明眸自身上掠过，晕红了双颊。
心头微微一沉，来不及多想什么，便被她轻轻拉上马去。于是，二人一骑，在风雪交加的黄昏直奔苍岚山。
苍岚山位于南华国东南端一片辽阔的平原上。方圆几百里平整如削，只有此山异峰突起，直入云天，阻断了来自北溟的温润气候，使得山南山北地属一国，天分两样。南华帝都墨羽城处山南，苍岚山无疑成了保护皇城的一道最好的天然屏障。
难怪北溟多年来欲图南华而不得，想来，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吧？天时不如地利呢。而胜于地利的人和，恐怕姚殇帝还做不到吧？凌霜在凛凛风中，望着眼前突兀险峻的山峰，静静地想。
到了山前，二人下得马来，庄妩痕卸下鞍，任马儿自由来去，又从药篓中取出绳索，凌空一抛，挂住山前突兀的岩石，率先攀援而上。凌霜心知不能回头，不觉一声暗叹，右手聚力挽住绳索，跟了上去。山路崎岖，朔风急劲，庄妩痕娇躯纤纤，在飞雪中行程渐缓，好几次摇摇欲坠，多亏了凌霜从旁援手，才不致遇危。于是，这一路走来，在偷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温暖的颜色，如三月杏花杨柳风，别样轻柔。
上得山来，风雪更大，地上积雪足有半尺来厚，经风一吹，翻卷着飞上半空，再落下时，已掺杂了冰凌在其中，砸到脸上，冷得生疼。凌霜不觉拉紧身上白裘披风，紧随庄妩痕步伐而行。足足又走了半个时辰，等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她总算驻足。这一片山势较为开阔，积雪也不甚厚，三所不大的茅屋罗列搭成，屋前几棵耐寒的冷杉迎风傲雪，树下两个雪人并排而坐，手足相连，塑得栩栩如生。
凌霜忽然忆起紫筠山的冬天里，那由薛无痕亲手所塑，存了整整一季的两个雪人也是这般手牵着手，亲密无间，一如他们从前朝夕相处的时光。他一时感触，伸手摸上了右边雪人的头颅。
“不可！”才放下药篓回过头来的庄妩痕失声惊呼。凌霜一怔间丹田忽热，体内真元如开闸之水倾泻而出，自手臂源源不断地灌入雪人体内。他猛然回神，急忙抽手，谁知竟然力不从心，一只右手被牢牢吸住，再动弹不得。
庄妩痕直奔上前，哀呼道：“师父，放开他！”只听得一声清啸，并排而立的两个雪人冲天而起，凌空一震，积雪四散。凌霜受不住真气回荡之苦，噗的一声伏到地上，连吐了两口鲜血，原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显得惨淡如纸。他勉力撑地而起，苦笑道：“晚辈不知雪里有人，多有冒犯。”看他立足不稳，摇摇欲坠，庄妩痕本要过去扶他，却不知为何又站住不动，低了头不再说话，却拿眼角偷偷瞄他，担忧之色尽在眉梢。
那自雪中跃出的一双男女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女子黄衣软带，妩媚温柔；男子锦衣轻裘，温文儒雅，目光顾盼间隐有风云之色，气度非凡。凌霜想不到江湖中恶名昭彰的“医毒双圣”竟是如此神仙一般的人物，一时瞧得有些痴了。
不问而知，那黄衣女子显然正是庄妩痕口中的“柳姑姑”——“毒仙”柳沾衣。只见她一双秀目灵动如水，上上下下打量着凌霜，浅笑道：“原是我们的不是，借了你的真气，却还伤了你，真是抱歉。”她说话时语音低沉，却并不粗嘎，反有种让人安心的沉静舒适。
凌霜俊脸一白而红，窘然道：“前辈哪里话，晚辈不敢。”他怎么知道：适才柳沾衣经脉逆转，毒布全身，药圣正以自身功力为其化解，苦于真气将竭，力不从心，偏巧他无心一掌正好拍在李寰舟的百汇穴上，二人便借了他的真气打开玄关，化解了一场危机。
因承他之情，柳沾衣很是感激，又见庄妩痕神情扭捏，心思昭昭，忍不住轻笑出声，款步上前，柔声道：“你才被李老怪震伤了心肺，快让姑姑帮你瞧瞧。”说着，伸手搭上他的腕脉。凌霜声色不动得悄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右手，恭声道：“不敢劳驾前辈，晚辈没什么。”他虽非名门弟子，但对于这“毒仙医圣”的行事作风是在不敢恭维，总觉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柳沾衣微微一怔：她生性自负，但凡所行从不曾遭人拒绝，今日倒是平生第一次。她一双清瞳如电，望着面前清冷似月、温润如玉的忧郁少年，低声笑道：“你可知柳仙子一言既出，绝无更改吗？要不是看在这丫头的面上，你……”
她住口不语，只是淡笑。感觉到那笑声背后隐忍的薄怒和威胁，凌霜失声道：“晚辈此来不为疗伤，而是请罪……”他一咬牙，便要将云江之事和盘说出，不料却被庄妩痕轻轻扯住衣角，低声道：“你不想活了吗？师父会杀了你的，我……我可不想……为你收尸！”她口中如是说，眼眸盈泪欲滴，楚楚可怜。凌霜心中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毒仙药圣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其中关窍？李寰舟凤目含威，沉声喝道：“妩儿，让你下山寻找火龙草，怎么去了这么久？险些要了你柳姑姑的性命！”他斜目一觑凌霜，冷哼数声，“哼！还带了个这么不识趣的小子回来，你想气死师父吗？”
庄妩痕本就一腔委屈无处诉，又被李寰舟不分情由一顿训斥，更觉悲从中来，不可抑制，含在眸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得簌簌落下，打湿衣衫。柳沾衣见她神情凄凉，眉峰微散，不禁心中一惊。再看她衣着与下山时候截然不同，微微松散的领口处，玉颈一片青紫，莫非……她怒火中烧，原本温柔的眸光忽然清冽，冷冷望着凌霜，寒声道：“你是来请罪的，莫非……是你干的？”
凌霜情知她猜到端倪，当下也不隐瞒，惭愧地垂下头去，低声道：“是！”庄妩痕的脸瞬间惨白。柳沾衣眸光烈烈如火，柳眉一蹙而展，怒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话音未落，就见黄衣带风，挟雪掠至，一双玉掌迅捷而狠辣地向他胸口拍下。
凌霜自知理亏，明知这一掌拍下再无生理，却咬牙硬挺着，不肯稍退一步。庄妩痕近在身侧，眼见他神容淡定，一片安详，竟是抱定了必死之心的！没来由地胸口一痛，几乎想也不想，探手擒住他右腕一拖一带，连退七步，避开柳沾衣凌厉的掌风。
两掌落空打到地上，三四分后的冰雪被硬生生震裂开来，声势之大莫可思量。凌霜虽一心求死，见识了这两掌之威也禁不住心头战栗，暗呼侥幸。
柳沾衣掌出，身倒。李寰舟一步跃上，从后接住了她，双掌跟着按上她背后穴道，淡淡笑道：“仙子气量忒小，何必跟小辈一般见识！没得辱没我等威名……”
柳沾衣气得娇躯猛颤，衣袖忽得一拂，荡开背后双掌，恨声道：“是你的威名重要，还是妩儿的名节重要？她……她被欺负了！你这当师父的不为她报仇，倒有心思在这骂我，明华公主泉下有知，还不把你措骨扬灰，剁了喂狗……”
“仙子慎言！”李寰舟轩眉一皱，截断她的话头，沉喝道，“妩儿的事我自会料理，不劳仙子过问！”柳沾衣余怒未消，欲言又止，目光掠过庄妩痕时，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感喟，长长叹了口气。
经她提醒，李寰舟目光横扫，掠向二人。他并非愚顽之辈，只是对于此等情事不若女子心思机敏细腻，如今细观庄凌神色，顿时心若明镜，一腔怒火便再也压制不住，怒吼一声袭奔而来，探手抓了庄妩痕丢给柳沾衣，低声道：“看看她的伤！”另一手急叼凌霜腕脉要穴。
凌霜本能地拂袖沉腕，错位走步，堪堪避过此击。李寰舟一招走空，怫然而怔：他这路擒拿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含天罡之数，融合了六六三十六般变化，躲避极难，今被一个江湖后辈轻易闪过，不禁激起心头傲性，冷笑一声揉身又上。
凌霜本就无心逃避责罚，又因与薛无痕误会既成，相见难亲，不觉失了求生的念头。故而，眼见李寰舟出手狠毒，招招无情，却并不想着应对，只倚仗“自在飞花”的绝妙轻功游离于掌风之间，当真凶险至极。
“你……你还不出剑，可是瞧不起我师父吗？”庄妩痕容颜惨淡，无力地靠在柳沾衣怀中，颤声道，“他老人家从不和后生晚辈动手，也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你要找死，就快出剑！”凌霜寻声望去，正看到她眸中一闪即逝的担忧和焦躁。可惜，却没看到李寰舟诧异惊怒的目光，还有柳沾衣若有所思的神容。
“她，在关心我吗？”一念及此，忽然不忍让她就此失望，右手一起，寒玉剑越鞘而出。剑光清泠，在暗夜中泛着幽冷妖冶的红。
“寒玉剑！”李寰舟一声怪叫，抢上数步，伸手便要夺剑。凌霜一招“焚心化灰”，舒臂平举，将他挡在三尺之外。李寰舟掌风又增一成功力，如重山压顶，迎面而来。凌霜手下不停，挥剑接掌，“漫天花雨”、“笑语盈盈”、“一叶惊秋”、“如影随形”、“对酒当歌”、“俩俩相忘”、“道是无情”一招招接连施展，竟在无心无意之间将“别情十三剑”发挥到了极致，饶是毒仙医圣这等武学大家、江湖魁首也看的连连称奇。
柳沾衣立于一侧，心神本在庄妩痕身上，此番却被剑法所迷，目光再不轻移；至于李寰舟，人在其中，察觉的不是剑招的精妙，而是剑意的黯然——惟别而已矣的黯然。他心头忽动，收掌，握拳，弹指，一缕指风急劲，弹在剑尖。
一股大力沿着剑身直袭腕穴，凌霜有伤在身，内力将竭，如何抵受得住？剑一歪，滑落。李寰舟乘势抢进，左手掌刀划他脉门，右手拈指夺剑，双脚一个连环纵踢，阻住他的退路。顷刻之间，凌霜受制于人。
“说，北溟梁清源是你什么人？”李寰舟脸色阴沉，叩剑而问。凌霜被他拿住脉穴，半身酸麻，强提着一口真气，道：“前辈认得家师？”李寰舟神容变得万般怪异，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仰天长笑：“哈哈哈，苍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被我等到了!”正是：
廿年风霜犹不见，似曾相识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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