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坠星辰（一〇二）
一
终于接到录取师范通知书的那一晚，我彻夜无眠。我想起孩时常在家门前的坡岸上隔着江朝远方眺望，无数次希冀踏上父亲的船去外面的世界游览的那个夙愿。而今我终于要真正走出林村，实现这个梦想了，心中不禁思绪万千，感慨万千。较之于此刻录取师范的喜悦，曾经在学习生活上遇到的艰难困苦已显得似乎有些微不足道了。我的心又憧憬着九月的开学。
开学前天，家人特地置办了几桌酒席，请来亲朋小聚。三姨父喝得一脸酡红，粗着嗓子说：“我就知道我们夕儿是个吃国粮的命！”
席散后，三姨父又将我拉到一边，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一番，拍拍我的肩，说：“你真是个好样的！本来去年这时就该喝你的喜酒的。若不是柴大宇那小子——”我听到三姨父又提起大宇，脸颊一烫，三姨父却毫无顾忌地接着说，“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他出家当和尚去了！”
我只当三姨父在说醉话，并不轻信他。然而这话象是一根细而尖的针刺，渐渐刺进我的脉管里，让我在尽享喜悦的同时终感着一丝隐隐的痛。
离开村子，渡过赣江，挤上汤镇的公交车，行程了近四小时，在快迎接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第一次走进了比汤镇要大得多更要热闹得多气派得多的赣城。我目不暇接地打量着这新鲜的城市，心想城乡之隔，原不过就汽车上的这几小时路程。然而我跨越这距离，却花费了无数日夜的废寝忘食；林村的大部分人，也许永远只能呆在本土上日出而作，日没而息，一辈子都无法跨越这距离。
赣城师范学校坐落在城内一个并不显眼的角落。初来乍到，我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成了师姐的香果儿第一个月就带着我把这座城市的繁华地段几乎逛遍了。我象个懵懂的小孩子，在陌生的大街上到处转悠。这有如万花筒般的城市让我不禁眼花缭乱。在城里，我目睹了许多原只有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场景，认识了许多若驻守在林村也许将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的东西。也许我的潜意识里想读师范学校的最终心境，不过为着跻身这座城市，过上城里人的生活。那段日子里的感觉，天空是那样蔚蓝，阳光是那样明媚，生活是那样美好，心中仿佛装了无数个风筝欲在蓝天放飞。
快乐与否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感觉。初来师范学校的新鲜和喜悦感持续了只不过一个月。很快地，我就不再为自己胸前佩戴的校徽而感到自豪。那枚校徽足以荣耀桑梓，让所有的林村人欣羡，但绝然不会引起城里人的丝毫在意。我的土气的花格子布衣，沾染着未拭去尘灰的黑布鞋，就足以让我自恃的骄矜在这充满现代文明气息的繁华都市面前无处藏身。我觉察到自己内心深处和这处处充满喧嚣处处张扬着活力与动感的城市无法和上拍的。和香果儿在这行色匆匆的都市男女之间穿行，渐渐的，便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感。我将这心绪告诉给香果儿听时，她却无法和我的心境完全等同的。也许是我把自己融入这城市的愿望太迫切了，我对自己的期望值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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